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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返程  返程的路 ...

  •   返程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
      熟悉的路线,标记好的水源,加上归心似箭的心情,队伍每天多赶了两个时辰的路。聂不言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戈壁,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再有十天,就能回到陇西,就能睡上三天。
      她已经开始盘算那三天要怎么过了。
      第一天,睡到自然醒,然后让阿绿给她做顿好吃的。第二天,继续睡到自然醒,然后在院子里晒太阳。第三天,还是睡到自然醒,然后……
      然后干什么呢?
      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不出。
      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她每天盼着周末,盼着放假,盼着能什么都不干瘫在家里。可真到了这里,经历了这二十多天的生死奔波,她居然有点习惯了这种每天都有事干的日子。
      习惯每天傍晚给霍去病换药。习惯夜里听他和赵破奴商议路线。习惯李敢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习惯贺兰沉默地守在远处,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习惯那个人骑马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的背影。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想了。先睡三天再说。

      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处河谷边扎营。
      这是他们来时标记过的一处水源,河谷不深,但足够隐蔽,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赵破奴说,再往前走三天,就能进入相对安全的区域。
      “再坚持几天。”他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大家,“回去就有热饭吃。”
      李敢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亮了:“我想吃红烧肉,想吃烤羊腿,想吃……”
      “行了行了。”赵破奴打断他,“再说下去,今晚做梦都是吃的。”
      聂不言笑了笑,接过自己那份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
      霍去病坐在不远处,背靠着一块岩石,闭目养神。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聂不言坚持每天换药,他也没拒绝。
      吃完干粮,天已经完全黑了。戈壁的夜来得很突然,刚才还亮着的天,转眼就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在天上闪着微弱的光。
      聂不言去河边洗了把脸,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是马蹄声。很远,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不是一匹马,而是很多匹。也不是正常赶路的那种节奏,而是……急促的。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聂不言几乎是跑回营地的。
      “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气息都不稳,“很多人,骑马,好像从那边过来的。”说着她朝东边的那头指了指。
      霍去病瞬间睁开眼睛。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灭火。所有人上马,往河谷深处撤。”
      李敢一脚踢散了篝火,火星四溅。赵破奴和贺兰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本能反应。一个士兵抽出腰间长刀,闪身护在霍去病身侧。别一个士兵单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弓弦。霍去病一把拽住聂不言的手腕,把她往马车那边带。
      “来不及了。”贺兰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他们从两边包过来了。”
      聂不言的心猛地一沉。完了完了,人头要不保了!
      她朝河谷入口的方向看去——黑暗中,隐约有火光在移动。不是一两点,而是十几点,像一串移动的星星,正在朝他们围过来。
      至少二十个人。
      “是匈奴人。”赵破奴的声音很紧,“巡逻队,或者是……专门来追我们的。”
      聂不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方二十几个人。他们只有七个。纵使他们六个人本事再好,这以少胜多还是有点难啊。
      怎么办?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子里那支铜簪。丹哲给的那支,簪头拧开能当暗器用。可她从来没试过,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怪自己平时只知道睡觉不好好研究一下这铜簪。
      “弃车。”霍去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从河谷后面翻过去。李敢,你带着阿宁。”
      李敢应了一声,一把抓住聂不言的胳膊:“阿宁,跟我走!”
      聂不言被他拽着往河谷深处跑。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还有匈奴人的呼喊声,那种她听不懂却本能害怕的声音。
      她跑,拼命地跑。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荆棘划破了她的裙角,她什么都顾不上。
      但她跑不过马。
      一匹马从侧面的黑暗中冲出来,马上的匈奴人挥舞着弯刀,朝她砍过来——
      李敢一把推开她,自己迎上去。刀锋相击,火星四溅。李敢挡住了那一刀,但另一匹马又从另一边冲了过来。
      聂不言看见那柄弯刀朝自己砍来,看见刀锋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看见那个匈奴人狰狞的脸——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侧身,弯腰,躲过那一刀的同时,她顺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那匹马的眼睛上。
      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起来,马上的匈奴人猝不及防,被甩了下来。
      他落地的瞬间,聂不言扑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有的动作都像是本能,像是这具身体早就学会了、只是被遗忘了的东西。她骑在那人身上,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腕,手里的铜簪狠狠扎进他的喉咙——
      一下,两下,三下。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手上、脸上。那人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聂不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手是血。那支铜簪还握在手里,簪头上也全是血。
      她杀人了。
      她居然杀人了!
      “阿宁!”
      李敢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她抬起头,看见李敢浑身是血地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惊愕和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
      聂不言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身,把铜簪握得更紧了一些。
      又有马冲了过来。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个匈奴人的动作——他的刀从左边砍过来,她侧身躲开,然后反手一簪刺向他的咽喉。
      偏了一点,刺在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差点摔下马。但李敢已经冲上来,一刀结果了他。
      “走!”李敢拽着她继续跑。
      他们跑到河谷尽头,那里有一道陡峭的土坡。霍去病、赵破奴和一个士兵已经在上面的阴影里,正在和追上来的匈奴人缠斗。
      “上去!”李敢托了她一把。
      聂不言抓住土坡上的草根,拼命往上爬。碎石从脚下滚落,她差点滑下去,又死死抓住另一把草根。
      终于爬上去的时候,她看见霍去病正和两个匈奴人打在一起。他的刀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两个人也不弱,一左一右缠着他。
      聂不言的手在发抖。她想帮忙,可她不知道怎么帮。
      然后她看见其中一个匈奴人绕到了霍去病身后,举起了刀——
      她想都没想,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那人后脑勺上。那人身形一晃,霍去病的刀已经从他胸前穿了过去。
      霍去病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复杂得她看不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拽着她继续往上爬。
      终于,他们翻过了那道土坡。身后,匈奴人的呼喊声越来越远。他们跑,跑,跑到再也跑不动,才瘫倒在一片乱石堆里。
      聂不言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宁……”
      李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虚弱得厉害。
      聂不言猛地坐起来,循声看去——李敢躺在她不远处,胸口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李敢!”她几乎是爬过去的。
      李敢的嘴唇已经发白了,但还在笑:“没……没事,就蹭破点皮……”
      聂不言低头看他的伤口。那不是蹭破点皮。那是一刀,从左胸斜斜划下来,深可见骨。
      她的手抖得厉害。
      “将军!将军!”她喊道。
      霍去病已经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李敢的伤口,脸色沉得可怕。
      “贺兰,警戒。”他说,“赵破奴,点个火折子。”
      火折子亮起来的那一刻,聂不言看清了那道伤口的全貌。血还在往外冒,根本止不住。
      她用颤抖的手翻出徐医长给的那个包袱,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白色的止血药粉,倒上去就被血冲走。她又倒,又倒,一倒再倒,直到整瓶药粉都用完,血才勉强止住一些。
      “李敢,”她的声音在抖,“你别睡,你看着我,别睡。”
      李敢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阿宁……”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你刚才……好厉害……”
      聂不言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说话,”她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省点力气。”
      李敢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你怎么会打架的?”
      聂不言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着顿住。
      她怎么知道?她也不知道。那些动作,那些本能,根本不是她的。
      是这具身体的。是原主的。
      那个在马邑之谋后家破人亡、被掳去匈奴为奴数年的聂不言,那个……那个浑身是血地躺在死人堆里、被霍去病救出来的聂不言——
      她会的,这具身体都会。
      只是她忘了。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李敢“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包扎完,聂不言瘫坐在旁边,浑身发抖。
      霍去病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还好吗?”他问。
      聂不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不好。她一点也不好。她刚杀了两个人,手上还沾着血,李敢差点死在她面前。她怎么可能好。
      但她还活着。李敢也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霍去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那天晚上一样。
      “做得不错。”他说。
      聂不言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准你三日闲”。
      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闲着了。
      她想活着。想让这支队伍里所有人都活着。
      回到陇西,回到那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再说三日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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