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阿言姐姐 贺兰回来的 ...
-
贺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部落长老和两个月氏汉子。那两人手里押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女孩,十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穿着破旧的皮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是灰还是泪的痕迹。
聂不言认出了那双眼睛。下午她下车的时候,曾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就是这双眼睛。那目光太专注了,像钩子一样,让她莫名不自在。
贺兰走到霍去病面前,用月氏语说了几句。那女孩听了,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尖利。
贺兰转过头,对霍去病道:“将军,她说她叫阿依慕。她说……她认识我们队伍里的一个人。”
霍去病的目光微微一沉。“认识谁?”
贺兰又问了那女孩几句。女孩指着人群——她的手指划过李敢,划过赵破奴,最后,直直地指向了聂不言。
“阿言姐姐!”她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她是阿言姐姐!”
聂不言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霍去病看了聂不言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向那个女孩,淡淡道:“让她说。”
贺兰用月氏语问了那女孩几句。女孩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说到后面,眼泪流了下来。
贺兰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翻译道:
“她说,三年前,聂娘子救过她哥哥阿木尔。她哥哥被野狼咬伤,伤口溃烂,部落里的巫医说救不活了。是聂娘子路过,用鼻子找到止血的草药,守了她哥哥三天三夜,把人救活了。”
“她说,她哥哥等聂娘子等了三年。每年春天都去集市口守着,等着那个商队再来。每年秋天都失望而归。”
“她说,她往汤里下毒,是想试试聂娘子是不是真的。因为阿言姐姐的鼻子最厉害,一定能闻出来。”
贺兰顿了顿,看向聂不言。
“她说……你真的是阿言姐姐。你闻出来了。”
霍去病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看了聂不言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转向贺兰,用汉话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聂不言心头一震。
“告诉她,认错了。这是我们商队的阿宁,从小在长安长大,没来过这里。”
贺兰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用月氏语对那女孩说了一长串。
阿依慕听完,拼命摇头,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那两个汉子几乎按不住她。
“她说她没认错。”贺兰翻译道,“她说阿言姐姐的鼻子最厉害,一定能闻出她下的毒。她说……阿言姐姐闻出来了,就是阿言姐姐。”
霍去病没有看阿依慕,也没有看聂不言。他只是淡淡道:“阿宁是向导,鼻子灵是应该的。和她说的人,不是同一个。”
阿依慕听了贺兰的翻译,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聂不言,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聂不言看不懂的……期待。
她在等。等阿言姐姐承认。
聂不言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认识这个女孩。真的不认识。从她穿越醒来的那一刻起,她的记忆里就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个集市,没有这片戈壁。
但那女孩的目光太烫了,烫得她心里发慌。
聂不言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阿宁。”
霍去病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
“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赶路。”
聂不言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淡得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她忽然懂了。
不管那个女孩说的是真是假,不管原主和这里有什么牵连,现在都不是承认的时候。他们是在敌境深处,周围是不知道底细的月氏人,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事,都会让这支队伍陷入危险。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身后,阿依慕的声音还在喊,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绝望。贺兰在用月氏语安抚她,部落长老也在低声说着什么。
聂不言没有回头。
她不敢。
那天夜里,聂不言坐在马车里,没有睡。
阿依慕的声音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阿言姐姐,阿言姐姐”,那么尖,那么急,像是要把三年的等待都喊出来。
可她真的不认识那个女孩。
她努力回想,试图从这具身体里挖掘出一点相关的记忆。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些她早已习惯的、时有时无的模糊碎片——火光,惨叫,一只护着她的手臂。那些碎片和这个女孩无关,和这片集市无关。
是长得像吗?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真的来过这里?
可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那些碎片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月氏人的帐篷,没有出现过那个叫阿依慕的女孩。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霍去病站在外面,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进来。
“喝点水。”
聂不言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凉的,激得她一个激灵,但也让她清醒了些。
霍去病没有走。他靠着马车坐下,背对着她,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帐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风吹过,带着戈壁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篝火熄灭后的焦糊味。
过了很久,霍去病忽然开口。
“那个女孩说的,未必是真的。”
聂不言愣了一下,看着他。
“这地方偏僻,偶尔会有商队路过。也许她等的那个‘阿言’,是别的人。”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长得像,认错了,常有的事。”
聂不言沉默着。
她想说,那女孩的眼神不像是认错。那目光太真了,真得让她心里发慌。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心情,不可能是假的。
但她没有说。
因为霍去病说的,是她现在最需要的答案。不管那女孩是不是认错,不管这具身体和这里有没有关系,她都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去想那些。
“嗯。”她轻声说,“应该是认错了。”
霍去病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远处,声音依旧很淡。
“这片地方,我以后可能会用到。”
聂不言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从这里往西,翻过两道山梁,有一条隐蔽的河谷。”霍去病说,“河谷尽头是一片开阔地,能容纳几千人。水源充足,地势隐蔽,适合大军休整。”
聂不言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在看地形。从踏入这片山谷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那些在她眼里只是荒山野岭的地方,在他眼里全是行军路线、扎营地点、伏击位置。
“那个河谷,”霍去病顿了顿,“需要经过这片集市。”
聂不言沉默了。
所以那个女孩的认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认错。是可能暴露行踪、暴露意图的风险。是可能让这支小队全军覆没的隐患。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纠结,那些关于“我是谁”“原主是谁”的困惑,在这位将军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想的,是几千几万人的生死。是能不能打赢那场仗。是能不能让汉军的旗帜插在祁连山上。
而她想的,只是自己这点事。
“将军,”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以后大军从这里过……那个女孩和她哥哥,会怎么样?”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看他们怎么选。”
聂不言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夜风吹过马车帘子,带着丝丝凉意。聂不言裹紧身上的毯子,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些认识“阿言”的人,以后会怎么样。
她只知道,她得活下去。让这支队伍活下去。让那个少年将军打赢那场仗。
别的,都不重要。
“睡吧。”霍去病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沙土,“明天还要赶路。”
聂不言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慢慢缩回马车里。
闭上眼前,她又想起了那个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期待。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但我不是她。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队伍就准备离开了。
赵破奴和李敢收拾营地的动静很轻,怕惊动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月氏人。贺兰在检查马匹的蹄铁,确保走远路不会出问题。霍去病站在马车边,看着远处那片帐篷,不知道在想什么。
聂不言从马车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一夜没睡好,浑身都在发酸,但没办法,今天还要赶路。
她抬头看向集市的方向——
愣住了。
在集市口,那个年轻的猎人,穿着一身旧皮袍,远远地看着他们。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阿依慕站在他旁边,小手拉着他的衣角,眼睛红肿,却没有再喊。
聂不言站在原地,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和那对兄妹对视。
她看见阿木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三年的等待,有昨夜的失望,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那些情绪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平静。
那平静里,有告别。
阿依慕忽然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我会记得你”。
聂不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作为“阿言”。只是作为她自己,一个偶然路过这里的陌生人,向那两个等错了人的人,道别。
“走了。”霍去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队伍启程,向西行去。
马车颠簸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聂不言透过帘子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集市。
阿木尔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阿依慕站在他旁边,还在挥着手。
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带着积雪的寒意和戈壁的干燥。那两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聂不言放下帘子,靠在车厢上。
“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啊……”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刻的她在想:以前上班,再累也有盼头,咬牙撑过五天,总能换来完整的双休回回血;现在上班,日子却像一眼望不到头,在西汉打工真累,跟着卷王将军打工更累!
车窗外,戈壁苍茫,天高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