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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氏集市 第十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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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日,队伍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谷行进。
连日奔波,人和马都到了极限。但好在那日杀了匈奴人后,霍去病收了他们的猎物,勉强解决了三日的伙食,但之后的日子呢?聂不言靠在马车里,半阖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愿想。
忽然,前方的霍去病勒住了马。
聂不言警觉地睁开眼,掀开车帘。
山谷在前方拐了个弯,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帐篷的尖顶。还有炊烟,细细的几缕,飘散在灰蓝色的天幕下。
是聚居地。
霍去病抬手,队伍停下。他朝身后一名一直士名点了点头:“贺兰,去看看。”
这个士兵是军中斥候,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一看就是早年跑西域的老手。他翻身下马,猫着腰朝那处拐弯摸去,动作轻捷得像一只沙漠里的狐狸。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回来了。
“将军,是小月氏人的集市。”他禀报道,“约莫三四十顶帐篷靠换皮毛和盐巴过活。我远远听了几句,他们和匈奴人不对付,这些年一直躲在这山谷里,对汉人没什么敌意。”
霍去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队伍。那目光在李敢疲惫的脸上的停了一瞬,又落在聂不言苍白的脸上。
“今晚扎营在这里。”他说,“补充些干粮,让马也歇歇。”
李敢差点欢呼出声,被赵破奴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聂不言也松了口气——能歇一晚,意味着她可以多睡几个时辰,不用在马车里颠簸着赶路。
队伍拐过弯,那片集市渐渐清晰起来。
不大,确实是三四十顶帐篷,散落在河谷边的开阔地上。帐篷是羊毛毡搭的,灰扑扑的,和戈壁的颜色混在一起。有人在帐篷间走动,穿着皮袍,腰间系着粗陋的皮带。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看见他们这支队伍,都停下来盯着看。
聂不言打量着这片集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熟悉,而是……这具身体,似乎对这里有什么反应。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约约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她抓不住,却能感觉到。
她摇摇头,把这感觉压下去。大概是想多了。
队伍在集市边缘找了块空地扎营。李敢和贺兰去和那些月氏人交涉,想换些干粮和盐巴——贺兰会讲一些月氏话,沟通起来方便得多。霍去病站在马车边,看着远处的帐篷,不知道在想什么。
聂不言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靠着一块岩石坐下,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她没注意到,远处一顶帐篷后面,有个瘦小的身影一直在盯着她。
阿依慕躲在那顶帐篷后面,心跳得很快。
是她。是那个姐姐。
三年前,阿依慕只有八岁,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个姐姐。记得她蹲下来和自己说话的样子,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记得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塞进自己手里。
那是阿依慕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后来哥哥告诉她,那个姐姐救了他的命。哥哥被野狼咬伤,伤口溃烂,部落里的巫医说救不活了。是那个姐姐路过,用她的鼻子找到了止血的草药,给哥哥敷上,又守了他三天三夜,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哥哥就一直在等她。
每年春天,哥哥都会去集市口守着,等着那个商队再次路过。每年秋天,他都会失望而归。三年了,他还在等。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阿依慕想冲出去,想喊她,想告诉她哥哥等了她三年。但她没有动,因为她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那个姐姐看向这边的目光,完全是陌生的。
她扫过那些帐篷,扫过那些小孩,扫过阿依慕,目光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样掠过去,没有任何停留。
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这里,不记得哥哥,不记得那块饴糖。
阿依慕攥紧了拳头。
一定是那些汉人。他们把她带走了,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忘了这一切。
阿依慕躲在帐篷后面,看着那个姐姐靠在一块岩石上晒太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要证明。要证明这才是真正的阿言姐姐。
集市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贺兰和李敢正在和部落长老交涉。
长老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刻满风霜的痕迹,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神精明。他打量着这两个“胡商”,目光在他们腰间那几把明显不是商贾该有的兵器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换些干粮,盐巴,还有治跌打的药。”贺兰说。这是他早年跑西域时学的,他会讲些月氏话、匈奴话以及楼兰话。
长老点了点头,吩咐人去取。
“你们从哪儿来?”他忽然问。
贺兰早有准备:“陇西。贩些皮毛去西域换香料。”
长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交易很快完成。贺兰扛着换来的干粮往外走,李敢则扛着换来的盐巴跟在后面。
“他刚才说什么?”李敢快步赶上贺兰低声问。
“就问了我们从哪儿来。”
“这人看着很精明也没什么警惕心啊!”李敢感慨。
贺兰点了点头,扛关东西往回走。
他们没注意到,帐篷帘子后面,那道浑浊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营地那边。
阿依慕等到了机会。
傍晚时分,那支队伍开始生火做饭。一个年轻汉人——就是那个扛干粮的——在河边清洗锅具,另一个年长些的在收拾马匹,那个将军模样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阿依慕悄悄绕到队伍营地的后面,那里堆着刚换来的物资,还有一锅已经煮上的肉汤。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
这是她从草原上采的毒草,挤出的汁液。部落里的老人说过,这种草汁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上吐下泻,要是喝多了,会死。阿依慕只加了一点点,不会死人,但一定会让人难受。
如果那个姐姐真的是阿言姐姐,她一定能发现。
阿依慕把草汁滴进那锅肉汤里,用勺子搅了搅,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她躲在远处的帐篷后面,盯着那锅汤,心跳得厉害。
聂不言是被一股肉香唤醒的。
她靠在岩石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营地里燃起了篝火。李敢正在火堆边忙活,那锅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醒了?”李敢看见她,咧嘴笑了笑,“快来,今晚的肉汤特别香,快来吃!”
聂不言走过去,在火堆边坐下。霍去病和赵破奴也回来了,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赵破奴的表情有点严肃,像是在汇报什么要紧的事。贺兰和另外两名士兵在一旁整理马具。
李敢盛了一碗汤,递给霍去病。霍去病接过,正要喝——
聂不言忽然闻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那气息刺鼻,和肉汤的香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皱起眉,凑近那锅汤,用力闻了闻。
那股刺鼻的气息更明显了。不是食物腐败的味道,而是某种……草药?不对,是毒?她的脑海里闪过徐医长说过的话——“若是被毒物所伤,立刻服下三粒,可催吐保命”。
她的脸色变了。
“别喝!”她喊道。
但已经晚了。
李敢已经喝下去了。他端着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聂不言没有回答。她盯着李敢的脸,看见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嘴唇渐渐发青。
“有毒。”赵破奴沉声道。他也喝了,症状比李敢轻一些,但已经开始不对劲。
霍去病放下手里的碗,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他没有问聂不言怎么发现的,只是握紧了刀柄,沉声道:“救人。”
聂不言几乎是扑向马车的。她从行李最深处翻出那个一直没舍得用的陶瓶——黑色那瓶。徐医长说过,中毒时立刻服下三粒,可催吐保命。
她倒出六粒黑色的药丸,跑回火堆边。
“吞下去!快!”她把药塞进李敢嘴里,又去喂赵破奴。她的手在抖,但她知道不能慌。一慌,他们就真的没命了。
药效很快。李敢和赵破奴几乎同时开始剧烈呕吐,把刚才喝下去的那点汤连同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他们吐了很久,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但吐完之后,脸色慢慢恢复正常,嘴唇的青紫也渐渐褪去。
聂不言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徐医长的药,救了他们的命。
霍去病站起身,对贺兰道:“去查。谁动的手。”他的声音冷得像祁连山顶的积雪。
贺兰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