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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留活口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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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日,队伍进入祁连山北麓最深处。
这是此行最危险的路段。赵破奴的羊皮卷上,这一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匈奴浑邪王部的势力范围,水草丰美,部落密集。霍去病选择从这里穿行,是为了亲眼确认这片区域的地形和水源分布,为将来可能的作战路线做准备。
清晨出发时,他的表情比往日更加凝重。赵破奴指着羊皮卷上的标注低声说着什么,聂不言隐约听见“夏牧场”“密集”几个词。她没敢问,但从那两人的神色看,今天恐怕不会太平。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午时前后,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谨慎前行。两侧是起伏的丘陵,长着稀疏的耐旱灌木。河谷里全是鹅卵石,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聂不言靠在马车里,半阖着眼。烧退了,但身体还虚着,每走一步都觉得累。她正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危险,是某种……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睛,掀开车帘。
河谷在前方拐了一个弯,看不到尽头。两侧的丘陵比别处更高一些,遮挡了视线。风从拐弯处吹来,带着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
是人。还有马。还有……血腥味?不,不是血腥,是猎物被剖开后的内脏气息。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将军!”她压低声音喊,尽可能不让声音传得太远。
霍去病几乎是瞬间就策马靠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说话。
“前面有人。”聂不言的声音紧得发涩,“拐弯过去……不远,很多人,还有马。还有……猎物,他们在处理猎物。”
霍去病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相信她。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直觉和感知,已经救了这支队伍不止一次。
他抬手,整支队伍瞬间停下。
“赵破奴。”
赵破奴已经翻身下马,猫着腰往那处拐弯摸去。他的动作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缝隙里,不发出任何声响。李敢握紧了刀柄,挡在马车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聂不言屏住呼吸,等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河谷里的风呜咽着吹过,带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人马气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过了很久,可能只是一刻钟,但感觉像一个世纪,赵破奴的身影从拐弯处悄悄摸了回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将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前面河谷开阔处,有一队匈奴猎户。五个,带着弓和马,正在处理猎物。距离太近,不到两百步。这个弯拐过去,肯定能看见我们。”
五个。
聂不言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只有七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基本没有战斗力的她。硬拼,未必赢不了,但动静太大。绕路,来不及,河谷太窄,两边都是陡坡,马车上不去。
霍去病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问:“发现我们没有?”
“没有。他们在河谷中央,背对我们,正在剖猎物,声音很大。”
霍去病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漫长得像两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绕不过去。撤退,马蹄声就会惊动他们。一旦他们追上来,我们跑不过熟悉地形的本地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破奴和李敢,“只能打。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不能让他们发出信号。”
不留活口。
聂不言的胃猛地一抽。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是要杀人啊!
李敢的脸色也白了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刀柄。赵破奴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短刀——那是他贴身带的兵器,比寻常刀剑更短,更适合近身搏杀。
霍去病看向聂不言。“你留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聂不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了点头。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带着赵破奴和李敢以及其余三名士兵,朝那处拐弯摸去。
他们的动作极轻,像六只无声的猎豹,很快就消失在拐弯处。
聂不言蜷在马车里,用那床狼皮褥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她的手在发抖,牙齿在打战,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
先是马匹的嘶鸣,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然后是人的惊呼——匈奴语,她听不懂,但那种惊恐的语气,任何语言都一样。
接着是兵刃相击的声音。
那种声音,她以前只在影视剧里听过。但现在,它是真实的,近在咫尺的,伴随着惨叫声和怒吼声,从河谷那边传来。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那声音还是穿透一切,钻进她的脑子里。
惨叫。怒吼。兵刃入肉的闷响。有人倒下时发出的沉重撞击声。
还有血的味道。那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甜,顺着风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一阵阵反胃。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但那声音就在那里,无孔不入,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但感觉像几个时辰,那声音终于停了。
河谷里恢复了寂静。
那种寂静,比刚才的声音更可怕。聂不言蜷在马车里,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朝着马车走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车帘被掀开。
霍去病站在外面。
他的脸上溅了血。暗红色的,从额角一直流到下颌,把他原本俊朗的面容染得狰狞。他的衣襟上也全是血,有些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些还在往下滴。他的手里握着刀,刀刃上还在滴血。
但他的眼睛,依旧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表情都让聂不言心惊。
“结束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刚喊过什么,“出来透透气吧。”
聂不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车。她只知道,当她站到地上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霍去病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往河谷那边看。但那股血腥味太浓了,浓得让人窒息。
李敢从那边走过来。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死紧,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到聂不言,想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都……都解决了。”他说,声音发飘,“五个,没留……没留活口。”
赵破奴跟在后面,一脸镇定得在霍去病面前站定,低声道:“将军,尸体怎么处理?”
霍去病看了一眼河谷的方向。
“拖到隐蔽处,用沙土盖住。马匹也一起处理。痕迹尽量清理干净。”
赵破奴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聂不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那是五条人命。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处理猎物,还在说话,还在呼吸。现在,他们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动了。
她忽然一阵反胃,冲到旁边的岩石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本来就没东西,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她趴在岩石上,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霍去病。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等着。
聂不言呕了很久,直到什么都呕不出来,才慢慢直起腰。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霍去病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怕血?”他问。
聂不言点了点头。嗓子还是说不出话。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初见你那日,你躺在死人堆里。”
聂不言愣住了。
“商队被劫的地方,周围全是尸体。刀客的,商队护卫的,还有商队里其他人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浑身是血地抵抗,然后倒在尸体上面,身上中了三四刀。”
聂不言的呼吸停滞了。
“我把你从那具尸体上面拖出来的时候,你奄奄一息。”霍去病顿了顿,而后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以为你不怕这些。”
聂不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事,她完全没有记忆。她醒来的时候就是在陇西宅里了。她不知道原主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曾经浑身是血地躺在死人堆里。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不记得了。”
霍去病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聂不言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块被她吐湿的岩石,“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真的,我发誓!”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这件事。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不记得,也许是好事。”
聂不言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她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河谷的方向,那里两个士兵正在拖尸体。
聂不言没听明白他的话。她暗自思忖,或许自己的过往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所在意的,不过是此刻的她于他还有几分利用价值。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
“我想活着。”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想让你也活着,想让这支队伍里所有人都活着回去。”
霍去病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风吹过河谷,带来那股还未散尽的血腥味。聂不言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五个人,看着这片刚刚发生过杀戮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丹哲。
那个月氏人,他的故国,就是这样被踏平的。他的族人,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鲜血浸透的。
还有梦里的“阿翁”。那个在记忆碎片里只出现过一次、被匈奴人杀害的男人。他也是这样死的吗?也是这样倒在血泊里,再也没起来吗?
而她之前在后宅里纠结的那些“被安排”、“被利用”,那些关于卫少儿的算计、关于红菱的嫉妒、关于未来的不安——在真正的生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现在想要的,只是活着。
让霍去病活着,让赵破奴活着,让李敢活着,让自己活着。让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活着回到陇西。
她抬起头,看向霍去病。
“我能帮忙做什么?”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不用。”他说。
聂不言没有坚持。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回马车。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们处理那些尸体,看着霍去病在周围巡视,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血腥味还在,但她不再反胃了。
不是习惯了,是决定接受。
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接受自己必须面对的一切。
赵破奴和李敢以及其余三名士兵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痕迹清理干净。那些尸体被拖到一处隐蔽的岩缝里,用沙土和碎石盖住。染血的沙土被翻埋到深处,撒上干沙覆盖。
带上匈奴人的猎物后,队伍继续向西,在暮色中离开了那片河谷。
聂不言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丘陵,沉默了很久。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苟活的穿越者了。她是这支队伍的一员。她的鼻子,能让所有人活下来。她的判断,能让他们避开危险。她的存在,有用。
暮色四合,戈壁苍茫。队伍继续向西,走向更深的夜。
聂不言靠在马车里,闭上眼睛。耳边是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