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遇春》鱼灵妙

4、惩戒 怜悯相护

　　玉华殿内到处都摆满了炭火，烧得整个宫殿暖烘烘的，这是李清徳特意吩咐的，齐国虽已初春，但风中还是透着一股冷气。萧烬安静地躺在朱红锦绣被褥里，还在昏睡中，脸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整张脸干净了许多，张秀儿侍立在一旁耐心的照料着，而徐太医在另一旁边思考边提笔写下药方。

　　李清徳赶到玉华殿时，就径直绕过屏风，向床榻走去，一张玉白的脸便映入眼帘，李清徳端详了一会儿，心中感慨洗净之后这美姿容倒是仙气了三分，不似这凡尘之物，卫国那残暴的老儿居然有个如比貌美的儿子，难得！难得！

　　张秀儿看到这位衣着华贵艳丽的女子，料想就是齐国的太女殿下，行礼叩拜道：“奴婢张秀儿参见太女殿下。”

　　李清徳挥挥手示意起身：“嬷嬷不必多礼，”随后眼神从萧烬身上离开，看向张秀儿，上下打量了张秀儿朴素的穿着：“你和安风是打小就跟在卫国太子身边的仆从吗？”

　　张秀儿恭敬回道：“是的，太女殿下。”

　　想不到卫国太子如此境遇却还有两个不离不弃的仆从，倒是忠心耿耿，李清徳一边想着一边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安风见到张秀儿，心中的委屈又浮上来了，走到张秀儿身边，抱住张秀儿，哽咽地道出在揽华殿中的经过。张秀儿听完神情激动对李清徳再三叩拜言谢，李清徳表示只是小事，张秀儿感动起身抱着安风止不住地痛哭。

　　李清徳直接转头看向徐太医，问：“卫国太子的身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徐太医如实相告：“卫国太子他性命并无大碍，身上的伤都是外伤过几日就会好，可是他长时间膳食上并不规律，所以身体底子不好，需要用药补补身体。”

　　不规律？这些宫人真是太放肆了！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一个卫国质子居然就扔在齐宫一角不闻不问。

　　李清徳略微有些不悦，低声吩咐道：“一定要用上等的药材，将卫国太子的身体养好，本宫要看到他活蹦乱跳身强体壮的样子。”

　　徐太医恭敬道是，然后就退下了。

　　随后李清徳便坐在凳上沉默不语，等到张秀儿和安风的哭声渐渐消失，才温声开口道：“麻烦嬷嬷和安风回答本宫几个问题。”

　　安风紧张看了眼张秀儿，不知道太女这番是何意。而张秀儿只是默默抓了安风的手缓解他的紧张，心中对李清徳要问什么有些了然，牵着安风的手走了过去，问道：“不知殿下要问奴婢什么问题。”

　　李清徳倒是未曾发问，而是先道歉：“本宫许久不理这后宫之事，竟不知太子殿下在齐宫竟是受到了苛刻，是齐国招待不周，也是本宫的过错，本宫深感歉意。”说罢，竟还起身，面向床上的萧烬行了一礼。

　　张秀儿和安风赶忙行礼回敬李清徳，张秀儿更是忙接话道：“怎么会是太女殿下您的错误呢？分明是宫人们见殿下年幼好欺，远在异国无人撑腰，才恶从胆边生敢欺辱殿下。今日可是多亏了太女殿下您主持公道啊。”

　　李清徳闻言一笑，眉头随后却是紧蹙：“本宫观太子殿下衣衫褴褛，不知太子殿下在齐宫过得是什么日子？竟是如此穿着。”

　　安风一听这话又是心中心酸委屈难抑，刚平复的哭声竟又响了起来，对着李清徳重重磕头，哭道：“太女殿下一定要为殿下做主啊，景和宫已是没饭可吃了，今日殿下可是要托人差点把他的母亲就给他的唯一一块玉佩给变卖了，多亏秀姨才拦下。”

　　张秀儿也被安风的哭声影响了，低头轻轻啜泣着：“奴婢也求太女殿下做主，殿下他真的过得太凄苦了。”

　　李清徳忙示意冷秋和半夏扶起他们，又道：“你们殿下到底怎么了？都说予我听罢。”

　　张秀儿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说了：“一直以来，宫人们都因为奴婢们是卫人的身份而随意打骂羞辱，只要在路上见到一个宫人就要被冷嘲热讽。一日三餐的克扣更是家常便饭，总是十天半个月才送一次，更何况这两年内都未有宫人送来一次布料，若奴婢去要些吃食或者衣料回景和宫必要受到一番很大的羞辱。

　　“而奴婢们的住所景和宫也是破败不堪，漏风漏雨，难以住人，每每托人维修，都是无人回应，甚至有宫人见殿下面容貌美居然半夜翻了景和宫的墙意图非礼殿下，还诱哄殿下做他禁脔，说是如此就愿意送些吃食。

　　“面对如此险峻的环境，殿下由于在齐宫无权无势，无人撑腰，只得低三下四忍气吞声与宫内众人周旋，还要变卖所有财物在景和宫自己劈柴做饭维持生计。求求太女殿下帮帮殿下吧。”

　　李清徳听完真是怒火中烧！没想到宫人们在眼皮子底下居然干这种事情，即便父皇真恨卫人，不待见卫国太子，也断不可能下令这样欺负，定是这些宫人踩低捧高自发欺凌的。

　　而且这卫国太子对于卫齐两国来说还有用处，若是往后记恨上了，登基之后一心灭了齐国怎生是好？

　　思及此，李清徳当机立断，言道：“嬷嬷安心，往后你们三人便在这玉华殿住下吧，这玉华殿是东宫最大的宫殿，装饰华丽，陈设完好，冬暖夏凉，再适合住人不过。”

　　张秀儿一惊，忙推辞道：“哟，这么好的宫殿，给奴婢们住这可怎生是好啊。”

　　李清徳摇摇头：“太子殿下是我齐国的贵客，当住得这么华丽的宫殿。之前是本宫疏忽，若嬷嬷硬要推辞，本宫才过意不去呢。”

　　张秀儿点头，只好应下。

　　李清徳再看了眼床上的萧烬，下令道：“传本宫命令，所有负责景和宫衣食住行的宫人们，以及总是刁难景和宫的奴才全部抓起来，打二十大板，逐出宫去！”如同之前那次一样，李清徳这次惩罚也是为了警告齐宫上下不得再欺凌萧烬，萧烬由她李清徳护着。

　　张秀儿听此命令，心中满是惊讶，但面上不显，只做感谢状。

　　殿下他好像真的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庇护的好人选！

　　随后李清徳面带怜悯的回头看了眼萧烬，同为一国储君，他与自己的境遇竟是如此的天差地别，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接着便踏出了玉华殿离开了。

　　张秀儿和安风走在后头送行李清徳。

　　——

　　李清徳走后，萧烬就慢慢睁开了眼睛，身体裹在柔软的锦被中，看着头顶那华丽繁复床帐有些略微出神，玉华殿温暖华丽气派，比之景和宫好了不知道多少，往后便要住这里了吗？

　　张秀儿与安风送完李清徳后回到床榻边，看到萧烬已醒，皆飞速跑过去趴在床上，激动道：“殿下，您醒啦！”

　　萧烬没看他们，挥挥手示意别出声，张秀儿与安风见状起身离开，去往外头把准备给萧烬温着的膳食端进来。

　　而萧烬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其实刚刚李清徳刚踏入寝殿的时候他就醒了，所以所有的对话他都一清二楚。

　　萧烬此刻心中感慨，这步苦肉计是走对了，引得了李清徳的照顾，诚如钱宝善所言，李清徳确实有几分仁德心善在的，见我如此竟愿出手相助，而且……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恍若珍珠落玉盘。

　　将所有膳食备好放进盘子里之后，张秀儿又踏入了卧房，对着萧烬柔声道：“殿下，先用

　　膳吧，太女殿下特意叫尚食局做得易消化的膳食，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呢，快尝尝，还是热的。”

　　闻言，萧烬转过头去，看向张秀儿手中的那些碗，腹中实在饥饿，便起身下床坐到靠窗那侧的罗汉榻上用膳，示意张秀儿把膳食端到榻中的矮几上。张秀儿立马把膳食端过去，打开碗上的盖子，一股香气便扑鼻而来，都是好消化的米粥与小菜

　　萧烬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下肚后胃中立马暖乎乎的，很是舒服。

　　略微抬头，目之所及处全都是华丽的装饰，华贵典雅的陈设，还有几分女儿家的温馨精致，见及此，萧烬脑中的思绪又在转动。

　　卫国对自己两年来不闻不问，没派使臣探望，更没书信来往，恐怕自己的生死在卫国人眼中完全不重要。

　　有这样的母国，那么自己在齐宫更不知道还要待多久，是五年？十年？还是到老一辈子？李清徳此时因我的凄惨的处境肯庇护于我，那往后呢？是否愿意仁善地庇护我一世？

　　若是自己的并非卫国太子萧祺璋的身份有朝一日曝光，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对卫国来说无足轻重的皇子，李清徳是否会憎恶卫国的欺骗无信用，从而杀我而泄愤？

　　即便李清徳不会，齐国本就对卫国屠城一事恨之入骨，若是众人得知作为诚意的质子竟然非卫国太子，是否非要我以死谢这愚弄齐国之罪？而那时身为齐国太女的李清徳是否还会庇护我呢？况且，我还有秀姨和安风两个人要保护，若我身死，想必他们也难逃折磨。

　　偌大的齐宫，若想再找他人庇护，甚是艰难！若想再找如李清徳这般有权势且能如此优待的，更是难上加难！如今只能紧紧抓住李清徳了，一时的庇护是不够的，在卫国的这段时日皆得仰仗于她！

　　窗外的桃花在枝头迎着太阳娇艳的开着，风吹来便颤颤地摇了摇，这么明媚的花，若是被它咬了一口或许也没那么的令人生厌，萧烬如是想着。

　　张玉珠在怀萧烬之时，便已有疯病，所以真正抚养萧烬长大成人的是张秀儿，张秀儿看着萧烬身上伤痕累累，心有不忍，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殿下，若想因齐国太女心善从而庇护咱们，让老奴去求便是了，何故如此伤害自己。”

　　萧烬知其好意，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中轻拍，温声道：“秀姨，你不懂，亲眼见到比从他人口中听到，更能激起一个人的怜悯和帮助之心。我亦不知齐国太女对咱们是喜是恶，是否肯相助，咱们眼下已是走投无路了，我不敢赌，只好做最周全的考量，选择苦肉计激发她的善心，护住咱们的安稳。”

　　张秀儿沉默，抬袖擦泪，殿下他自小就如此的苦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