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遇春》鱼灵妙

30、过去 玉珠过去

　　张秀儿前脚刚踏入寝屋，萧烬后脚就像阵风似的走了进来，还带来了一室的寒凉。

　　这寒气直逼向张秀儿，还在点蜡烛手一抖，那火折子就掉在了地上，零星的火光都灭了，整个寝屋陷入了黑暗。

　　萧烬背对着光亮，面上黑如乌碳，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刺人，像含着熊熊戾火似的。

　　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事，张秀儿居然瞒了他这么久！

　　他看着张秀儿，沉声道：“秀姨，告诉我真相。”

　　“殿下，你这都是你的胡思乱想。”张秀儿依旧搪塞道。

　　“别糊弄我了，秀姨。事关我母妃的死，你怎可以瞒我这么多年！”萧烬怒不可遏。

　　眼见萧烬穷追不舍，张秀儿已经吓怕了，脑子已经想不到说啥了，畏畏缩缩，不敢再言。然而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说出实情的意思。

　　萧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含了几分无情和算计:“既然如此，往后秀姨便不必再跟着我了，回头我和暖暖说一声，就在这齐宫另寻一主子吧。往后我回卫国，你也不必跟随。”

　　话落，就转身往外走去了。

　　这话落得轻巧，对张秀儿来说那可是霹雳炮弹，十分沉重。她七岁被张玉珠所救，就一直跟着张玉珠，这辈子侍奉张家人，在她心中是她这辈子的命。

　　她奔去跪下抱住萧烬的腿，道:“小主子，你何必为难秀姨，知道这些又没好处。”

　　眼见张秀儿已经变相承认确有隐情，思及安风的话，萧烬痛得流出了泪。

　　他深吸一口气道:“这么多年了，你从不和我说实话，是你自作主张，还是我母妃的吩咐？”

　　张秀儿回道:“主子只是临终吩咐秀姨让你远离卫宫，而我怕若是告知您实情的话，您会不肯远离卫宫。”

　　“这是我的人生，我要如何度过应该由我来决定，你们怎么能擅自替我做主。”萧烬极不赞同她们的做法，脸色又冷了下来：“而且事关我母妃的死，我是她的儿子，我有权力知道这些，你不必自作主张瞒着我！”

　　张秀儿被萧烬的话打动了，低头沉默未言，不一会儿起身道:“小主子，此时说来话长，您先坐下，秀姨慢慢和您说。”

　　——

　　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遇到任何问题，只要找上蓬莱楼，肯付相应的金银，就能解决。

　　这传说流传的太广，引起了官府的垂涎和忌惮，所以各国能派出大批人马去探查蓬莱楼。

　　然而这蓬莱楼，实在是藏匿的太好了，各国找了数十年，竟都没有发现。

　　这蓬莱楼的楼主，起初只是卫国一王公贵族的护卫，名唤张锡，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学得了一身奇异的本事。再加上此人脑子活络，还太擅长交朋友，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无人不识，门路甚广。遂自己创立了江湖机构蓬莱楼。

　　蓬莱楼越做越大，俨然形成了不小的规模，面对自己劳心劳力做成的这番心血，张锡便决定将它作为家业世代传了下去。

　　等传到张玉珠时，已经是第四代了。

　　张玉珠少时并不爱接手这家业，只想周游列国遍览天下。父亲张汶脾气暴躁，一听就心中生怒，对其好说歹说，最后动手相向，依旧没有用。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十五岁的她偷偷摸摸的离家出走了。行到卫国西部时，忽而见一十几岁女孩满脸脏污，衣衫破烂，在街上与小狗抢食。

　　她心生怜悯，便将她带去酒楼，吃了顿饱饭。闲聊时，才知她已父母双亡，做了一个流浪孤儿。

　　张玉珠见其虽有些愚钝，但本性纯良，且年纪幼小实在可怜，便带在身边做贴身婢女，并更名张秀儿。

　　从此，两个少女就在这片大陆上游历了数年。

　　张秀儿跟在张玉珠的身后，瞧着她一身火红的装束，灿烂的笑脸，只觉得心中喜悦。她想，认识张玉珠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待到张玉珠二十岁时，蓬莱楼的总管白灵鹤突然书信一封传到她手上，信上说楼主张汶突患疾病。

　　张玉珠当即结束游历，调转方向回了江州。到达家中时，却发现张汶已经重病缠身，昏迷在床，鲜少有清醒的时候。

　　整个蓬莱楼都需要一个掌舵人指挥，上下数百号人口都在等着吃饭，她只好先歇了游历的心，开始接管蓬莱楼的事务。

　　某日，昏迷的张汶醒了过来，整个人状态大好，精神矍铄，知道自家的不孝女已经回来了，拖着她去了祠堂，右脚重力一踢她的腿窝，命其跪下，举起扫把落在她的背上，怒斥她那不肯接手家业的态度，甚至不告而别，五年间极少传信报平安。

　　张汶知道自家女儿犟，说到最后，丢了扫把，跪了下来，拱手含泪求她接手家业，不然无颜到地下面见祖宗。

　　见到老父亲如此失态，张玉珠心软了，连忙答应。

　　张汶摸了摸张玉珠的脸，最后只道：“儿呀，父亲自小对你虽凶，可心底是爱你的，往后要保护好自己，做好蓬莱楼。”

　　大概是最后的牵挂已经没了，五日之后，张汶就断气归去了。

　　张玉珠把自己关在张府里哭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张府大门大开，张玉珠踏出张府，正式接管蓬莱楼。

　　蓬莱楼虽隐，但与外界的联系其实颇为紧密。卫国有一酒楼盛名极大，名为仙来阁，以其菜式仙、雅、灵，菜味香、清、鲜闻名，蓬莱楼便落于其影，总部在卫国南部江州。

　　若有人想找蓬莱楼，只需踏入仙来阁，报上暗号“影中东海，东海蓬莱”即可。

　　张玉珠有做生意的天赋，再加上手下能人颇多，掌管的这两年无论是仙来阁还是蓬莱楼，生意都是蒸蒸日上。还有一种要成为一张巨大的网一样，覆盖整个中原大陆的趋势。

　　张秀儿在她的授意下，学了不少管理看账的本事，最后成为了蓬莱阁的一把手。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一天，江州仙来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卫国五皇子萧穆。

　　他到达仙来阁时，从一楼到顶楼竟是从头逛到尾，发现其金玉满墙且金碧辉煌；再花了好几天将所有菜尝了个遍，发现其材贵艺高且价格不菲。最后得出结论: 这蓬莱楼真是富可敌国，就连这卫国怕是也比不过。

　　他的双眼霎时流露了浓浓的贪婪。

　　萧穆与张锡旧主有几分交情，因此知道了关于传说中的蓬莱楼的踪迹了，陷入帝位之争的萧穆当即就找上了蓬莱楼。

　　萧穆向掌柜报出暗号，并表明了自己卫国五皇子的身份。

　　听到身份，掌柜脸上有了警惕，觉其危险，便直接带到张玉珠处。

　　张玉珠面容姣好，颜色艳丽，身姿婀娜。萧穆一见蓬莱楼楼主为女人，还是姿色不俗的女人，便心生夺意，若得此美人，便拥其美色，亦拥其产业。

　　萧穆生了一张好皮囊，凤眸秀面，可是心肠却如蛇蝎，不走正道，当即就定了此心。奉上黄金千两，请其助己登上卫国皇位。

　　蓬莱楼是生意场，既然是生意，那就便接下来了。萧穆在众多皇子中才能并不出色，但是有了蓬莱楼的帮助，便是有如神助，最后成功获得帝位。

　　并且在这段时间，萧穆有意讨张玉珠的欢心，装得一副温柔小意、端方有礼的模样，而且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张玉珠招架不住最后也陷了进去，对其感情深重，甚至两人未婚却有了关系，没多久张玉珠就有了身孕。

　　此事惊动了张秀儿和白灵鹤，两人纷纷劝其断了关系，言萧穆此人阴险还愚蠢，并非良配。

　　张玉珠爱得极深，根本不听，最后还和萧穆进了卫宫，张秀儿不放心，便一同跟了进去，留下白灵鹤管理蓬莱楼。

　　等进了宫后，萧穆此时目的达成，对张玉珠早已收回往日的热情，甚至未曾给予位份。

　　不仅如此，张玉珠还发现萧穆早已妃嫔成群，皇后王樾善妒又渴求权势，见到张玉珠貌美还有了身孕，心生妒恨，便处处设计欺凌。

　　而萧穆也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认为既然嫁给了他，就该将蓬莱楼全都交给他。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张玉珠自是不肯，萧穆便不顾她有身孕，对其严刑威胁，最后丢进了冷宫。

　　此刻张玉珠才真正明白，萧穆根本不爱她。

　　见到张玉珠不肯交出蓬莱楼，萧穆便再次去到江州，假传张玉珠已将蓬莱楼尽数交给他，要求所有人听他命令。

　　蓬莱楼只认张玉珠，不认别的，即便对方是皇帝老儿，也是不从。

　　萧穆见识过蓬莱楼的威力，既然不能为己所用，便不准它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活着，便叫上人马灭了蓬莱楼。

　　萧穆一方人多势众，卫国境内的仙来阁一夜之间全都倒闭，蓬莱楼也是全军覆没，所有人都死于此事了。就连别国的蓬莱楼势力更是被追杀至无。

　　远在冷宫的张玉珠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想起祖宗三代做好的基业，想起数百条忠心耿耿的人命，想起父亲的临终嘱托，精神在那一刻溃散，立刻就疯了。

　　从此，卫宫中多了一位疯女人的叫声。

　　张玉珠恨萧穆，极恨，恨到想将其剥皮抽筋。即便是疯了，声声叫骂的还是萧穆。即便清醒也只是坐在一角哭泣自责后悔自己的愚蠢，害了蓬莱楼满门。张秀儿看在眼中，痛在心里，每日勤勤恳恳的照顾张玉珠，只恨自己当初没好好劝张玉珠。

　　诞下萧穆的孩子后，张玉珠恨着这个有着萧穆骨血的孩子，取名为烬。因其灭了蓬莱楼满门，便诅咒其萧穆一族化为灰烬。

　　张秀儿不希望萧烬生来拥有这样的名字，可是恨满心头的张玉珠是劝不动的。萧烬长大了，那双眼愈发像萧穆，张玉珠见之则打骂。

　　待到萧烬五岁时，王樾有日路过冷宫，却听到一阵疯叫，询问了才知其人是张玉珠，已经这样疯叫有五年多了。

　　王樾觉得太吵闹，命宫人送去毒酒一杯，了结张玉珠的性命。

　　那日张玉珠状态清醒，看到宫人送来的一杯毒酒，她从容地拿起喝下，张秀儿哭着阻拦。

　　那张脸早已没了往日的艳丽，面容灰暗，她淡淡道:“我对不起蓬莱楼那么多人，死了也好，可以下去赔罪了。”

　　“秀儿，我对不起烬儿，拜托你好好抚养他长大，让他远离皇宫，这不是好地方，让他自由，让他平安，让他幸福。”

　　“蓬莱楼楼主世代都会精心挑选一块玉佩，将自己的名字刻于其上，用作信物或是令牌。交给他，就让它代替我陪着萧烬走过这一生吧。”

　　之后她吐了一口血，便闭上眼睛去了。

　　张秀儿恸哭流涕，连连唤道:“主子。”

　　至此，萧烬主仆三人便在冷宫相依为命。

　　张秀儿对于萧烬十分尽心，将自己所懂得的全都授予萧烬，萧烬聪慧，悉数掌握。

　　主仆三人在冷宫，虽总受欺凌，但相互扶持彼此照顾，因此快乐温暖的时光也非常多。

　　直至萧烬十三岁的一日，萧穆踏进冷宫，唤了一声“吾儿萧烬”。

　　从小就居住在冷宫的萧烬，第一次见到了更大的世界，踏上了去往齐国的路程。

　　——

　　“当时老奴将往事瞒了下来，故意在主子的往事和死因上撒谎，只是不希望殿下背负这一切，怕殿下因此而活得不快乐……”

　　黑夜漫长而黑暗，屋外的雷光又在闪烁。

　　萧烬坐在灯火旁边，脸上明暗闪烁。

　　寝屋静地吓人，又好似有什么风雨欲来的危险感。

　　无声的威压和怒火从萧烬身上散发，直逼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张秀儿说完了所有的过往后，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喉咙需要很用力才能将这水吞进肚子里，紧接着她小心翼翼的看向萧烬。

　　许久，安静的室内才发出一道危险的声音。

　　“秀姨，我要杀了萧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