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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扭 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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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开是在第二天,在秋婆婆那里知道赵永福死了的。
死因是意外——不小心从山上跌下来,掉进河里,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发白了。秋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哪家的鸡下了蛋一样。在这里,死人是常事,只要不是死在自己家里,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楚云开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沈明川昨天说的“他以后不会再来了”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跑回家的。
一回来,就看见沈明川正在打扫猪圈。那头半大的黑猪在角落里哼哼唧唧,他拿着铲子,把猪粪一铲一铲铲进竹筐里,也不嫌味道难闻,动作熟练得像个干惯了农活的人。
“是你把他弄死的?”楚云开站在猪圈外,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丝颤抖:“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沈明川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铲粪。
“不会被发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特意把人引到山上去,动手的时候旁边没人。”
这里一没监控,二没法律,甚至连个正经派出所都没有。想让一个人死,确实很简单。只要避开人的眼睛,制造一场意外,就没人会追究——甚至没人会怀疑。赵永福的尸体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村里人只是叹口气,说一句“可惜了”,然后就开始张罗葬礼。
至于他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没人问,也没人想知道。
在这里,死亡和抽鸦片一样,都是很正常的事。只要死得“合理”,就不会有人花时间去探究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沈明川把装满猪粪的竹筐拎出来,倒在那堆混合了各种牲畜粪便和草木灰的肥堆上。他拍了拍手,看向楚云开:
“还要去地里除草是吧?”
楚云开愣了一下,点点头。
沈明川已经去拿锄头了。他拿了两把,自己扛一把,另一把递给楚云开。
“走吧。”
楚云开走在前面,沈明川在后面跟着。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村里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人看见他们,就笑着打招呼:
“云开啊,你找的这个Alpha真不错!听说以后要跟着强哥混了吧?你日子可就好过了!”
楚云开咧着嘴,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点点头,没说话。
“难怪之前村里的Alpha你都看不上,”另一个婶子笑着说,“原来是自己去镇上找了个这么好看的!”
楚云开还是只笑,不说话。
但沈明川不一样。
他跟每个人都笑着打招呼,语气熟络得像是来这里很久了。有人问他身体好些没有,他说好多了,多谢关心。有人夸他能干,他说哪里哪里,都是云开教得好。临走的时候,他还拜托那些人:
“以后我要是不在,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一下云开。”
那些人自然满口答应。
多好的人啊!楚云开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明川正跟一个路过的老人说话,笑得真切,眉眼舒展。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好看的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可谁知道,他昨天才杀了一个人?
楚云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为赵永福叫屈的意思。那个Alpha,隔三差五来偷他的菜,有时候还顺手牵走一只鸡。有一回撞见他,那人不但不心虚,还笑嘻嘻地说“你家菜长得真好,我帮你吃点是给你面子”。这样的人死了,他比谁都高兴。
只是......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
沈明川对他的好是假的,那些笑容是假的,连那句“拜托你们照看云开”也是假的。他很快就会离开,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到时候他还是一个人,还是要独自面对这些人和事。这些笑着跟他打招呼的人,转过身就能偷他的菜,抢他的鸡,欺负他一个无依无靠的Omega。
楚云开往前走着。身后那些寒暄声渐渐远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山路上。
到了地里,沈明川拿起锄头就开始锄草。楚云开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忍了又忍,终于在沈明川第三次把罂粟嫩苗当草锄掉后,开了口。
“你要是不会用锄头,就用手拔。”
沈明川低头看着那棵被‘拦腰折断’的嫩苗,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尴尬。他也不纠结,放下锄头,蹲下来用手拔草。
楚云开撑着锄头,看着他生疏的动作,忍不住问:“你没种过地?”
“没有。”
“那你以前干什么的?”
沈明川手上动作一顿,过了一会儿才说:“读书。”
楚云开刚问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可惜话收不回来,所以在听到这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答案时就没再继续问。他继续挥动锄头,一下一下,熟练地避开那些幼嫩的罂粟苗。阳光越来越烈,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红土里。
“你除了种鸦片,还种别的吗?”沈明川忽然问。
“稻子。”楚云开停下锄头,用袖子擦了擦汗,“雨季种稻子,旱季种鸦片,刚好错开。”
沈明川抬头看了看四周。山坡上全是绿油油的罂粟苗,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掀起层层绿浪。再远一点,能看见其他村子的田地,种的也都是这些。
“你以后有没有想过种别的?”
楚云开愣了一下。
种其他的?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只会种鸦片。”
从记事起,家里种的就是这个,他跟着学。这是唯一能赚钱的东西,也是唯一能活下去的东西。种别的?种什么?种出来卖给谁?
他没想过。也不敢想。
阳光继续炙烤着大地,汗水一滴一滴落进土里,无声无息。
直到天边最后那缕夕阳快要消散,楚云开才收起锄头。他看向沈明川——那人还蹲在地里,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拔草,动作比上午熟练了些,但还是很慢。
楚云开有些不忍心。
“回去吧,”他说,“差不多就可以了。”
沈明川直起腰,发出一声闷哼——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他揉了揉后腰,走过来拿起自己的锄头。
两人在落日余晖里往回走。橙红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并排着,一高一矮,步伐一致。可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几天,楚云开渐渐习惯了在爸妈的房间里睡觉。
说来也怪,那些曾经让他恐惧到不敢关灯的记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他甚至没去换那个坏掉的灯,晚上就摸着黑上床,闭眼,睡觉。
唯一让他不自在的,是沈明川。
他好像铁了心要把活儿干到底。每天比他起得早,喂猪、喂鸡、挑水、砍柴,什么活都抢着干。楚云开做饭,他就烧火;楚云开去地里,他就跟着去拔草;楚云开收拾猪圈,他就把粪挑去堆肥。
可楚云开知道,他干这些,不是因为想留下,只是因为不想欠自己。而楚云开想要的,是一个可以留在自己身边的Alpha配偶,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
“哎——”
楚云开坐在走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茅草屋檐发呆。那屋檐很久没打理了,有几处茅草已经塌陷,黑乎乎的,像是随时会漏雨。
是不是该修一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
不想动。
最近什么都不太想干。准确地说,是不想跟沈明川一起干活。
反正现在是旱季,不怎么下雨。等他走了,自己慢慢弄也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明川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挡住了那片屋檐。楚云开吓了一跳,赶忙坐起来。
“没事。”
沈明川不太信,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皱了皱眉:“这几天风大,这屋顶得修一下,不然下雨可能会漏。”
楚云开看着他,忽然有些烦躁——这人上辈子是牛吗?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
“以后再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今晚想吃鱼,去钓鱼。”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自己一个人去。我钓鱼不习惯旁边有人。”
沈明川愣了一下,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就是在迟钝,也知道楚云开是在躲着他。在晒台上看着他往河边走去,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塌陷的茅草屋顶。
这东西......怎么弄?
他想了想,转身往秋婆婆家走去,顺便还能问一下关于陈润华的事情。
“这里有点烂了,得换。”秋婆婆蹲在屋顶上,把那几处塌陷的茅草抽出来,又接过沈明川递上来的新茅草,仔细地铺好、压实。
她一边干活,一边跟沈明川说话。
“陈润华今年二十五岁,跟你一样是个Alpha。他还有个Omega妹妹,去年结的婚。”她把一处烂草换好,又挪到另一个地方,“他妈妈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
沈明川站在梯子上,一只手扶着屋顶,一只手按着那些茅草不让它们滑下去。他问:“那他有哪些认识的人?喜欢的人呢?”
秋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想知道,自己去镇上打听。”她把最后一撮茅草塞进缝隙里,拍了拍手,“至于喜欢的人......他两年前倒是喜欢过一个Omega。不过人已经死了,除了我和他家里人,没人知道是谁。这个你不用担心。”
沈明川点点头,没再问。
把坏的地方都换好之后,秋婆婆从梯子上下来。沈明川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坐在屋檐下歇着。
秋婆婆忽然问:“你们最近怎么样?还睡在一起吗?”
沈明川摇摇头:“没有。我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之后,他就搬到另一间屋子去了。”
秋婆婆握着杯子的手一愣。
“怎么能让他去那间屋子呢?”她的声音变了,“他爸爸妈妈就死在里面啊......”
沈明川身体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秋婆婆。
“是被人害的吗?”
秋婆婆沉默了很久。她望着远处的山,眼神像是穿过了时间,回到了某个不愿记起的日子。
“是毒品。”她说,声音很轻,“云开的爸爸,被别人染上了冰.毒。”
冰.毒。
沈明川知道那是什么。中枢神经兴奋剂,跟海.洛.因、鸦片这种阿片类毒品完全是两回事。吸冰.毒的人要是再抽鸦片,还会有交叉依赖的风险。在黑水地,冰.毒片剂远比外面要便宜得多,一次吸食花不了十块钱——这也是它在本地泛滥的原因。
可它的副作用,也是几种毒品里最可怕的。
“要是染上鸦片还好,”秋婆婆的声音继续传来,空空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偏偏是冰.毒。这玩意虽然比鸦片贵不了多少,可它的副作用......”
她顿住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他爸本来是个好人。种地,养家,从不惹事。染上冰.毒以后,整个人就变了,地里的鸦片也不管了。毒瘾上来的时候,就跟鬼一样,精神失常,动手打人,砸东西。没钱买毒品就去借,也不管能不能还上。借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卖老婆,在然后就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