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明》栖月七

8、骗人 吵架冷战

　　楚云开抱着一堆东西上了楼。

　　那是刚从村里卖货的人那里买的——一辆大的三轮车开进来，后斗里堆得满满当当，衣服、鞋子、锅碗瓢盆，还有几部手机。村里人围了一圈，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楚云开挤在最前面，买回这一堆。

　　他把东西放在客厅那张矮小的饭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他抖开一件深蓝色的衬衣，举到沈明川面前，“我觉得这个颜色好看，衬你。”

　　沈明川看了一眼，没说话。

　　楚云开又拿了一件：“这个呢？这个料子软，穿着舒服。”

　　还是没反应。

　　楚云开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他把衣服推到一边，从袋子最底下掏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沈明川面前。

　　“这是给你买的手机。”

　　那是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全屏，黑色，看起来很普通是个杂牌子的，沈明川一眼就认出来了。但这地方，能买到这样的就不错了，价格也不会便宜。

　　“不过这里有时候没信号，更没有网。”楚云开说着顿了顿，“以后你跟着魏强去了园区，那里应该有网络，用得上。”

　　“那你的呢？”他没去碰那个手机，只是抬眼看向楚云开，语气平淡地问，“你的手机呢？”

　　“有啊。”楚云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灵通，递给他看。

　　那是个老款的小灵通，灰扑扑的，屏幕上还有两道划痕。就那样握在楚云开手里，显得又旧又小。

　　沈明川看着那个小灵通，又看看自己面前崭新的智能手机，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个好的？”

　　楚云开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得有些憨：“这个挺好的呀，便宜耐用，充一次电能管好久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那个旧手机真的比新手机更好似的。

　　沈明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全心全意。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楚云开对他，确实是全心全意的。救他回来，给他上药，喂他吃饭，买衣服买手机……自己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句真话都没说，这人就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他想起秋婆婆的话：你要是不喜欢他，就跟他说清楚。别让他空欢喜一场。

　　“云开......”

　　话刚出口，声音太小，楚云开没听清。

　　“其实你不用跟着魏强的。”楚云开忽然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个罐子，哗啦一下全倒在桌上，“你要是需要钱，我可以给你。”

　　沈明川愣住了。

　　那些钱摊了满满一桌——一百的、五十的用黄色橡皮筋绑着，剩下的全是零散的小票，硬币滚得到处都是，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有些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楚云开一张一张地叠好，一边叠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以前赚的钱都拿去还债了，这些是这两年攒的，也就两万多......”他把叠好的钱整整齐齐码成一摞，“现在生鸦片价格越来越高，一拽能卖三千七。我种了四亩，这两个月多施点肥，割浆的时候就能多割点，到时候怎么也能有五六拽......”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应该能赚两万多吧。不过魏强收我的会压价，还要给武装队、警察上供，还有过路费，到手也就一万三四千。明年我找秋婆婆租两亩地，多种些，就能——”

　　“楚云开！”

　　沈明川忽然大声打断他。

　　楚云开愣住了，手里的钱停在半空。

　　沈明川看着他，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知道，不说不行。

　　“都是假的。”

　　楚云开眨眨眼，好半晌才问：“什么是假的？”

　　“说喜欢你是假的。说要跟你在一起是假的。”沈明川的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什么都是假的。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话说完，他不敢再看楚云开的眼睛，起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哽咽，却很清晰：

　　“你就不怕我告诉魏强，你不是陈润华吗？”

　　沈明川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抓紧了门框。

　　片刻后，他松开了。

　　“你不会。”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楚云开，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会的。”

　　楚云开是个善良的人。从醒来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沈明川就知道了。不然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把来历不明的自己救回来，不会在秋婆婆面前替自己遮掩，不会在魏强来时明明怕得发抖还挡在自己前面，更不会像现在——被自己这样欺骗之后，问出的话还是“你就不怕我告诉魏强”。

　　他不是不怕，是知道楚云开不会。

　　在黑水地这个到处是毒品和犯罪的地方，能遇到楚云开，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可越是这样，他越不忍心骗他。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楚云开主动搬去了爸妈生前住的那个房间，而在此之前，他不敢在那个房间睡觉。十二岁那年，他亲眼看着妈妈拿枪杀了爸爸，然后把枪口对准自己。两声枪响，两人倒在血泊里，那摊红色刺得他眼睛疼。

　　可他还是搬进去了。

　　第一晚，他坐在床边，怎么也不敢关灯。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那个白炽灯发呆，仿佛只要灯亮着，那些记忆就不会涌上来。

　　后来灯自己出了故障。一闪，一闪，再一闪——第四次，彻底灭了。

　　房间霎时陷入黑暗。

　　楚云开几乎是本能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蜷缩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道：“妈妈......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那一晚，两个房间的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客厅撞见，都愣了一下。楚云开眼睛肿着，像哭了一夜；沈明川也没好到哪儿去，神情萎靡，眼下两团青黑。

　　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默契地移开视线，什么话都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同一屋檐下，互相不搭理。可奇怪的是，活还是照干——楚云开做饭，沈明川就烧火；楚云开挑水，沈明川就喂鸡鸭牛马猪。两人默契的很，像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夫一样，只是谁都不开口说话。

　　有时候楚云开想，这样也好。至少他不会骗自己了。

　　秋婆婆来过两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楚云开割完猪草往回走，快到家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枪响。

　　砰——

　　他心脏猛地一跳，背好背篓就往家跑。

　　吊脚楼下，一个男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楼上厨房的窗户开着，沈明川端着那把霰.弹.枪，枪口正对着楼下那人。

　　“你下次要是再敢来偷东西，”沈明川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冷得像冰，“打得可就是你的头了。”

　　楚云开一看就明白了。他放下背篓，过去扶起地上的老人：“赵伯，你没事吧？”

　　赵永福一见他，立马来了底气。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推开楚云开，指着他的鼻子骂：“楚云开啊楚云开！现在找了个Alpha有人罩着了是吧？我来你家拿点菜都不行了？”

　　楚云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解释：“没有没有，赵伯您误会了......”

　　“误会？”赵永福冷笑，“枪都指到我头上了，你跟我说误会？”

　　他还想再骂，可一抬头看见楼上那黑洞洞的枪口，到底还是怕了。狠狠瞪了楚云开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就跑了。

　　楚云开看着他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

　　完了。赵永福这人最记仇，今天吃了亏，以后肯定没完没了。

　　他转头看向楼上的沈明川，终于开口说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句话：“你在干什么？”

　　沈明川收起枪：“他想偷你的鸡，被我发现了。”

　　“偷只鸡而已，让他拿不就行了？”楚云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你以为就你有枪？你往地上开一枪，他就以后不来了？”

　　他蹲下来，在吊脚楼下拿出背篓里的猪草使劲剁着，刀剁得砧板砰砰响。

　　一只鸡不够，再加一只鸭。还是不够，再加点钱吧。他一边剁一边想着怎么去道歉，心里烦躁得要命。

　　身后传来沈明川的声音，低低的：“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楚云开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把刀往砧板上一剁，闷声说：“你当然不会想那么多。过不了多久魏强就带你去园区了，你想去很久了吧。”

　　那天傍晚，楚云开忙完活，才发现沈明川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房间没有，厨房没有，晒台上也没有。他又跑去秋婆婆家，秋婆婆说没见着。

　　“你不是给他买了手机吗？可以打电话啊。”秋婆婆提醒他。

　　楚云开这才想起来。他掏出那个小灵通，翻出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当时存的时候，想着以后要存“老公”的，后来......后来就不用了。

　　手指在那个号码上悬了很久。

　　终究没有按下去。

　　“算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别管了。说不定他已经跟着魏强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楚云开转身回家，开始准备晚饭。

　　他淘米，生火，切菜，炒菜。两个菜，两碗饭，两双筷子。他把饭菜端上桌，在那张矮小的饭桌边坐下。

　　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门口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

　　直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楚云开猛地站起来，跑出门去。

　　暮色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上来。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衬衣，还是那张脸，只是头发有些乱，衣服上沾着几片草叶。

　　“你回来了。”

　　楚云开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把人吓跑。

　　“嗯。”沈明川点点头。他看着楚云开，语气平淡，却让人莫名心安：

　　“你放心吧，他以后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