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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秦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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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倒春寒让上海又缩回了湿冷的壳里。醉仙阁午后少有客人,厅堂里生了炭盆,烟气袅袅。几个姑娘围坐着,边嗑瓜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林玥芝在抱怨新买的丝袜抽了丝,另一个姑娘说起昨晚某个客人吹嘘认识租界的华董,却被杨柳嗤笑着揭穿那“华董”不过是个写字间的小职员。沈谖坐在稍远的窗边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旧琴谱,目光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苏文清说今天下午会来,带一本关于西洋音乐的书给她。她需要那本书,也需要他这个幌子来应对杨柳日渐频繁的打量。
阿妈端着紫砂壶从后院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笑容,目光却在姑娘们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沈谖和杨柳之间顿了顿。
“都精神点儿,这天气,正经人家不出来,可那些心里长草、兜里又有俩闲钱的爷们,说不定就爱往咱们这儿钻呢。”
正说着,门帘一挑,先进来的是苏文清,肩膀上落着细密的雨珠,腋下紧夹着一个蓝布包袱。他身后,竟跟着那位古董商朱老板,还有一位面生的、穿着藏青色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气质斯文,手里拎着一把黑布伞,滴水不沾。
“阿妈,叨扰了。”朱老板笑着拱拱手,熟门熟路,“带两位朋友来坐坐,听听曲,避避雨。” 阿妈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迎上去:“朱老板客气了,快请进,炭盆刚拨旺!玥芝,去泡壶好的碧螺春!”
林玥芝应了一声,目光好奇地掠过那陌生男人。杨柳也停了嗑瓜子,眼神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文清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局促模样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沈谖合上琴谱,起身微微颔首。
苏文清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姑娘,书我带来了。这位是秦先生,是我在报馆偶然结识的,对古琴也颇有研究,朱老板便邀他一同来坐坐。”他语气里带着点引荐的兴奋。
那位秦先生也看了过来,目光平静温和,在金丝眼镜后显得有几分深邃。
“听文清提起沈姑娘筝艺清雅,冒昧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带着一种自然的距离感。
“秦先生客气了。”沈谖垂下眼帘,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朱老板已经招呼着秦先生在炭盆边的红木椅坐下,自己则熟络地坐在另一边,笑道:“秦先生是学问人,不像我们这些俗人,只知道听个热闹。沈姑娘,待会儿还得劳烦你。”
杨柳不知何时也挪了过来,挨着林玥芝坐下,笑道:“朱老板这是哪里话,秦先生一看就是风雅之士。咱们醉仙阁虽然地方小,可沈妹妹的筝,那是连我们听了都觉得心里静的。是吧,玥芝姐?”她说着,亲热地碰了碰林玥芝的胳膊。
林玥芝被这突如其来的姐妹情弄得一愣,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却瞟向沈谖。她感觉到这气氛有点微妙。苏文清没察觉太多,只高兴地将包袱放在沈谖旁边的矮几上,解开,露出里面几本装帧精美的书。
“沈姑娘,你看,还有这几本诗集,我觉得你会喜欢……”
沈谖的目光却越过书,落在秦先生随手放在桌边的那把黑布伞上。
伞柄是深色木头,顶端似乎镶嵌着什么,被他的手握着,看不真切。炭盆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偶尔一闪。
把书交给沈谖后,苏文清便被朱老板拉着坐下说话。秦先生话不多,只偶尔问一句报馆的事,或是对朱老板提到的某件古玩发表一两句内行的评论,气氛倒也融洽。但苏文清的心思却有些飘远。
他今天出门前,又和父亲起了龃龉。
报馆的工作薪水微薄且不安稳,母亲已早逝,父亲也年迈,于是希望他要么继续求学,要么托关系找个更体面的差事,娶一房能帮衬家里的媳妇继承家业。
此刻,坐在醉仙阁暖融流俗的空气里,旁边是谈笑自若的商人朱老板和高深莫测的秦先生,不远处是静静抚弄琴弦的沈谖,苏文清感到一种撕裂。
“文清兄?”朱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秦先生问你对近来学生界酝酿的纪念活动怎么看?你们报馆消息灵通。”
苏文清一凛,抬眼看向秦先生。秦先生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连忙收敛心神,斟酌着语句:“这个……确有听闻,各界爱国人士都是义愤填膺,只是租界当局管控甚严,具体如何,报馆也有诸多不便言说之处……” 他回答得小心,心里却砰砰直跳。
秦先生突然问这个,是无意闲聊,还是另有所指?他不由得又想起编辑部最近被扣下、被责令修改的几篇稿子,还有主编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杨柳借着添茶的工夫,在沈谖附近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看到苏文清带来的书,也看到沈谖对那几本书只是礼貌性地翻了翻,目光却似乎更多停留在炭盆边那几人身上,尤其是那位秦先生。
秦先生……?杨柳快速检索着记忆。上头给的人物特征里,没有符合这一形象的。但此人气度从容,与朱老板和苏文清都不同,他真的是来听琴的?
她又瞥了一眼窗外渐大的雨势。这种天气,特意来这种地方?她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心里盘算着,晚点得想办法打听一下这秦先生的来路。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秦先生并没有久坐,听沈谖弹完一曲《平沙落雁》,摘下眼镜擦拭,慢条斯理地说了几句。
“这一段收弦,沈姑娘用的是逆挑而非顺拨,颇有意思。”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和地看向沈谖,“不知是哪位师傅传授的?”
沈谖垂眸:“不敢当。只是自己琢磨,未必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曲意是活的。”秦先生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时杨柳恰好地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新添的热茶。秦先生的目光不经意般从她身上掠过,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向了窗外的雨。
“这雨怕是要下到晚上了。”他淡淡说了一句,放下茶盏起身告辞。“朱老板改日再叙。苏先生,你那报馆若有好文章,不妨给我寄一份,我那几个老友也爱看。”
他从椅背上取过那把黑布伞,伞柄在炭火映照下泛出暗沉的木色光泽。沈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伞柄顶端——那里镶嵌着一枚铜扣,式样古旧,隐约可见繁复的花纹,像某种印章的轮廓。
朱老板起身相送,笑道:“秦先生客气了,改天我那里新到了几件瓷片,还想请您掌掌眼呢。”
“好说,好说。”秦先生颔首,目光最后在沈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若有所思的意味,然后转身离去。
朱老板似乎有些遗憾,也跟着一起走了。苏文清本想多留,但见沈谖神色淡淡的,又记挂着父亲可能会有的唠叨,也只得起身,叮嘱沈谖好好看书,过两日再来。
沈谖心里掠过一阵细微的警觉。
刚才那个指法,确实是她自己多年摸索出来的。当年在那个大户人家做丫鬟时偷偷学琴的时间有限,没有先生指点,只能靠反复试探音色、调整手法。后来流落到醉仙阁,她更是刻意压低了技艺的锋芒,只求过得去、不出挑。
可这个秦先生,第一次听,就能听出这处细节?
人散后,厅堂里似乎一下子空寂冷清了不少。炭盆里的火也弱了下去。
林玥芝蹭到沈谖身边,小声说:“那个秦先生,怪里怪气的,说话文绉绉,眼神却有点吓人。”她撇撇嘴,“还有那个杨柳,刚才装得跟你多熟似的,呸。”
沈谖没说话,只是慢慢整理着琴弦。
秦先生的点评犹在耳边,他提到的那两个指法特点,并非琴谱所载,而是她自己根据对曲意的理解,多年摸索调整出来的。
这个人听得很仔细。临走时他的目光似乎在她眼睛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的探究,远比苏文清的热切要深沉复杂得多。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