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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柳依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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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对着小镜子补粉,心里却烦躁得很。镜子里的脸娇媚,她却知道,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靠皮肉吃饭的日子不长了。她来醉仙阁,不只是谋生。
班主把她介绍给上海这边的人时,话说得含蓄:
“那边需要些眼睛和耳朵,在热闹又不起眼的地方。你机灵,模样好,正是合用的人。做好了,以后未必没有安稳去处。”
她懂。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戏子。班子走南闯北,三教九流见得多了,她也替班主递过消息,收过黑钱。
这次,不过是换个场子,任务更明确些:留意醉仙阁往来的可疑人物,特别是那些看起来有学问、爱私下交谈、或者行踪有些异常的。
上头给的线索很模糊,只说要留意非常规的信息传递,可能与近来租界严查的特殊印刷品和非法集会有关。报酬丰厚,允诺的安稳去处也让她心动。
醉仙阁里,多半是庸脂俗粉和急色蠢货。唯独那个沈谖,让她觉得不对劲。
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就算卖艺不卖身,眼里要么是认命的麻木,要么是捞钱的急切,要么是对苏文清那种傻书生带来的虚幻憧憬。
可沈谖眼里什么都没有,她应付客人不像讨好,倒像某种周旋。尤其是那个古董商朱老板,杨柳打听过,那人路子野,跟闸北的工会分子好像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沈谖跟他独处那么久,真的只是看扇子?
还有,她无意中听粗使丫头嘀咕,说沈姑娘前些日子有件心爱的旧旗袍,不小心染了洗不掉的污渍,竟直接让扔了,半点不见心疼。
丫头觉得可惜,杨柳却疑心:什么污渍,非要扔掉?她试图打听那旗袍的颜色样子,丫头却说不清,只记得好像是深色的。
深色……近期上头让特别注意的异常里,好像提到过码头附近出现过身份不明的伤者,可能伴有血衣丢弃。
杨柳补妆的手停了停。或许,该更仔细地查查这个沈谖的底。阿妈那里或许能套出点她刚来时的情形。
夜里打烊后,林玥芝趿拉着拖鞋,抱着一包五香豆,溜进沈谖屋里。她往床上一瘫,把豆子分给沈谖一半。
“累死老娘了,”她嚼着豆子,含糊地说,“那个山西佬,抠门得要死,表到底没给,倒灌了我一肚子劣酒。”她侧过身,看着对镜拆头发的沈谖,“哎,你小心点那个杨柳,我瞅着她对你不怀好意。今天是不是又呛你了?”
“没什么。”沈谖拔下最后一根发簪,乌发披泻下来。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林玥芝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这人,看着闷,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姓杨的,妖里妖气,眼睛毒得很,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沈谖动作微微一顿。林玥芝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有种底层挣扎久了磨砺出的直觉。
“她好像特别盯你。”林玥芝继续道,“我听说,她跟人打听你以前的事儿来着。”
沈谖转过身:“打听什么?”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怎么来的,来的时候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呗。”林玥芝撇撇嘴,“阿妈那张嘴,有钱就能撬开点儿缝。不过你放心,阿妈也不傻,不会全抖落出去,估摸着也就是些面上的话。”她看着沈谖,难得正经了些,“阿谖,咱们好歹一个屋檐下几年了。我林玥芝是爱钱,嘴也坏,但我不害自己人。你……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沈谖看着林玥芝眼中真实的担忧,心底某处细微地动了一下。
在这醉仙阁,人人自危,真情算得上是奢侈品。
她视林玥芝算不上知心姐妹,只偶尔靠在一起喘口气。林玥芝知道她偷偷学认字看报,从不多嘴,有时还会把客人落下的洋文画报塞给她。
“没事。”沈谖语气缓和了些,“可能是她想多了。我自己会留神。”
“反正你小心点。”林玥芝把最后几颗豆子倒进嘴里,拍拍手起身。
“有啥要帮忙的,吱声。别的没有,胡搅蛮缠、撒泼打滚给你打掩护,姐在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眨眨眼:“那个苏书生,虽然屁用不顶,但有时候……挡挡视线也不错。”
门关上,沈谖独自坐在灯下。
林玥芝的话证实了杨柳的针对。而杨柳的身份和目的,更加可疑。沈谖自认为内敛做人、不参与纷争,从未见过这些咄咄逼人的同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都太过恰巧,难道是冲着她偶然救下的那个人和铜牌来的?还是冲着别的?
或许,该去那家文缘斋再看看了。她想。
只是不以醉仙阁沈谖的身份。
文缘斋的老板姓顾,街坊都叫他顾伯。清瘦,沉默,终日坐在柜台后,不是整理旧书,就是戴着老花镜看报,对生意似乎并不上心。店里总有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客人稀少。
鲜有人知道,顾伯年轻时曾东渡日本求学,接触过新思想,回国后教过书,办过劳工夜校,后来因牵涉一桩风波,心灰意冷,才开了这间不赚钱的书店,半隐居起来。
但他过往的一些朋友和学生,并未完全断绝联系。这间不起眼的书店,偶尔会成为某些不方便在别处见面的人,短暂停留、交换信息的中转点。
三天前的下午来了个买旧书的客人,在柜台上留下一张五元的钞票,找零时却坚持说自己给的是两元。
顾伯没有争辩,默默补了差价。直到那人走后,他展开那张钞票,发现票面边缘有极淡的铅笔痕迹,写着:“码头。未归。”
当晚,他焚了那张钞票,灰烬落进痰盂。
第二天傍晚,一个步履匆匆的年轻人进店,说要找《醒世恒言》。
于是顾伯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本满是灰尘的线装书,年轻人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他看完脸色发白,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顾伯重新把书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多年前在日本的那个冬夜,几个穷学生围着炭盆,传阅一本油印的小册子,有人读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
那天晚上和今晚一样冷。
这两天,他常常把那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摆在橱窗里,又常常换个位置。那是一本真正的旧书,里面夹着的那页残缺的印刷品,却是半个月前一个陌生人托付给他的。
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东西塞给他,用一种快要撑不住的语气说:“如果有人认得,就给他。”
顾伯不知道“认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等谁。
直到那个穿黛色旗袍的女子,在橱窗前停下脚步。
她掩饰得很好,但瞬间目光的凝滞和随即的克制离开,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她看到了,而且认出了什么,或者产生了联想。
风月场所的消息流变很快,他听说醉仙阁新来了一个叫杨柳的姑娘,和沈谖好不对付,以至于一向安静的沈谖比以往更沉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