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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渔舟唱晚 夜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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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法租界边缘一条僻静支路上。
杨柳换了身毫不起眼的藏蓝布旗袍,裹着深色披肩,悄无声息地闪进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的后门。
楼梯窄而陡,弥漫着陈年劣质煤烟的味道。二楼东厢房,窗棂紧闭,厚厚的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书桌上一盏台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陈墨就坐在那圈光晕边缘的暗影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烟头明灭。他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面容锋利,眼睛狭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的笑意,却无端让人觉得凉。
“来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烟熏过的哑,目光在杨柳身上从头到脚滑过,视线里缠绕着一丝不易觉察的亲昵与占有。“醉仙阁的秦先生,可还让你满意?”
杨柳脱下披肩,并不走近,只倚在门边的五斗橱旁,此刻她脸上已卸下那种在醉仙阁的明媚天真,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冷漠,眼睫低垂。“陈先生取笑了。不过是按您的吩咐,多留意些特别的客人。今天那位秦先生,确实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陈墨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说看。”
“气度半真半假,但底下一定藏着东西。”杨柳言简意赅,将晚间与从朱老板处套来的、以及自己杜撰的信息,揉碎了挑着能说的汇报,“留洋背景可能不假,但与朱老板的交往,试探多于利益。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和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沈谖。”陈墨吐出烟圈,替她说出了名字。
杨柳并不意外他已知晓,点了点头。
陈墨静静听着,将烟蒂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沈谖。”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安静到让人怀疑是哑巴的女子,却对报馆的一举一动如此好奇。也多谢了她那小白脸大嘴巴的情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杨柳脸上,幽暗而粘稠。“你觉得,东西真的会在她手上吗?”
“我看不透。”杨柳诚实地说,声音轻了些,“她太静了,这一点和我们的敌人特征相似。”
“静水底下,往往深流。”陈墨站起身,踱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的漆黑,“秦寄声来上海,绝不只是做生意、进委员会。我们的人查过他北平的根底,干净得过分。越干净,越有问题。码头那件事后,他突然出现在醉仙阁,又对沈谖感兴趣,这里头,或许有我们想要的关联。”
他转身,走向杨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他在她面前半步处停住,伸手,指尖掠过她耳畔,替她将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杨柳,”他唤她,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给你个新差事。别再去硬碰硬地试探沈谖了。换种方式。”
杨柳抬起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找个机会,让她帮你一把。”陈墨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你年轻,漂亮,在醉仙阁看似得了势,实则……无依无靠,受人排挤,是不是?尤其,被某个清高的、得了贵客青眼的姐妹隐隐压着一头,心里委屈,又找不到人诉说。”
他的话语如丝,缓缓编织着一个情境。
“然后,你得到了一点不该得的东西。一点让你害怕,又仿佛能改变你处境的小秘密。你慌了,六神无主,不知该交给谁,销毁又舍不得。”陈墨微微笑了,那笑容里却毫无温度,“你看,沈谖那样沉稳可靠、又与秦先生有缘的姐妹,会不会是个很好的倾诉和求助对象?”
杨柳瞬间明了他的意思。
苦肉计。示弱。抛出诱饵,看沈谖是置之不理,是顺手帮一把,还是会忍不住触碰那大概率握在手中的秘密。
“东西,我会给你。”陈墨收回手,插回裤袋,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上级姿态,“怎么做,你自己把握。记住,你只是个被吓坏了的、想找条活路的小女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杨柳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光斑,轻声应道:“是,我明白了。”
“去吧。”陈墨道,“小心些。秦寄声不是简单角色,那个沈谖也未必是。”
杨柳转身,拿起披肩。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又传来陈墨的声音,“自己当心。事情办妥了,我有赏。”
她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融入外面浓重的黑暗里。
秦先生再次来到醉仙阁,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没朱老板作陪,他只身一人,依旧穿着挺括的长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他点名要听沈谖弹一曲《渔舟唱晚》,说是最近心烦,想听些开阔的曲子。
阿妈有些意外,但生意上门自然欢喜,特意将临水的小隔间收拾出来,摆了茶果。这间隔音稍好,推开雕花木窗,能看见后院那株半枯的芭蕉,在暮色里显出一种颓败的绿意。
沈谖抱着筝进去时,秦先生已经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她上次瞥见的那把黑布伞,伞尖轻轻点着青砖地面。见她进来,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渔舟唱晚》的曲调舒朗,描绘的是夕阳下渔人归舟的欣然。沈谖弹得用心,指尖流淌出的乐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能感觉到秦先生的视线落在她手上,偶尔抬起,掠过她的侧脸和脖颈,让她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
一曲终了,余韵在渐暗的房间里袅袅消散。秦先生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光滑的伞柄上摩挲着。那伞柄顶端的深色玉石,在窗外透入的最后天光里,泛着幽暗的色泽,形状确实奇特,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被刻意磨损的家族徽记。
“沈姑娘指法精熟,只是……”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归舟之意,弹得略显急切了些,倒像是舟行水上,心中却有礁石未明。”
沈谖心尖一颤。他听出来了。
她刻意在几个表现悠然闲适的段落加快了半拍,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这细微的处理,连教她琴的师傅当年都未必能明确指出。
“秦先生耳力过人。”她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是妾身学艺不精,未能尽抒曲意。”
秦先生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不是学艺不精。是心中有事,指尖便藏不住。”他放下伞,端起茶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这醉仙阁,看似温柔乡,实则消息杂,人心浮。沈姑娘身在其中,却能保持这份清净琴音,难得。”
这话似褒实探。沈谖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隔间里只点了一盏罩子灯,光线昏黄,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小小的光晕,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不过是安身立命之所,谈何清净。”她语气淡然,“秦先生说笑了。”
“安身立命。”秦先生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在她素净的月白旗袍上停留片刻,“乱世之中,能有一处安身已属不易。只是,立命二字谈何容易。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身怀非常之物,或知非常之事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炭盆里“噼啪”爆起一个火星。
沈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知道了?知道铜牌?还是仅仅在诈她?
“妾身愚钝,听不懂秦先生的话。”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天色已晚,秦先生若无他事……”秦先生也站了起来,他没有介意沈谖的疏离,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册子,放在筝旁的几案上。
“偶然得来的一本前朝琴谱孤本拓印,里面有些指法图谱,或许对沈姑娘有益。权当今日叨扰的谢礼。”他没有等沈谖回应,拿起那把黑伞,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隔间。
脚步声沉稳,渐行渐远。沈谖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憋闷的气。后背竟有些湿冷。
她走到案边,拿起那本册子。牛皮纸包得整齐,没有署名。
她迟疑了一下,打开。里面确实是琴谱拓印,纸张古旧。但翻到中间一页时,她的目光凝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残缺的印记——与她当日在文缘斋橱窗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墨迹更新,画得也更清晰些。
而在那印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工整的馆阁体: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沈谖的心跳猛地加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悸与奇异兴奋的震颤。
她将琴谱压在琴匣的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