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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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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师生们互道“再见”后,司从欢把亮闪闪的班牌从学生手里拿回来,放进门卫室。这“一拿一放”是下班的重要仪式。
雾气渐浓,司从欢跟着交通灯的红色数字倒数,走过斑马线,扎进另一边的迷雾中。因为特色延长课,小学放学时间比原来晚了足足两个小时。
有的班主任一天下来力倦神疲,司从欢觉得还好,她属于“由俭入奢”。高中那会,上班时间早6晚10。有一次,司从欢迷迷瞪瞪去看早自习,到了走廊里才惊觉自己走路一高一低,弯腰看脚上黑皮靴,发现竟然穿的不是一双!一只中跟、一只平底。她笑了笑,迎面碰上巡查早读课的教务主任,打了招呼后,如常走进教室,从办公桌下拿出备用的运动鞋,悄咪咪换上。
两相比较下来,小学的作息可谓逍遥,美中不足,活动忒多。最近,又搞了班级素质活动展评比,说直白点,就是各个班级在其对应的走廊白瓷砖上贴照片、字帖、特色作业等。
司从欢征集了孩子们琴棋诗画、孝亲尊师等一系列照片,又把名著阅读的趣味思维导图和带有教师精心评语的作文稿一并粘上,本以为大功告成,途径别班门口时才发现,同行们内卷多严重。几乎每个班级都在展品周围拉着彩带装饰,立体剪裁各色花朵、蝴蝶点缀其间,更有甚者,扯出一根绳来,用带有红心的小夹子把照片一一夹了起来,整个设计层次分明,用心精巧。司从欢知彼知此,乖乖给自己班又做了一番改良。
小型酒店门前偏偏矗立两只超大的金黄铜大象,平日路过,只觉俗气。而今,蒙蒙大雾中乍眼一看,倒像是天宫仙境里的宝物了。包里的手机震动不停,司从欢看了眼来电号码,认出是灏廷妈妈。那边语气急切,说阿姨没有接到灏廷。
徐灏廷收拾书包是班里最慢的,司从欢通常边组织其他同学站排,边等他。她确定放学时,孩子一直站在班级队伍里。“校门口的各个超市里找了么?”司从欢问。
“我在外地出差,阿姨说都找过了,他不在。”高峥峥语调转低,“他有没有玩得稍好的小伙伴,可不可能去了同学家?”
“那我在群里问一下?”司从欢说。
“好,麻烦老师了。”高峥峥道谢。她一直觉得这个孩子给她带来了诸多humiliating和frustrating的时刻,也自私、歹毒地想过:要是没有他就好了。可是现在,她像一棵被忽然连根拔起了的树似的……
司老师发在群里的消息石沉大海;阿姨说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高峥峥正给一个当警察的朋友打电话,中途接到司老师的来电,说她已经给门卫打了电话,但是那个会回调监控的大爷目前不在班,她这就回学校找一找,看看孩子有没有可能回教室取什么落下的东西了。
高峥峥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留在这边等消息,但情感上她依然交代了助理订回去的机票。高峥峥想起前一晚,灏廷又“不听话”,睡前执意换上那件短旧的黄背心。她拍拍儿子露出的小肚子,背心前面的绿色恐龙图案已经洗出了裂纹。高峥峥说他“怎么老挑这件穿”。
徐灏廷顺势黏在妈妈身上,洋洋得意地说这件衣服上有妈妈的味道。当时高峥峥并未细想,现在深思,那件三、四年前的背心上可能不仅有儿子留恋的味道,还有她曾给予他的充沛的爱吧。彼时,高峥峥还未以“你是大孩子了”的任何标准要求他。
司从欢快走到学校,去教室查看一圈,在卫生间门口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后,她又去门卫室。此时五、六年级的学生已经放完学,司从欢到门卫回调监控:徐灏廷背着大大的卡通书包确实走出了校门外。
司从欢不甘心,去门口的超市和文具店打听,对方一听描述就知道是谁,他们几乎肯定地说,今早买了什么什么,晚上放学没来,昨晚还来抽盲盒了……
司从欢给高峥峥打电话,告知情况并建议她报警。天气恶劣,能见度不足两米,迎面的车灯像昏花的老眼,又像是来自幽冥世界的指引。鬼使神差地,司从欢踏出了那步。
“找死啊!他妈不看着点!”司机大骂后扬长而去。
司从欢揉揉眼睛,一定是刚才盯监控太长时间了。她极目望去,想消除视疲劳和将才因为陡然险象产生的心悸。茫茫大雾里闪现银色的反光条,接着她看见一只上下颠簸的蓝色大书包,图案花里胡哨……像奥特曼。
司从欢拔腿追上去,转到小孩正面,果不其然,正是徐灏廷。她一把把他摁住:“你放学不回家,干什么呢!”也不等徐灏廷回答,她立即联系高峥峥,连拨两个电话,皆是正在通话中。司从欢点开微信,直接视频通话,接通的第一时间,司从欢宣告:孩子找到了,然后给这小子来个怼脸拍。
“嗨,妈妈。”徐灏廷摆摆手。
高峥峥表情从伤心、吃惊、欣喜再到愤怒,层层递进,精彩绝伦。徐灏廷犹自小嘴叭叭,像讲一场可爱的历险记似的。司从欢心想:幸亏你妈妈不在现场,大比兜打不到你。
当着老师的面,高峥峥不好意思发作,一遍遍向司从欢表达感激。她提出让阿姨去把徐灏廷接回家,但孩子满口拒绝:“我不!我要去看舅舅,你看,”徐灏廷对着镜头展示自己买的大苹果和猕猴桃,“我还买了药,舅舅感冒,嗓子都说不出话了,我要去看他。”
“舅舅从云南回来了么?”
“回来了,昨晚上回来的,还给我买礼物了。”
“那舅舅生病了,你别去打扰了。”
徐灏廷来劲了:“我是去照顾,不是打扰。”
高峥峥深知隔着屏幕,尤其还是用人家老师的电话,不适合再与他扯皮,只能说,“好,那我让舅舅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你能不能有点爱心,妈妈?”
“你——”不待高峥峥说完,徐灏廷便躲了镜头,嘴里嘟囔,“舅舅都要死了,还折腾人。”
司从欢心里微动,她索性好人做到底,说:“我把他送到舅舅家吧。你放心。”和高峥峥又客套几句,司从欢挂断了电话。她把徐灏廷带到马路内侧,看着他犹不服气的小脸,说:“你还挺厉害,不怕人贩子给你拐卖了?”
徐灏廷挺胸昂头,说:“我才不怕呢,人贩子来了,我就像奥特曼一样。”司从欢忍俊不禁,灏廷来回也就这几个招式。他们一路走进柏屹年家小区,司从欢没来由的紧张起来,状似无意问道:“你舅舅真的病得很严重?”
“是呀!哎呀,大人好累啊,我不想长大。”徐灏廷说。
“我小时候是非常非常想长大的。”司从欢淡淡地说。童年过得不怎样的人才会盼望长大吧,希望岁月加持,能力见长,能改变现状。
“小孩病了可以请假不上学,不写作业也行;大人病了,还得工作,因为不赚钱不行。”徐灏廷像是很能共情牛马似的,说,“妈妈得养我,舅舅得……攒老婆本吧。”
“你舅舅不是在大学工作么?他去云南……采风?”
“他做两份工作,不仅教画画还设计度假村。”
“停,”司从欢看了看周围,不确定道:“是不是走过了?”一座座楼房掩藏在飘渺大雾里,不太容易辨认,徐灏廷前前后后跑了一趟,重新数了遍楼栋,说:“是走错了。”
两人乘电梯上楼,徐灏廷反应过来,问道:“老师,你怎么知道我舅舅家?”
司从欢微微一笑,胡编乱造:“教育局把每名学生的父母以及亲人的地址都发给了老师,以便于老师随时家访。”骗小孩子什么的最好玩了,她恶魔低语,“你是不是还有个表舅,叫严谨,表嫂,叫褚可晨,他们住哪我都知道。”
徐灏廷打了个寒噤,太可怕了。哪还顾上盘问司从欢什么,满脑子都是自保,活命要紧。他刷指纹开门的前一秒还在求他的司老师美言或者不言。
柏屹年本来就困乏,再吃完感冒药,睡得昏天暗地。就是此时醒了,也觉得自己精神是恍惚的,他竟然在他家看见司从欢了。他别不是得了什么癔症,是不是得挂个号看看脑子……还是眼睛?
怎么又出现了徐灏廷的身影,他……在干嘛?像个跑堂的似的,迎客引座,让司从欢坐下前,还拿手扑拉扑拉沙发。这是想当班干部想疯了?还是……他自己想司从欢,想疯了?
司从欢看向柏屹年,他穿着休闲裤,白T恤外套了件灰色针织开衫,头发乱蓬蓬,看着和平时端方矜贵的样子不太一样,与那天对她发火发狠的样子更是大相径庭,多了些让人不设防的少年气,又有点让人同情的病娇感。
“舅舅——”
这种“一只耳”的喊法穿击大脑,成功让柏屹年恢复意识。
“舅舅,我来看你了,你好好养病,别怕,有我呢。”徐灏廷说得像要给柏屹年养老送终似的真挚感人。
柏屹年无声问司从欢,希望她能主动给他讲一讲这堪比世界政治经济的复杂形势。
“舅舅,你腮帮子怎么了?”
司从欢仰头看过去,他右腮处是肿着的。柏屹年用手挡了挡,含糊说道:“拔智齿了。”
“你感冒还拔牙?”司从欢问。
“先拔牙后感的冒。”
“啊……拔牙,一定很疼。舅舅,你吃饭了么?我给你切水果呀。”
柏屹年捏了捏外甥的胖脸蛋,说,“吃不了。”他说话声音哑哑的,更让人可怜了。
“我给你外卖个粥?”司从欢问。她是有拔牙经验的,清楚目前最好吃粥类这种不需咀嚼类餐食。
“没有胃口。”
对,他还生病了。“那面条?”司从欢又问。
“你会做?”柏屹年声音更低哑了,他还咳嗽两声。
“……会。”
“那好,做吧。”柏屹年恃病而骄,等着享受她难得的温柔小意。
“有方便面有吗?还是挂面?”
柏屹年从吊柜里拿出一袋挂面:“有这个。”
“……行吧。”司从欢接了过来。方便面领域她更熟悉些,或煮或泡,调料现成,但对病人不健康,挂面确实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