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和他的红山茶》北木九枝

5、第 5 章

　　“这是红山茶，怎么样，漂亮吧！”
　　三人一同循声望去，只见老板娘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笑盈盈地从假山石后转出身来。她将茶具摆在石桌上，向二人招手笑道：“进来喝茶呀，在外面傻站着干什么？”
　　杨旭忙不迭的应了一声，抬脚便往里走。楚桃却恍若未闻，思绪早已飘远。他仿佛做起了新的梦，如同梦呓般低语：“漂亮极了……”那声音太轻，消散在风里，令在场的人谁都没能听见。
　　在二人面前，花悦显得过于严肃，动作刻意而疏远。徐兴荣面对花悦坐着，觉得他离自己很近，又好像很远。杨旭坐在徐兴荣旁边，忽然起身倒了杯茶递给花悦，动作迅速的令在场的人都未来得及反应。
　　“昨天是我不对，这杯茶就当是给你赔罪了！”像是掩饰内心的羞怯，杨旭的声音大的出奇。众人都被他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动作逗得发笑，只是碍于对方的面子才没放肆出声。
　　花悦笑了，那原本近乎透明的脸颊在晌午日光的长久照射下终于泛起了潮红。楚桃也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看向花悦的目光温暖而柔和。徐兴荣仿佛看见一道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渐渐地消融了那孩子脸上结着的寒霜。
　　徐兴荣留三人在家里吃饭，特意嘱咐自己的丈夫做了花悦爱吃的松鼠鳜鱼。楚桃笑道：“兴荣姐也知道花悦爱吃甜食？”
　　“我怎么不知道？他连喝茶也要往里加糖的。”
　　杨旭挽了挽袖子，语气有些无奈：“我也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人了，喝个稀饭还得往里面加蜂蜜的。”
　　四人刚吃过午饭，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杨旭突然提起幼儿园时的一个玩伴，最近要同她的父母一起回国定居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总是跟在咱们屁股后面的那个小女孩儿吗？”
　　“嗯，怎么了？”
　　“这个跟屁虫又要回来了，我们家替他们把房子都找好了。这次回来，大概率是不会再走了。”
　　楚桃并未在意，杨旭却来了兴致，凑到他耳畔悄声道：“我记得那年她要走了，还偷偷拉着你的手掉眼泪呢……”
　　花悦正漫不经心的用小茶匙搅拌茶杯里尚未融化的糖块，楚桃望着茶杯里转起的漩涡有些出神：“那么久的事我早忘了。”
　　杨旭听了憨笑道：“你倒是忘的轻巧，人家特意向我打听你来着。”
　　花悦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起腮，一手捏起茶杯放在嘴边抿了两口，眼睛望向远处，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楚桃轻咳两声道：“我看这雨越下越大了，不如咱们趁早回家，还能赶上睡个午觉。”
　　徐兴荣见他们要走，便让他们等着，自己去前厅拿伞。恰在此时，她的丈夫来了，自己撑着一把，手里还拿着两把。徐兴荣道：“怎么就拿了两把？”
　　男人道：“其它的都被店员拿走了。”
　　徐兴荣指了指他手中撑着的伞道：“那你把打着的也给他们吧。”
　　男人摇头道：“这把是接你回去的。”
　　徐兴荣笑道：“咱们回去就几步路，还打什么伞啊？”
　　男人抿了抿唇，表情有些不满：“你淋了雨，回去又要生病。”
　　楚桃笑着接过伞，向徐兴荣道：“正好我和花悦一把，阿旭自己一把，两把刚好。”
　　杨旭立即瞪起眼睛道：“要打也是咱们俩打一把，你和他又不顺路，为什么跟他打一把？”
　　楚桃回道：“少废话，花悦那里路黑，你又不是不知道。”
　　花悦想说不必。自己早就对这条外人看起来崎岖又深不可测的巷子再熟悉不过。即使是这样的阴雨天，即使没有一盏完好的灯，凭着自己多年来与那条路上的一切建立起的某些奇怪的联结，他便能自在的穿梭于这个将自己隔绝于阳光之外的世界。可楚桃一再坚持，并表示自己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对他的过度保护，而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一路上，楚桃都在为花悦撑伞，另一侧的肩膀早已被雨水浸湿，也毫无察觉。花悦不动声色地向他身侧靠拢，感受体温在双方不经意的碰触间传递。两人挨的很近，却都沉浸在各自的雨夜思绪中沉默不语。
　　连绵不断的细雨在窄巷入口制造迷雾，仿佛告诫试图靠近它的人远离，以免迷失其中。因为巷子狭窄，已经深处其中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行走，任由疯狂生长在道路两侧的野草将裤腿打湿，借着住户亮起的星点灯光看清彼此的身影。巷子深处，有几处住户门前挂着昏暗的红灯，那是深夜迎客的标志。巷子尽头有一棵活了很久的杏子树，细密的雨滴打在繁茂的枝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管是楚桃还是杨旭，他们自小就习惯在盛夏日晒的季节里，隐蔽在这棵杏子树的树荫下，向花悦家的窗前凝望。
　　走到楼洞前，楚桃便收了伞，跟在花悦身后上了两层满是油污的水泥台阶。花悦开门，他便将伞立在门外，不声不响的跟了进去。
　　花悦自门口的矮柜中拿出两双拖鞋嘱咐道：“家里凉，不要光着脚。”
　　楚桃依言换上。
　　花悦又从自己卧室的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他：“衣服湿了，换上干净的。”
　　楚桃二话不说就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了，换上了这套干净的。
　　花悦又去阳台将窗户打开一个缝儿，好让风将雨季特有的泥土的芬芳带进房间，让雨打在杏树叶子上的声音伴他们入眠。
　　花悦昨晚一宿没睡，此时正想借着昏暗的环境补眠，于是换好衣服便自行上床，躺在床的左侧。楚桃看见了，便不声不响的跟着上床，躺在床的右侧，抖落开搭在床头的纱质薄毯将两人裹紧。很快，在彼此交换的呼吸中，二人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