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和他的红山茶》北木九枝

4、第 4 章

　　回到家的花悦躺在床上发呆，橘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斜映在他微阖的眼睑上，既暖又涩。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哭了，只认为是眼睛经过光照的烘烤在蒸发水汽。他伸直手臂，张开骨节匀称的手指，感受光照的实质，触及的却是一片虚无。他颓然放手，想要就此睡去，又因想到花馨而不由得担心起来：“大概今晚又不会回来了，不知是否会遇到像上次那样难缠的客人……”
　　对花馨的担忧以及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白天的场景，令花悦头痛万分。他那向来脆弱无比的胃也不合时宜的闹腾起来。直到快天亮时，跑去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那翻江倒海的恶心才稍稍平息。他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紫霞出神之际，忽然想起来，前些天已经答应了荣兴花店的老板娘，帮她打理从南边新运的红山茶。
　　这家花店就在楚桃家隔壁，是由一栋三层别墅改造而成，整个一楼前后打通用作店面。正面用一整扇落地玻璃与室外隔绝，只在旁边另开出一条狭窄过道供客人进出。店里永远打着橘黄色的暖灯，让夏夜酷暑不显单调，使冬日寒风尽显柔情。借着温柔的灯光，路人不难窥见店里错落有致摆放着的各色绿植、鲜花、新奇摆件，以及系着围裙弯腰忙碌的店员。
　　花店后门连接着一条木质的观景长廊，长廊两侧挂满了盆栽的秋海棠，蜿蜒通向花园深处。园里长满了五颜六色、生机盎然的植物，还有被花香鸟语吸引而来的其它生物。这座秘境般的花园到处都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预示着它的永恒。它向所有渴望它的生命敞开，容他们长久待在这里，感受它与世隔绝的四季更替。
　　花店的老板娘自偏远之地远嫁而来，深爱这座充满浓郁艺术气息的城市，对一切美的事物心怀敬意。她尤为着迷于花悦周身散发的神秘气息，被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吸引，欣赏他不落俗套的创意，感叹他十指的灵巧。花园中的植物，一经他的照料，仿佛便有了对人世间情爱的渴望，懂得了自人类诞生以来便存在的古老烦恼。
　　花园里的一草一木，皆经花悦亲手打理。就连给新生的鸟儿搭个窝，为初结的倭瓜架个棚，也是亲力亲为，不遗余力。老板娘尤爱山茶花。每逢花季，园内便随处可见一团团、一簇簇山茶竞相开放，有高雅圣洁的白山茶，娇俏可爱的粉山茶，端庄雅致的黄山茶，却唯独少了容色秾丽的红山茶。
　　花悦到时，徐兴荣已经沏好茶，坐在由秋海棠和凤尾蕨围成的二楼阳台上等他了。远远望见他便等不及起身招呼道：“花悦——，上来坐会儿，我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花悦抬起手臂，遮去照在额前的半边阳光仰头看过去，一向容色艳丽的脸庞今日却白得近乎透明。徐兴荣立即担心起来：“脸色怎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花悦微笑着摇头，走近徐兴荣身边道：“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徐兴荣来回摩挲花悦的眉眼，心疼道：“你看你，眼窝下面都发青了……去楼上睡会儿好不好？”
　　花悦笑道：“那些红山茶再不种上就要打蔫儿了，我喝杯茶就好。”
　　花悦端着茶点坐到徐兴荣身边，一连吃了两块儿枣泥馅儿的点心。点心甜的齁人，却正好为他蓄起力气，他拿起手边的茶轻轻啜了两口，便起身干活去了。
　　楚桃自昨天花悦走后便心口发闷，出了胡同，逮着杨旭狠狠踹了两脚仍不解气，回到家便闷在房里打游戏，任谁来叫都不答应。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见自家花园里是一片猩红，走近了才认出那是一大片长着金色花蕊的花丛，花瓣层层叠叠，红的像在滴血。可是转瞬间，黑压压一群渡鸦飞来，将花瓣纷纷啄去，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杆儿在冷风中摇晃。等到醒来时,楚桃回想起梦中红黑交织的画面仍觉心有余悸。待到天亮，他连早饭也没吃，就等不及去花悦家了。可谁知，那时花悦也刚好出门去往荣兴花店了。
　　楚桃一门心思想要见到人，临近眼前却扑了空，心里空落落的正无处发泄，偏偏迎头看见杨旭站在楼前巨大杏树的阴影下向楼上张望。
　　“你干什么来了？”楚桃阴沉着脸问道。
　　杨旭收回目光，肩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来看看他在不在……”
　　“然后呢？”楚桃挑眉问道。
　　杨旭略微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语气却极为坦荡：“昨天是我不对，我来道歉。”
　　楚桃抿起唇角瞪了他两眼，转身不耐烦道：“他不在，你回去吧！”
　　杨旭回头，盯了楚桃的背影半晌，喊道：“哎，你去哪啊？”见楚桃并不搭理他，便快跑两步，跟在身后追着道：“我早饭还没吃呢，能去你家吃方姨蒸的鸡蛋糕不？……哎！你等等我……”
　　接近晌午，花悦从一大片红山茶丛中直起身，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那雪花石膏般的手臂裸露出半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润的光泽。
　　楚桃和杨旭经过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致：花悦身着白色衬衫，宛如远山薄雾凝成的仙子，静静缀于那片浓烈的、化不开的红之中。二人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不约而同的驻足欣赏，就连呼吸都变轻了。
　　楚桃的目光最终落在花悦身后的大片红花丛中，那金色的花蕊与他梦中的几乎一样。他呼吸一滞，声音艰涩地开口：“这是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