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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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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悦不愿认输,从不在众人面前对楚桃表现出一星半点儿的服气,可内心他也不得不承认楚桃是个近乎完美的人物。实际上,他对楚桃简直到了盲目艳羡的程度,觉得他样样都好。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冷漠孤傲的模样,每每回到家中揽镜自照,都会觉得自己这幅强装出来的面孔甚是可憎。他想方设法、拼尽全力追赶对方的脚步,即使身心俱疲也从不退缩,可是现实让他屡遭打击,使他不得不正视二人之间那道与生俱来、永难跨越的距离。
曾经,花悦发现楚桃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一本书,只要读过一遍就能默诵出来;一首曲子,只要听过一遍,就能弹奏出来;一幅画,只要看过一遍,就能临摹下来。花悦那时还不服气,穷追不舍的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对方的解释是“我把每一页都拍成照片存在脑子里了,需要的时候再把它翻出来,你问我什么我念给你听就是了。”他这个人,平时在花悦面前不正经惯了,花悦又听他说的玄乎,不知该信不该信,自己偷偷在家里反复练习过几次,直瞪的眼珠子犯酸也不得要领,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以流泪不止收场了。
楚桃还有一样本领令花悦羡慕不已:他仿佛天生比别人多出几个脑袋,能同时扎进好几件不相干的事里。你或许在纠纷闹嚷的老小区里找到他,却见这人正一边读着报纸,一边陪大爷大妈搓麻将。牌过两轮,他还能抽空插上两嘴,帮社区工作人员点出调解双方的逻辑漏洞。末了,‘啪’地将牌往桌子上一拍,清清亮亮地喊上一声:“胡了!”
花悦站在不远处瞧见这一幕,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儿,心道:“真是个显眼包!”
楚桃扭头瞥见花悦站在进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饭盒,忽的眼前一亮冲他招手喊道:“花悦!过来!”
花悦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儿,待楚桃又催促了一遍,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手里的饭盒往他眼前一放,又站在那不说话了。
“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你吃了吗?上午干什么去了?跟谁在一块儿呢?怎么不来家里找我?”楚桃一边打开饭盒外面包裹着的布衾,一边对着花悦连问了好几声,又转身对其中一个大爷说:“张大爷,我这可听着呢,您少算了我两毛……李婶儿,您甭数了,您输我两块二……”
“这小机灵鬼儿,脑子可真够快的,将来一点儿亏不能吃……”
“是呀,刚来说不会打,这倒好,打了两圈儿就上了道儿了,这一上午的功夫,诓了我们多少钱去!”
“我说桃子,你可别高兴的太早,我看你这胡法,将来情路是要有些坎坷的。”
“多大的孩子,你跟他说这个,真是老没正经!”
花悦在一旁听了,悄悄拉了拉楚桃的衣袖道:“你怎么还跟大爷大妈较上真儿了,他们自己买菜吃饭还不够呢……”
楚桃忽然安静下来,拉他坐到自己身边,弯起嘴角冲他笑的温柔:“放心,就是陪他们图个乐呵。你看,他们高兴着呢!”
花悦闻言,只微微抬眸,往每个人的脸上轻轻一瞥,转向他道:“你吃了吗?”
“还没,你来的正好。”楚桃从饭盒里拿出包子咀嚼两口,鼓着腮帮子问道:“馨姐包的?”
花悦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盯着楚桃,见他嚼了两下嘴巴便不动了,只皱着眉头往包子里面瞧,便紧张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楚桃憋不住,‘噗嗤’一声笑道:“不是……就是没吃出来咱姐这包子包的什么馅儿!”
花悦面露窘色,于是凑过去,跟楚桃一起研究里面的馅儿,楚桃反应过来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你是没吃出来还是压根儿没吃啊?”
花悦被他盯的不自在,别过脸道:“我不爱吃这个,再说这是她特意给你包的……”
楚桃正要开口,忽见眼前窜出个人影儿,不仅拿了饭盒里的包子,还将花悦挤到一边儿,咬着包子囫囵不清的开口道:“这包子什么味儿啊,是给人吃的吗?”
这人一来,阳光便被遮住一半儿。即使背光站着叫人看不清脸,从他特殊的个头身量上,花悦也能一眼分辨出来人是谁。楚桃不满的推了那人一把道:“你会不会说话!”
杨旭道:“不是,阿姨包的包子,我从小吃到大,闭着眼睛都能吃出来,不是这个味儿啊!”
楚桃笑道:“不是我妈,是馨姐包的……”
“花馨?”杨旭听了,登时摆出一副厌弃的表情,将已经含在嘴里的半个包子吐出来丢进了垃圾桶,还冲楚桃玩笑道:“你怎么不早说,那女人做的东西我可不吃!”
花悦眼睁睁看着那半个包子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掉进垃圾堆里不见了踪影,修长卷翘的睫毛轻微颤动两下便低垂下来,将一双蒙上了水色柔光的眸子掩住,不等众人反应,便将楚桃膝上的饭盒抢了过来,留下一句“别吃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坐在一旁的大爷大妈们看不过去,纷纷‘啧啧’两声,指着杨旭埋怨道:“我说大个子,亏你长了副好模样,怎么说话这么没分寸?就算看不上他姐姐,你也不能当面这样啊!”
“那孩子要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得多难受呢!”
“要我说,那孩子也怪可怜的。他妈死的早,姐姐又那样,你不同情他,也别戳人家心窝子啊!”
杨旭未曾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玩笑话能引得大爷大妈这顿数落,脸上不由的发起热来,张嘴磕巴道:“我、我那什么……不是故意的……”
可大爷大妈们正说到兴头上,压根儿没留意他说了什么,只自顾自地接下去道:“哼!我说句不该说的,得亏他妈死的早!那孩子从小一连饿上几顿都是轻的,隔三差五还得挨顿打,动静儿大的,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那时候他还小呢!巴掌大的小脸成天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我也是头一回看见这么漂亮的孩子,还以为是女孩儿,心想这当妈的怎么下得去手!”
“哎,谁知他姐现在跟他妈一个样儿,得亏这孩子长大了。”
“你们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瞎了眼托生在这种人家呢?”
“嗐!要不说都是命呢!”
旁边正在下棋的大爷灰白的眉毛拧作一团,摇头叹道:“谁说不是呢!活到我们这个岁数,唯一信的就是这个了。”
对于花悦家的情况,楚桃是懂事以后才从身边大人的闲言碎语中慢慢拼凑而来的,也是长大以后他才明白,自己的妈——方晓霞,为何极力阻拦他和花悦的来往。花悦的妈妈他并未见过,在他认识花悦之后不久就已离世,光是从别人的嘴里,他无法描绘出完整的图景。实际上,他对过去并无多少兴趣,过去已然成为过去,花悦不曾提起,他也从不过问。至于花悦的姐姐——花馨,几乎被所有正直的人孤立,仅仅因为年少无知偷食禁果,造成了在当时看来无法挽回的后果,最后不得不因为走投无路,年纪轻轻就投身风月场。他为他们难过,因为他们不懂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不足以定义一个人,因此错失了展开新视野的良机。他亲眼所见的花馨,对弟弟疼爱有加、全力呵护,有着比花悦多的多的生命力,她总是热情洋溢,对情感毫无遮掩,甚至不止一次向这个比她小了十多岁的自己坦诚爱意。无论对花悦还是花馨,他都秉持着人与人之间平等的理解与尊重,其间并无同情。然而,每到夜半深更,万籁俱寂之时,他便想起花悦,伴着如溪流般无尽流淌的怜惜与悲伤,直至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