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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那句“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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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航回到房间,把铁盒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陈宇刚才那句话——“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替陈宇高兴。真的高兴。这小子从小怯懦,如今能为自己做一回主,算是长大了。可高兴之余,心里某个角落却更空了——像一间屋子,原本堆满了杂物,忽然被人清空,反而显得格外空旷。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沈星卓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了那句“到了”上。
他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句,又觉得矫情;又打了一句,太短。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收到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沈星卓说过,手机已经上交,这条消息大概是从某个间隙里发出来的——也许是落地后借别人的手机匆匆按下的两个字。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陆航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沈星卓的号码,发来了一张图片。
图片拍的是一个窗台,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窗台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开的书。没有配文。
陆航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放大,缩小,再放大。窗台的材质是白色塑钢,玻璃上有细小的水渍,像是刚擦过。书翻开的书页上隐约能看到几行字,但像素不够,辨认不清。
他忽然笑了。
这大概是沈星卓能想到的、在不违规的前提下,最接近“报平安”的方式了——拍一张窗外的天空,告诉他:我在这里,天气还行,我在看书,别担心。
陆航把图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和沈星卓的聊天背景。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窗台擦得擦得挺干净。”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无聊的一次对话。可偏偏是这种无聊,让他觉得踏实了些。
他洗漱完下楼,爷爷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半根油条。老爷子见他下来,抬了抬眼皮:“今天去疗养院?”
陆航“嗯。”
老爷子没再多说,低头喝粥。陆航在他对面坐下,王阿姨端了一碗粥过来,又放下一碟酱菜。
“小航,今天降温,多穿点。”王阿姨叮嘱道。
“知道了,王阿姨。”
吃完饭,陆航回房间换了件厚外套,把那个铁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带上,重新放回了抽屉里。今天去见妈妈,他不想带着父亲的东西去——那太沉重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两件事同时压在心上。
他下楼,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疗养院在城西,骑车大约四十分钟。出了市区后,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枯黄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把车速,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想起上一次去疗养院,是三个月前。那次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最终没有推门进去。护士认得他,出来轻声说:“陆先生,您母亲今天状态不错,要进去看看吗?”他鼓起勇气推门进去,看到憔悴老态的母亲,心理仿佛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推开那扇门。
疗养院到了。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掩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有些冷清。院子里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枝光秃秃地伸着,像一幅素描画。
陆航把车停好,摘下头盔,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值班护士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陆先生,您来了。”
“嗯。”陆航点了点头,“我妈妈她……”
“陆女士在二楼活动室,今天天气好,护工推她去那边晒太阳了。”护士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她最近状态还可以,有时候能认出人来。”
有时候能认出人来。
陆航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显出来,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二楼活动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正在播一出老剧。陆航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活动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几把轮椅,几个老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打盹。
靠窗最左边的那把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剪得很短,已经白了大半,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她微微偏着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却瘦得厉害。
陆航推开门,走进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有些突兀。几个老人转过头来看他,又转回去。他走到那把轮椅旁边,蹲下身,轻声叫了一句:
“妈。”
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有些浑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陆航以为她今天又认不出他了。
然后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声音沙哑而轻:“航航……你长高了。”
陆航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点了点头:“嗯,长高了。妈,我来看你了。”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就散了。她又把目光转向窗外,嘴里喃喃了一句:“今天的云真好看……你爸爸以前说,云上面是最干净的。”
陆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接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陪着母亲坐在地上,握着母亲的手,陪她一起看窗外的云。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地往南边移。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像大地在呼吸。
过了一会儿,母亲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轻而匀。陆航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膝上,站起身,去找护士了解情况。
值班医生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陆航请进办公室,倒了杯水,翻开了病历。
“陆女士最近的身体指标还算稳定,但认知功能还是在缓慢衰退。”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她目前处于中度阿尔茨海默阶段,近期记忆受损比较严重,但远期记忆——比如你父亲的事、你小时候的事——反而相对清晰。这是这类疾病的典型特征。”
陆航握着水杯,没有喝:“她有时候能认出我。”
“对,这是好现象。”周医生点了点头,“情感记忆往往比事实记忆留存得更久。她可能记不住你昨天来过,但她会记得‘见到你’这件事带来的感觉——安心、温暖。所以多来陪陪她,对她的情绪稳定很有帮助。”
陆航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还有多长时间?”
周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一下措辞:“阿尔茨海默的病程很难精确预测,但以陆女士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护理得当,三到五年是有的。但认知功能会逐渐下降,到最后阶段,她可能连您也认不出来了。”
连您也认不出来了。
陆航垂下眼帘,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着,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我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周医生忽然叫住他:“陆先生——您母亲刚住进来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情绪很不稳定,总是念叨一个人的名字。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您父亲。她有时候清醒的时候,她反反复复得最多的就是‘航航吃饭和睡觉,但偶尔清醒的时候,她问得最多的就是您。”
陆航站在门口,背对着周医生,没有回头。
“她说,她对不起您。”
陆航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回到活动室,母亲还在睡。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的睡脸——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太平。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母亲没有醒,但眉头果然松开了些。
陆航一直坐到下午,直到护士来推母亲回房间,他才起身离开。
走出疗养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风比来时更冷,吹得他脸颊发麻。他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却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车上,掏出手机。
沈星卓的消息栏里,还是只有那张窗台的照片和他的那句“窗擦得挺干净”。
他想了想,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疗养院上空,暮色正在沉淀,云层被夕阳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他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
“今天天气不错。你那边呢?”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发动了摩托车。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挂挡、松离合,车身驶入暮色中。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陆航把车停好,走进屋里,看见爷爷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回来了?”老爷子头也没抬。
“嗯。”
“厨房里给你留着饭,自己去热。”
陆航应了一声,走进厨房。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某部队某部队某部圆满完成跨区演习任务,画面里是整齐列队的士兵和呼啸而起的战机。
他夹了一筷子菜,目光却停在电视屏幕上。
爷爷忽然开口:“今天去看你妈,怎么样?”
陆航顿了顿:“还行。她今天认出我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就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陆航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饭。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条,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院子里那几盆君子兰在灯光下投下安静的影子。
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始终暗着。
沈星卓没有回复。
但陆航知道,那张窗台的照片,那句“到了”,已经是他目前能拥有的全部了。
他吃完饭,洗了碗,上楼。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枚飞行胸标,在灯光下,金色的鹰翅展开,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把胸标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慢慢被体温焐热。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星卓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金色的鹰翅胸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上。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握着那枚胸标,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晚,他允许自己想念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