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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你父亲的东 ...

  •   陆航回到家时,陆航——

      有人在叫他。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架战斗机的座舱里,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高度计在飞速旋转——他在座位上旋转——他在往下坠。

      耳机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清晰了些:“陆航,能听到吗?检查你的高度——”

      他低头去看仪表,可那些数字像活了一样,在他眼前扭曲、重组,变成一张张熟悉的脸——沈星卓的脸,正隔着玻璃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然后那张脸碎了,像镜子一样裂开裂纹,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去,消失在刺目的白光里。

      陆航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吊灯、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嗡嗡作响,发出微弱的荧光。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躺了几秒,等心跳慢慢回落,才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下午四点十七点二十三分。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林双双发来的:“下周二的访谈时间确认一下,上午十点,还是下午方便?”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语气里透着职业性的温和的职业素养。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已安顿好。”

      陆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坐起身来坐起身,用力搓了把脸。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传来王阿姨和爷爷说话的声音,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声响——该响——在做晚饭了。

      他换了件干净T恤,下楼走进厨房。王阿姨正在切菜,见他进来,笑着说:“航航醒啦?你爷爷说你下午在睡觉,不让打扰你。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嗯,不急。”陆航靠在灶台边,看了眼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菜——青椒、土豆、一块瘦肉,都是家常菜,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对了,”王阿姨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刀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下午有个小伙子送来的,说是给你的。搁在院门口就走了,我喊他也没留住。”

      陆航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薄薄的,像只装了一张纸。他抽出——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架战斗机,正从跑道上拉起机头,起落架刚刚离地,引擎喷口的热浪把背景的空气都扭曲了。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构图很专业,像是特意蹲守在某个位置抓拍的。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有力:

      “下一架,该你上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陆航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没有声张,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揣进口袋。

      “谁送的呀?”王阿姨看清了吗?”他问。

      王阿姨。

      王阿姨摇摇头:“没看清,小伙子戴着头盔,骑辆电动车,放下东西就走了。我还以为是你的战友呢。”

      陆航没再追问,心里却把信封,回到自己房间,把照片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把照片夹进了床头那本飞行原理教材里,合上书,放回原位。

      晚饭时,陆老爷子也没问下午的事,祖孙俩人就着三菜一汤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只有老爷子放下碗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摩托车别骑太快,入冬了路上滑。”

      “知道了,爷爷。”

      夜里,陆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个梦——坠落的飞机、碎裂的脸、刺目的白光。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不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夜空很干净,冷得人一激灵。头顶的星星倒是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他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认星座——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爷爷说,以前飞行员夜间飞行,就靠这些星星导航,现在有了更先进的设备,但老手艺不能丢。“星星不会骗人,”爷爷当时说,“比人靠谱。”

      他正出神,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然后停在了门口。

      陆航警觉地看向院门。

      几秒后,门被轻轻叩响了。

      “航,航哥,是,是我。”

      是陈宇的声音。

      陆航走过去打开院门,陈宇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领子竖着,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他身后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灯还没熄,在夜色里射出两道光柱。

      “你怎么来了?”陆航有些意外。

      陈宇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他说着,目光在陆航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

      “睡多了。”陆航侧身让开,“进来坐?”

      陈宇摇了摇头:“不,不了,车,车还着着呢,,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韩启昭的事,我,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他,他昨天是回来了,但,但今晚又走了。临时任务,走得急,连,连顿饭都没来得及吃。”

      陆航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我,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奇怪,”陈宇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但,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他跟我……”

      “行了。”陆航抬手制止了他,“你跟他的事,不用跟我解释。只要你是出于本心就行。”

      陈宇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航,航哥,你,你是不是觉得,是他逼我的?”

      “你,你昨天打电话来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心,心里肯定在琢磨——韩启昭怎么又缠上陈宇了?是不是那小子又欺负他了?”陈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你从,从小就这样,见,见不得我被欺负。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抢我书包,你,你一个人打三个,回来被陆爷爷罚跪搓衣板,膝盖跪得青紫,还跟我说‘不疼’。”

      陆航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陈宇。路灯的光从院门外斜斜地砖上,把陈宇的影子拉得很长,把陈宇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小子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胆子小。可此刻站在月光里的陈宇,眼神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陆航觉得陌生。

      “你。

      “你再说一遍。”陆航说。

      “我说,是我自己愿意的。”陈宇重复了一遍,也不结巴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他追了我大半年,我没答应。后来他出任务前那天晚上,站,站在我家楼下等了一整夜,淋了雨,发着高烧走的。我,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他能平安回来,我就试试。”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他平安回来了。所以我就试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墙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陆航盯着陈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了门把手,走回他面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不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你。

      “你他妈倒是早说啊。”陆航说,“我还以为那小子仗着军衔高欺负你,欺负你。”

      陈宇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却笑了:“我,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怕我担心就早点跟我说实话。”陆航白了他一眼,“行了,我知道了。既然是你自己选的,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他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照样揍他。管他什么军衔不军衔。”

      陈宇笑着点头:“知道了,航哥。”

      “行了,话说完了吧?说完赶紧回去,外面冷。”陆航说着,作势要关门。

      “哎——”陈宇伸手挡住门,“还有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递过来,“给你的。”

      陆航接过来,沉甸甸的。铁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边角处有一行钢印编号,像是军用品。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陈宇耸了耸肩,“他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说你知道。”

      陆航掂了掂铁盒,没打开,收进了口袋。

      “那我走了。”陈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航哥——保重。”

      “嗯。你也是。”

      陈宇上了吉普车,引擎低沉的引擎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尾灯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街角。

      陆航回到院子里,在月光下打开了那个铁盒。

      里面躺着一枚徽章——飞行员的胸标,金色的鹰翅展开,中间是一颗五角星。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第38批编号0713”

      陆航的呼吸顿住了。

      第38批。那是他父亲当年的批次编号。

      他父亲,曾是空军最年轻的王牌飞行员之一,十五年前在一次训练中失事,飞机坠入南海,至今没有找到遗体。那年陆航才八岁。

      这枚徽章,是他父亲的遗物。

      陆航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行编号,指尖微微发颤。铁盒底部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你父亲的东西,一直由我保管。现在该还给你了。”

      陆航握着那张纸条,站在月光里,很久没有动。

      夜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吹得那几盆君子兰的叶子轻轻摇晃。头顶的星星还是那样亮,像刚才那样亮着,冷冷清清的,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看着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他把徽章和纸条小心地收回铁盒,扣上盖子,转身走回屋里。

      路过爷爷的房间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停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

      有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些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铁盒放在枕头下面,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天花板,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明天,他要去疗养院看妈妈。

      有些结,是时候该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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