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翼灼痕》一条爱游泳的鱼

59、第59章 可有些东西

　　陆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心理评估。他知道这是必经的流程——飞行员预备役考核里有一项就是心理筛查，尤其是他们这批定向培养的，国家投入的资源太多，容不得半点闪失。可林双双这个时间点发来消息，未免太巧了些。

　　他没急着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厨房。

　　王阿姨正在灶台前忙活，红烧肉已经在锅里咕嘟冒泡，酱红色的汤汁裹着五花肉，油亮亮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她回头看见陆航，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航航回来啦？你爷爷早上就念叨，说你这两天该回家了，让我提前把肉腌上。”

　　“辛苦王阿姨了。”陆航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翻腾的热气，忽然觉得胃里空落落的——不是饿，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掏空的感觉。

　　“跟阿姨还客气什么。”王阿姨翻了个勺，又压低声音，“你爷爷这几天睡眠不太好，夜里老咳嗽。我劝他没事，就是老毛病。你有空说说他。”

　　陆航点点头，没接话。

　　晚饭摆上桌时，陆老爷子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陆航一看这阵仗就知道——爷爷这是把晚饭当回事了，平时在家穿件旧毛衣就对付过去，今天这打扮，倒像是要会客。

　　“愣着干嘛，坐下吃。”老爷子在主位落座，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展，“嗯，老王的手艺还是稳。”

　　陆航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爷爷，那个林双双——她给我发消息了，说心理评估的事。”

　　老爷子的筷子顿了顿，没抬头：“嗯，人家是负责这块的，联系你也正常。”

　　“可她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你林爷爷给的呗。”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怎么，怕人家吃了你？”

　　陆航没吭声。他不是怕，只是觉得不对劲。林双双今天送桂花糕，晚上短信就来了，这节奏未免太紧凑了些。可要说有什么问题，他又说不上来。

　　饭后，陆航帮着王阿姨收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屋子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他高中时的航模，墙上贴着几张战斗机的海报，床头的闹钟停了很久，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不知道是哪一天停的。

　　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林双双回了条消息：

　　“好的，方便时联系。请问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复就来了：

　　“不需要准备材料。明天上午十点，市心理援助中心三楼302室，方便吗？”

　　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陆航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年头了，发出微微的嗡鸣声，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翻涌着白天的画面——机场跑道上渐远的飞机、沈星卓发来的“平安”、爷爷在暮色里佝偻的背影、林双双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陈宇电话里那个低沉的男声。

　　韩启昭。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出任务吗？

　　陆航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想给陈宇发条消息问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算了，人家的事，自己掺和什么。他现在自己的事都理不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陆航盯着那道线，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航被院子里修剪花枝的声音吵醒。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三分。窗外传来爷爷和王阿姨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他洗漱完下楼，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咸菜、两个水煮蛋，还有一碟王阿姨自己腌的萝卜皮。陆老爷子坐在桌边看报纸，见他下来，抬了抬眼皮：“今天有事？”

　　“约了人，十点。”陆航坐下来，剥了个鸡蛋。

　　老爷子没追问，翻了一页报纸，淡淡说了句：“那姑娘不错。”

　　陆航差点被蛋黄噎住，灌了口粥才顺下去：“爷爷，您这是……”

　　“我什么也没说。”老爷子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起身往外走，“花该浇水了。”

　　陆航看着爷爷的背影，哭笑不得。

　　九点半，他出了门。他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就停在院墙边，车停在院墙下，晨露在初冬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跨上车，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惊起了墙头几只麻雀。

　　市心理援助中心离大院不远，骑车也就十几分钟。初冬的早晨有些凉意，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打着旋儿。陆航压了压车速，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干冷的草木气息，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中心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陆航把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摘了头盔，推门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问明来意，指了指楼梯：“302室，林医生在等您。”

　　他上楼，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林双双正坐在办公桌后，见他进来，站起身笑了笑：“来了，坐吧。”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沙发上放着几个靠枕，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

　　陆航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上面摊着一份文件夹，封面写着“飞行员预备役心理评估档案”，旁边还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喝茶还是水？”林双双问。

　　“不用了，谢谢。”

　　林双双点点头，也不客套，直接翻开文件夹：“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陆航，你的初筛心理评估结果，我这边已经收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整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有一项数据——情绪稳定性维度，得分偏低。”

　　陆航眉头微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在面对重大情感事件时，情绪调节能力可能存在短板。”林双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很多人都会有。但对于飞行员来说，这个维度需要特别关注——因为在空中，情绪波动可能直接影响判断力。”

　　陆航沉默了几秒：“所以呢？会影响考核结果吗？”

　　“目前不会。”林双双合上文件夹，“但后续需要做几次跟踪评估，确保这个指标能稳定在合格线以上。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想跟你约几次定期访谈。”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陆航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可以。时间你定。”

　　林双双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下次来之前提前说一声就行。”

　　陆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白底黑字，简洁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中间印着“林双双”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林双双忽然叫住他。

　　陆航回头。

　　林双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陆航，我知道你最近经历了一些事——离别、考核压力、家庭关系……这些都会影响情绪状态。如果你愿意，在访谈之外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的语气很真诚，没有那种职业性的客套，倒像是一个普通朋友在说话。

　　陆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谢谢。”

　　走出心理援助中心，陆航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是沈星卓的号码发来的，但内容只有两个字：

　　“到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符号，干净得像一份任务报告。可陆航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几千公里的航程，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也是他们之间隔着的那片看不见的距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挂挡、松离合，车身平稳地滑出车棚，拐上了回家的路。

　　路过街角那家早餐铺时，他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王阿姨做的早饭清淡，他这会儿倒想吃点扎实的。包子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肉汁在舌尖化开，烫得他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来一看——是陈宇打来的。

　　陆航把摩托车靠边停下，熄了火，接起来：“喂？”

　　“航哥。”陈宇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但还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你，你昨天打电话给我，是，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陆航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倒是你，昨天电话里那个声音——韩启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陈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他昨天突然回来的，说，说是任务提前结束了。”

　　“哦。”陆航没多问，咽下嘴里的包子，“那你没事就行。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等等——”陈宇叫住他，“航，航哥，你……你还好吧？”

　　陆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好着呢。”

　　“那，那就行。”陈宇顿了顿，“有，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挂了。”

　　陆航挂了电话，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重新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车。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他忽然想起林双双说的那句话——“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想放下，是不知道怎么放。

　　他拧了拧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摩托车载着他驶过落叶铺满的街道，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替他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