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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现在自己才 ...

  •   陆航还是去了机场,但他没有走进航站楼,只是远远地站着,想亲眼看着沈星卓的飞机起飞。胸口堵得发慌,可那份难受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心好像也跟着那架飞机一起走了,空落落的,仿佛整个世界正悄无声息地将他抛弃。可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分别——理智这样告诉他,心却还是疼得真切。他知道,沈星卓此刻一定也同样难过。他感觉得到。

      手机相册里存着几张沈星卓睡着时的照片——是他之前悄悄拍下的。往后的日子,这些大概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陆航划动着屏幕,目光停在那张安静的睡脸上,眼底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飞机的轰鸣声渐远,这一架起飞了,下一架又会来。生活就像这机场,从来不会为谁的离别停下脚步。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只是他没料到,离别来得这样突然。但或许,重逢也会在不经意间就到来吧。

      飞行员预备役的考核结果还没公布,但陆航对自己有信心。他想起该给陈宇打个电话——也不知道那小子最近怎么样,这两天都没联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陆航准备挂断的时候,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航哥。”陈宇的声音有点沙,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你干嘛呢,都下午三点多了,昨晚难道……”陆航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忽然传来另一个低沉的男声:

      “小宇,谁的电话?”

      这声音陆航太熟了——陈宇微信语音外放时他没少听见。

      韩启昭?他不是在部队出任务吗?怎么回来了?

      得,本来想关心一下陈宇,结果需要被关心的好像是自己。现在自己才是孤身一人。

      陆航回到家中时,暮色正悄悄漫过院墙。爷爷在院子里摆弄那几盆君子兰,初冬的薄光斜斜铺在墨绿的叶上,明明不是花期,那绿却浓得仿佛能淌出水来,倔强地撑着一方小小的、不会凋零的春天。

      老爷子听见门响,手里的剪子顿了顿,却没抬头。

      “还知道回来。”声音沉沉的,像压在箱底多年的老檀木。

      “爷爷。”陆航走近,规规矩矩站在老人身侧。

      陆老爷子不接话,只继续修剪一片叶的枯尖。剪刀发出极轻的“喀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还是花好,”老人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说给风听,“你费心待它,它便好好长着、绿着,不声不响,却从不骗人。”他顿了顿,眼风往陆航身上一扫,“不像人,翅膀硬了,说飞就飞,连个影子都留不住。”

      陆航喉结动了动,没辩驳。他看见花架边搁着铜嘴浇水壶,便伸手去拿,想找点事做。

      “哎——别动!”老爷子猛地转身,一把夺过壶,动作快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我的小祖宗,你是回来讨债的还是怎的?这花我刚浇过水,再浇根就沤烂了!”他瞪着眼,花白的胡子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陆航缩回手,看着爷爷小心翼翼把壶放回原处,又掏出手帕擦了擦壶嘴上并不存在的灰。

      老人不再理他,背着手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又重又急。陆航默默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时,看见爷爷已经坐在那张老红木雕花椅里,正对着窗外出神。桌上紫砂壶嘴飘出细细的白气,龙井的清苦味悄悄漫开,和满屋旧木器的气味融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时光。

      陆航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等着爷爷开口。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数着谁的心跳。

      良久,老爷子才转回视线,目光落在他脸上,深深看了一眼。

      “考核的事,”老人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有几分把握?”

      陆航一怔。他没想到爷爷会主动问这个。

      “八成。”他答得谨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八成……”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呷了口茶,把杯子轻轻搁回桌上,“那就是还有两成没着落。”他抬眼,目光像经年的刀,锈了刃,却仍能刮到人骨头里去,“陆航,你知道飞行员最怕什么吗?”

      陆航抿唇:“判断失误。”

      “是心存侥幸。”老爷子一字一顿,“那两成,你打算交给运气?”

      屋里忽然静极了。窗外的光又斜了些,把老人的半边身子浸在昏黄里,另外半边留在阴影中,像一尊半明半暗的旧雕像。

      陆航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陆老爷子又开口了。

      “你奶奶走之前,最挂念的就是你。”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茶水浸透的旧纸,沉而绵软,“眼下这形势,咱们航空人……该把命拴在蓝天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陆航年轻的脸,又飘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条的天空:“爷爷没别的要求。只盼你好好飞,飞稳当,飞明白——这就是报效国家了。”

      陆航心头一紧。爷爷这话里有话,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在替他拨开迷雾。他收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站直了身子:“爷爷,我会的。”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转了话头,“有空……去看看你妈妈吧。”

      空气骤然凝住。

      陆航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疗养院前天又来电话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说她这几天情况不太好。”他抬眼看向孙子,“她终究是你母亲。当年那些事……也不是她情愿的。”

      “知道了。”陆航垂下眼帘,“我会去的。”

      声音很平静,可眼底的光却暗了下去,像被云层吞没的星子。

      有些结,不是一句“终究是母亲”就能解开的。童年那些破碎的夜晚——瓷器的碎裂声、歇斯底里的哭喊、弥漫在空气里的药味——早已长成他骨血里的刺。每一次靠近,都是把那些刺往深处按。

      屋里又静下来。挂钟的滴答声被放大,一声声,像在丈量这段沉默的长度。

      老爷子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端起凉了些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陆爷爷在家吗?”

      是个温婉的女声,带着几分犹豫。

      陆老爷子抬了抬眼:“去看看。”

      陆航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年轻女子,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盒,见他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漾开一个浅浅的笑:“你好。我是林双双。做了些桂花糕,想着给陆爷爷送些尝尝。”

      她的笑容很干净,像初秋的日光,眼神却似有似无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屋里:“没打扰陆爷爷休息吧?”

      “没有的事,进来坐。”陆老爷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林双双走进屋里,将纸盒放在茶几上。她的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陆航还未来得及收敛情绪的脸,轻声说了句:“早就听陆爷爷说,他孙子考上飞行员,真是年少有为。”

      陆航勉强牵了牵嘴角,没接话。林双双也不多言,只陪着陆老爷子说了几句家常——问近来身体,说院子里的花,话里话外透着熟稔又妥帖的亲近。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便礼貌地告辞了。

      她离开后,老爷子看了眼桌上的桂花糕,又看了眼有些心不在焉的孙子,忽然说:“这姑娘是你林爷爷的孙女,刚回国,在市心理援助中心做志愿者。”

      陆航一怔:“爷爷什么时候又和林司令的孙女熟络上了?连人家干什么都知道。还送桂花糕。”

      “你小子,少在心里嘀咕我。”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上周和你林爷爷下棋,正好遇上双双来看她爷爷。人家姑娘有心,听说我血糖稳,特意做了少糖的。”

      陆航只“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陆老爷子白他一眼,也不再多说。

      近来大院里的确在组织心理辅导,飞行员和家属都在名单上。这个节骨眼上,谁心里没压着块石头?国家派专人下来疏导,林双双恰在其中,倒也不奇怪。

      老爷子没再跟这个闷葫芦多话,起身准备上楼休息。临转身前,却轻飘飘丢下一句:“晚上让王阿姨加个菜,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陆航看着爷爷上楼的背影,忽然发觉,那曾经挺得笔直的脊梁,不知何时已微微佝偻了。

      爷爷还是心疼他。知道他从小最爱吃王阿姨烧的红肉,知道他一有心事就食不知味。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原来也会老。

      裤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轻轻一震。

      陆航摸出来,屏幕亮起,是沈星卓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平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记得按时吃饭。手机已上交,暂无法通话。”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屋檐吞没。陆航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了片刻,终究没有回复。

      他转身走向厨房,想告诉王阿姨加菜的事,却听见楼上传来爷爷隐隐的咳嗽声,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将对门那扇窗也映得暖黄。陆航想起林双双离开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那句“年少有为”——听起来像客套的恭维,可她的语气里,却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知晓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红烧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陆航先生您好,我是林双双。方便时请联系我,关于飞行员心理评估的事宜需要与您沟通。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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