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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白帕染血,人面作泥 好剑,连杀 ...

  •   洞外天光已暗,夜幕低垂,几颗星子悬在铅灰色的云层边缘,像随时要掉下来似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在林中空地上,有人打盹,有人低声交谈,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几缕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沈追正在清点幸存人数,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便见江见雪出来了。

      “薛师叔。”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江见雪脸上停留片刻,“脸色还是不太好,我刚从那边过来,丹药还剩了些,要不要我……”

      “不用。”江见雪摆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嘴上说着没事,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一呼一吸间,后背的伤口隐隐发紧,阿阮停在半步远的地方,经刚刚那一遭,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沉沉落在他胸口处,那塞入子母符的地方。

      沈追见状也不再坚持,只是从袖中摸出两粒丹药递过来,“那这个师叔先服下,温养经脉的,明日还要赶路,今晚好好歇息。”

      江见雪接过,道了声谢,收进袖中。

      还没走两步,不远处树根底下传来一阵聒噪。

      “我说你这个破木头玩意儿能不能收拾干净,看得人心烦,满身都是那绿蛾子的鳞粉,蹭到别人身上怎么办?恶不恶心!”

      周子衡叉腰站着,一脚踹向树根,震落了好些枯叶,皆落在了张恒肩头,张恒对此视若无睹,肩背微弓,用手里那块灰色的抹布一下又一下擦拭着螟蛉,神情专注,好像这世上只剩下这件事儿了。

      周子衡见状也觉得无趣,有骂了两句“晦气”,便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江见雪看了半晌,径直便想向那边走去,可刚迈出一步,胳膊便被人扯住了。

      “你又要去哪?”阿阮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见雪转头便见阿阮正攥着他袖口,指尖发白。

      他笑了声,道:“去会会朋友。”

      “你后背的伤——”

      “放心,我没事。”江见雪拍了拍他的手背,突然狡黠一笑:“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说完便抽回胳膊,朝着树根那边走了过去。

      阿阮默默看着江见雪背影,琉璃色的眼睛神色难明。

      旁边几个八卦的弟子早就竖着耳朵听半天了,一个尖脸弟子凑到李玄竹身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意有所指地用下巴点了下阿阮的方向:“什么情况啊?刚刚你冲进去那动静,不知道的以为捉奸呢,咋了呢?你那新师弟和你师父。”

      李玄竹脸一黑,反手就是一拳捶在那弟子的肩膀上:“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那弟子挨了一拳倒也不恼,嘿嘿一笑:“紧张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师徒恋最近可火了,话本上全是,你还要不要?”

      李玄竹瞪他:“你烦不烦,一边去!”

      那弟子嘿嘿笑着作势就要走,又勾了勾手指:“诶,师兄弟题材也有哦,恋与大师兄——阴郁美人师弟和开朗温柔师兄,绝版哦。”

      李玄竹猛吸一口气:“你——”

      “怎么样,要不要?”

      “你——!”

      “绝——版——哦。”

      “多少灵石?”终究是扛不住诱惑,李玄竹率先败下阵来。

      “五块。”

      “什么?你也太黑了吧!”

      “绝版货,懂不懂。”

      这边吵吵嚷嚷,大树根底下却安静如鸡。

      张恒还在擦拭螟蛉身上那些荧绿色的粉末,破布已经擦得发绿,但刻痕那里却始终擦不干净,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猛地抬眼便见一张雪白的帕子呈现眼前。

      “用这个吧。”江见雪把帕子递了过去,“那个布该换了。”

      张恒动作一顿,过了好几息才低声说了句:“多谢师叔,”说罢接过帕子攥在手心。

      江见雪也不急着走,他看着张恒怀里那只螟蛉,忽然道:“你这傀儡做得真好。关节的衔扣、力量的传引,还有肢节的收展,都很精巧。”

      “你师父……一定也为你高兴。”

      张恒手指微微一顿,握着帕子的手却渐渐攥紧:“师叔,你还有什么事吗?”

      “嗷,差点忘了。”江见雪连忙从袖中摸出只小东西,托在掌心递了过去:“这小家伙是你的吧,它腿断了一只,我修不好,便先用木棍替他支着,回去你再好好弄。”

      张恒看着那只蜈蚣,断掉那条腿被一根削得整齐得细木棍固定着,用细线缠了好几圈,虽谈不上美观,但也能看出来极其用心。

      “……谢谢师叔。”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你真的很棒。”江见雪继续:“你做的那些东西,精巧、听话、能救人。路有很多条,走哪条都是自己的选择,我只是觉得你明明可以走更好更光明的那一条。”

      张恒没有接话,他轻轻将那根细木棍放进袖中,沉默片刻,忽然问:“霜天玄功近在眼前了,师叔……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江见雪愣了下,而后道:“自然是找到,大家共享,功法这东西,不该藏在一个人手里。”

      张恒垂下眼,慢慢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看了江见雪一眼:“师叔还有其他事吗?我累了,想歇一会儿。”说罢便转身离去。

      他语气疏淡,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江见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再说什么,此时眼前递来一只瓷瓶,沈追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道:“师叔,擦擦伤吧,明日还有路要赶。”

      江见雪沉默片刻,接过来:“好。”

      林子深处暮色暗沉,张恒的背影已融进那些苔痕斑驳的树影里,夜更深了,月上树梢,篝火的暗红色余烬也已熄灭。

      “张师兄,今晚便辛苦你守夜了,”沈追将手里灵灯放在张恒脚边,“弟子们伤得不轻,明日还要赶路,得让他们多休息会儿。”

      张恒抱着螟蛉点了点头。

      沈追站起身,遥望着不远处突然道:“西北的那片林子这几日灵犀引的波动越来越强了,一想到霜天玄功,心中难免激动。”沈追自言自语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时间不早,张师兄,我便先回去了,你也别太累。”沈追说罢,转身就走了。

      张恒静静地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融入夜色,昏黄的灵灯将脚下的一小片泥土照得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渐渐移到了树梢的正上方,高高的月影浸得叶子发蓝,整片林子像被泼了一地碎银,风渐熄,露渐凝,正当这万籁寂静之时。

      “啪嗒”

      什么东西碾过青苔,刻意放轻了力度,一声接着一声,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乱——

      “扑簌簌”!

      树冠深处猛地惊起数只寒雀,翅膀撞落的树枝不偏不倚地砸在一道横冲直撞的黑影上!

      那黑影跑得太急,只听“砰咚”一声闷响,抱在怀里的东西瞬间跌落一地,可他却像是没有痛觉,手忙脚乱地捡起那只掉出来的蜈蚣,站起身踉跄着又向前栽去。

      “快了……快了……”

      张恒一步一个踉跄,手指死死抠着螟蛉。

      “快了……就在西北……霜天玄功……西北……西北……”

      他嘴唇发白,齿间含混地念叨着,那几个字眼翻来覆去地在舌根底下念叨,被唾沫裹着,一个字也吐不干净,可他眼睛却亮得出奇,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逐渐豁然开朗的林子。

      快了、快了。

      他加快脚步,用尽最后力气,一步踏出深林,白光席卷视野,他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打算品尝这胜利的喜悦,却在这时——

      “呦。”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恒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不可置信地一寸一寸抬起头便见一人双手抱臂,正倚着棵歪脖子树,金黄色的额带在月光下晃得刺眼。

      “这大半夜的,不守夜,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张恒心脏一跳,抱着螟蛉的手指酸软发麻,眼前一阵眩晕。

      “啧啧啧。”周子衡歪了歪头,“瞧瞧这死人样,还有这眼睛里的红血丝,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秘境又不是你家的,本少爷想去哪就去哪。”周子衡不紧不慢,绕着他走了一圈,靴子碾过枯枝,“倒是你,深更半夜的,鬼鬼祟祟跑出来,是要做什么?”

      他在张恒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道:“那只臭虫子呢?拿出来。”

      张恒抿紧了唇,手指紧握成拳又松了开来,慢慢从袖子摸出了那只瘸腿的蜈蚣。

      周子衡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道:“好了,现在,踩碎它,给我谢罪,我就原谅你。”

      张恒的手微微一顿。

      周子衡等了几息见他没动,笑了声:“怎么?舍不得?”

      话音刚落,没等张恒反应,周子衡猛地抬脚踢开张恒的手,蜈蚣被抛在半空,周子衡一伸手将蜈蚣捏在手里,挑衅地看了眼满眼紧张的张恒,二话没说便见蜈蚣摔在地上,抬靴用力踩下狠狠碾了一圈。

      木棍断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震耳欲聋。

      张恒低着头,安静得不像话。

      周子恒啐了一口,抬眼看向张恒,笑道:“看见了吗?按照这个力度,把你那些虫子都给我处理掉。”

      “……那是师父留给我的……”张恒声音很轻。

      “嘁。”周子衡笑了,“那个早死了的老东西?还记着你就不错了。”

      说罢,他瞬间皱眉,猛地抬脚踹在张恒胸口,“小爷我说话,你还敢还嘴?”

      像是激起了所有不满,他邦邦又是数脚:“让你逞能!让你耍帅!害得小爷被当众嘲笑!被人笑话!”

      “你算什么东西!万妖岭早就没落了,你那师父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你还在这儿蹦跶!”

      “我让你蹦跶!让你蹦跶!让我当众难堪!难堪!”

      周子衡抬手擦了额角,踩住了张恒的肩膀,笑道:“敢跟天阙阁作对,你配吗?”

      他渐渐用力,靴底的泥全碾进了衣料里:“踩你,我的脚都脏了。”

      他踩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趣了,便松了脚,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张恒。

      “怎么不说话了?被打怕了?”

      “喂!”他用脚尖踢了一下他的腿,“喂!小爷跟你说话呢?”

      “你聋吗?喂!你这条死臭虫,看我不——”

      话音戛然而止,周子衡瞪大了双眼,惊讶地看向攥住自己脚踝的手。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怎么着,还要给爷按摩按摩脚?”

      他笑着,张恒却猛地抬眼,手腕用力,周子衡瞬间被拽倒在地!

      “姓张的!你他妈疯了?!”

      张恒却没回答,摇摇晃晃地抱着螟蛉站了起来,他终于抬起了头,被汗濡湿的头发贴在脸上,那双总是被头发遮盖的眼睛此刻全都露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头晕目眩的周子衡,又看向螟蛉,最后抬头深深看了眼狡黠的月儿,将手轻轻贴在螟蛉的腹部。

      腹部裂开一道缝,一条色泽暗紫的蜈蚣爬了出来。

      “这是青哥儿……”张恒道。

      周子衡盯着那条爬过来的蜈蚣,眼皮跳了下,咬牙切齿道:“你他妈说什么?”

      蜈蚣越来越近,口器一张一合,周子衡终于慌了,猛地抽剑斩下,剑光一闪,那木蜈蚣被劈成了两段,他喘了口气,紧紧握剑,嘴角扯出一丝笑:“想吓唬我?就用那木头虫子?来一只我砍你一只,老子全给你砍——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天空!

      周子衡疼得浑身发抖,低头便见另一条蜈蚣正咬着他的腿,长长的口器已没入皮肉半寸,他紧咬牙关,猛地砍断那蜈蚣,颤抖着手去拔陷进陷进皮肉里的口器,可手指刚碰到半截虫身,第三只、第四只蜈蚣已经爬上了他的膝盖。

      他彻底慌乱,手里的剑越挥越快,砍断一只又来两只砍断两只又来一窝,呼吸越来越急促,剑招越来越乱!

      “滚开!都给我滚开!”他一边砍一边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退无可退。

      腿上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眼看着那些蜈蚣咬着他的皮肉一口一口往里钻,周子衡猛地抬头看向张恒,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伤我?你敢?”

      张恒没回话,低头看着那些蜈蚣,像看孩子们玩耍似的。

      “我告诉你!”周子衡声音发抖,破罐子破摔地吼了出来:“你大半夜跑到这儿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是来偷霜天玄功的!想独吞!你杀了我,我就告诉所有人——”

      “你——说什么?”

      张恒终于看向周子恒,嘴角带着笑意。

      周子衡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眼珠惊恐地看向自己肩侧,一只体型更为硕大的蜈蚣不知何时已爬了上来,长长的口器抵在他的脖颈处。

      那口器的形状,那颜色……

      “是你……”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声音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

      “是你……”

      张恒没说话,抬脚慢慢走上前,弯腰捡起了周子衡落在地上的剑,在手里掂了掂。

      “好剑。”他道。

      周子衡瞳孔皱缩,他猛地伸手攥住张恒的手腕,声音发抖语速极快:“张恒……张师兄……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说你,不该踩你的傀儡,这剑你要是喜欢就拿去,我还有更好——”

      张恒却轻轻摇了摇头。

      周子衡连忙道:“不!更好的也给你!你想要什么?灵石?宝物?法器?我什么都给你!我爹是天阙阁的阁主,你要什么他都能给你,还是说你想去天阙阁?我没意见!你做我师兄,做我长兄,都可以!”

      张恒还是摇头。

      周子衡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底那点残存的侥幸终于裂开再也装不下去,声音一变厉声道:“你他妈敢杀我!你信不信我爹把你碎尸万断!把万妖岭连根拔了!你在秘境杀同门那事我早知道了,你——”

      他没有说完。

      白花花的剑尖捅进胸膛的时候他都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胸口一凉,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血自嘴角大汩大汩地溢了出来,温热粘稠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声。

      张恒低头看着他,笑了下:“谁和你们是同门。”

      “确实是好剑啊。”他感叹道,慢慢拔出了剑。

      “连杀人剁肉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噗呲——”同样的地方,张恒又刺了进去。

      然后又拔了出来,再刺了进去,感受到剑尖割碎皮肉的奇妙感触,张恒像是上瘾了一般,“噗!噗!噗!”,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用力。

      周子衡在地上弹动着,像是被扔在岸上的鱼,嘴里的血沫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大量的血,宛如屠宰场似的血高高扬了起来,溅在张恒兴奋的脸上。

      张恒发泄了一通仍觉不够,粗暴地掰开周子衡的嘴,给他塞下续命的丹丸,而后蹲下身,剑尖抵住周子衡的脚踝慢慢划开。

      皮肉翻开,露出白色筋腱。再划一刀,从脚踝到膝盖。

      “周兄不是要我为你按脚吗?怎样,不喜欢?”

      没有回话。

      张恒笑了笑,继续:“看来是周兄嫌我脏了,你看,剁了不就好了?”

      他继续:“手也帮周兄按一按吧。”

      “这手砍过不少东西,砍我的虫子,砍别人的胳膊,砍那些你看不顺眼的人。”张恒摇头:“可惜,这么双修长的手却长在你身上。”

      张恒目光落在周子衡脸上,端详许久,由衷赞叹道:“周兄这张脸确实俊。”

      “连我这臭虫都喜欢得紧。”他笑道,剑尖贴着下颌往上走,划开嘴唇,割开鼻翼,断开眉骨,动作不紧不慢像画画似的,终于,他小心地掀起那张人脸,对着月光仔细端详,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月光洒下来,落在那坨血肉模糊的东西上,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粘连的、碎裂的混在泥里,像被剁碎了的肉沫,只有那截金色的抹额挂在旁边的那根断枝上,随风晃动。

      张恒站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抱着螟蛉正打算用袖子擦一擦上面的血迹,袖子里却掉出了方雪白手帕。

      张恒下意识地弯腰准备捡,却在半路动作一顿。

      只见那白帕子飘飘飘扬扬地落在血滩里,不多时便被浸染成了红色。

      脏得彻彻底底,再也用不了了。

      张恒愣在那儿沉默良久,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终于,他止住声音,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却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张、张师兄……”

      张恒浑身一颤,瞬间僵在原地,在月光下,像是尊被钉住的人形木桩。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慢慢转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白帕染血,人面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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