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剖心沥血，问天何罪 人，把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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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那弟子脸色惨白，他捂着嘴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张恒，目光下移看到了那滩血沫。
因被喂下续命丹的缘故，那滩肉还在抽搐，像是呼吸的肉灵芝，所以，那周子衡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剁成了肉馅！
“看到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那弟子一跳，他抬眸战战兢兢地看向张恒。
张恒迈步，边走边道：“是我杀的。”
“你要告诉别人，”他抬眼，“大可去告。”
他走到了那弟子跟前，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脸上那一串红棕色的血渍。
“你不高兴吗？”他问。
那弟子浑身一颤，接着便听张恒继续道：“他欺负过你。三年前的灵植课，他踩了你精心培育的仙草，还说你什么玩意儿，这双脏手连给灵植浇水的资格都没有。”
那弟子睫毛猛地一颤。
“还有去年，他带着人把你教训了一通，腿上的伤便是拜他所赐。现在他死了，没人欺负你了，不开心吗？”
张恒轻声道，好整以暇地盯着那弟子发白的脸，一只手却悄悄摸上了螟蛉腹部。
风也静悄悄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般，正当张恒手指用力地瞬间，那弟子猛地窜上前，握住了张恒的手腕。
“张师兄。”他声音有些抖，“快走。”
张恒愣住了。
那弟子神色着急：“不要让人发现，若被阁主知道周子衡是你杀的，你就完了！快走啊！”
那弟子使劲推了下张恒的胳膊。
“……你不告发我？”张恒鬼使神差问。
“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那弟子死死用手抵住张恒的肩膀，“我是个胆小鬼，你因帮我被他们针对这么多年，我却一次都没帮过你，我……”
那弟子声音沙哑：“我……我羞愧。这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报答的事，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笑着仰起头，眼里亮晶晶的似有泪花，“所以，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这里就交给——”
“尹曙——！”
一道呼喊响天震地，尹曙猛地回头便见沈追等人风尘仆仆向这边走来，他下意识地转头想督促张恒快离开，却在开口的瞬间，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张——”
树影婆娑，张恒僵硬地扯起嘴角，露出个苦涩的笑，尹曙怔愣地看着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颈间，可惜，指尖还未触碰到那蜈蚣，他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浑身的经脉如同沸腾了一般烧干了他的五脏六腑，可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明明好疼啊。
“张恒！”
沈追声音嘶哑，拼尽全力从林子里冲了出来，脸颊都被乱枝刮出了数道血痕，可惜，在尹曙身体坠地的瞬间，一切都晚了。
“张恒！你干了什么！”沈追上前着急忙慌地准备救治，可当他看到尹曙脖间的伤口时，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他颤抖着手，看着那无比熟悉，在秘境中至无数人于死地，却始终找不到罪魁祸首的黑色圆形创口，瞳孔皱缩。
“真的……是你？”
他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你师弟啊……”
“哪门子师弟。”张恒看见后面陆陆续续跟着沈追来的人，默默向后退了好几步，与他们隔开距离。
“他是天阙阁的，我是万妖岭的，人家可不稀得和我做师兄弟。”
沈追僵硬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后面跟来的众多人皆上前将沈追搀扶起。
张恒继续道：“他说是朋友，说要替我保密，说要保护我，可他还不是跟你们站在一块儿吗？不还是帮你们发现了我吗？”
“你——！”
“张恒。”
一道清朗声音插了进来，张恒神色有瞬间怔忪，看向对面。
人群散开，那抹青影缓缓走上前，轻轻按住了沈追的肩膀，他视线越过张恒看了眼周子衡，又转向早已无生气的尹曙，最后落在了张恒的脸上。
“张恒，此事与他无关。”江见雪道：“是我们发现你不对劲才过来的，尹曙……如你所见，是来告诉你的，让你离开，不要牵扯麻烦。”
张恒的睫毛颤了下。
“……”
“那又怎样？”张恒扯起嘴角，“他已经死了，难道要我感谢他吗？说句多谢你，没出卖我。可能吗？”
“沈师兄，”张恒转而道，“别这么瞪着我，说起来，他们的死，你难道不也是帮凶吗？”
沈追神色警惕，“什么意思？”
“没看出来吗？”张恒一脸奇了的表情，道：“这便是你给我用来杀妖兽的毒啊，我只是自己加了些别的东西，你便不识得了？解了好几日都解不开。”
“老师，学生这算不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出师了啊？”
沈追闻言，气得眼眶通红，颤着手指着张恒道：“你！你！你竟如此歹毒！竟用我……若不是师叔发现你行踪诡异，我还要被你蒙在鼓里，助纣为虐！”
他捶胸顿足，悲愤道：“我该如何，我该如何！我真想以死谢罪，自剜双目来赎这识人不清之罪！”
张恒并未在意他的哀嚎，径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江见雪。
“师叔。”他声音平稳，好像杀人的不是他，“你是怎么发现的？”
“玄竹的伤。”江见雪道：“还有那些弟子的伤口，在对付噬灵蝶时，我看到了那蜈蚣的口器，起初只是猜测……”
“现在证实了。”张恒接过话茬。
空气静默，一时间周遭鸦雀无声。
过了几息，江见雪道：“我好奇的是，为什么要杀玄竹？”
人群窸窣，李玄竹穿着那件单薄的袍子走了出来，眼眶发红。
张恒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还不简单？当然是为了霜天玄功啊，”张恒道：“这里的弟子除我之外，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便是李玄竹，不趁早杀了他，功法落入他手中，那怎么办？”
“可你却手下留情了，所以我想，也许你还没有走到不能回头的一步——”
“手下留情……”张恒打断，不知在想什么，低声重复了遍忽然笑了。
“确实是手下留情，因为我觉得留着他还有别的用途，比如栽赃嫁祸，他不就是个完美的容器吗？这样一来霜天玄功就是我的了。”
李玄竹愣在原地，喉咙梗塞。
阿阮见状，不等江见雪示意，便扯住李玄竹的衣袖，强硬地将其拉走。
江见雪叹了口气，皱眉：“张恒，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张恒忽然抬起头打断道：“可以像你们一样，好好听话，好好做人，好好忍着，等某一天有人施舍给我一碗粥吗？”
“师叔。”张恒摇头轻笑，“你人好，你是真的好人，你说你不会独吞功法，我信你，但是，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好，你才最该死！”
江见雪动作一顿。
“你境界下跌，是仙盟那些老东西的手笔吧。”张恒嗤笑一声，“你以为他们是怕你独吞霜天玄功才给你戴上那链子的？你以为此次试炼凶险异常，他们真的一无所知？”
他笑了，满眼怜悯地看着江见雪：“天真。”
“他们怕的不是你据为己有，他们最怕的是你真的找打了它，真的把它分享出去！”
“这失传的东西，要么烂在他们自己兜里，要么永远烂在秘境里，叫天下人人有份？那还叫什么独门？所谓失传就是怕传开！”
“那样仙盟会大洗牌，小门小派也得了失传功法还怎么区分三六九等？那些大族还怎么坐稳他的第一仙阶，怎么嘲笑打压，让你跪着求他们赏一口汤喝？”
“什么功法、独门、同气连枝、天下仙门是一家，都是放屁！”
“人和人之间总是要分出个高低，总得有人当那个低三下四、阿谀奉承的狗，才能衬托那些自诩清高、天生尊贵的人啊。”
“我小时候不懂，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够用心，把师父交给我的傀儡术练到极致就能被人看得起。”
“还是天真未凿，怀揣白日梦。以至今日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该跪着，有的却就该站着？”
“曾经下山游历时，见凡间皆作科考，有人说那是为数不多穷人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考上了就能到京城当官，所以人人都在争，哪怕死也要考中！”
“可公平便当真公平吗？为何我看到的却是权贵子弟五岁开蒙，请的是最好的老师，而穷人家的孩子有的连纸笔都买不起。权贵子弟落榜了，家里花点银子人情照样能补个缺，穷人家的考了十几年，从青丝到白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进了衙门，得到的第一个差事不是策论写的那些鸿鹄之志，而是要学会怎么给新来的同僚端茶送水，只因那他的爹是朝廷的大官。”
“凡间这样，我还能安慰自己说，凡人不修道心，他们不懂天道，可我回了仙门，发现这里也一样，不，甚至更脏。”
“凡间人至少还有一句公道自在人心，而仙门的是把天道挂在嘴边，干的却是最不公道的事。”
“自游历回来后，我翻了无数万妖岭的卷宗，那时我才知道万妖岭以前不是这样的，那年仙魔大战，万妖岭自告奋勇打先锋，出的人最多，死的也最多！十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带队的师叔祖一个人拖住了魔域大军，却把自己钉在阵眼上爆体而亡。”
“经此一役，万妖岭就只剩下个空壳子了，好苗子没了，长老没了，功法断了传承，连山门都塌了一半，得到了什么呢？尊敬？爱戴？赞颂还是流芳百世？”
“都没有！”
“只有遗忘！无穷无尽的遗忘！”
张恒目龇欲裂：“他们不记得万妖岭出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他们只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宗门，看见我们穿得不如他们，功法不如他们，弟子不如他们，所以我们受尽耻笑、羞辱、揶揄——可人心……不都是肉做的吗？”
“我难道不恨吗？”张恒捶着自己胸膛，声音沙哑，他踉跄着向前攥住了江见雪的手腕，“我恨这些仙盟，恨我的师父，他就知道退让，总是让我忍，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万妖岭当年流的血都过去了！”
“我杀了他。”张恒一字一顿。
“用他为我做的螟蛉，亲手杀了他。”
“所以，”张恒仰起头，眼神希翼地望着江见雪，“师叔，你能懂吗？”
“我真的必须要拿到霜天玄功，为此我不择手段，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我为了惩罚那些人，我为了我的宗门啊，我何错之有？”
“有了这霜天玄功，万妖岭就不一样了！他们不是爱分三六九等吗？那我就坐在最上面，他们不是看不起我们吗？那我就让他们跪着听我讲话！我可以重建山门，不用再仰人鼻息，可以收更多弟子，可以在大殿之内修座我师父的灵堂，到时万人朝拜！我可以无比自豪骄傲地对所有人说，我是万妖岭的大师兄，张、恒——”
“师叔。”张恒双手捧住江见雪的手腕，声音颤抖：“你是为数不多没看不起我的，甚至还帮了我，你一定懂我对吧？我这么做没错，这么做很伟大！我开辟了新河！”
他睁大双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见雪，像交上答卷的小孩期待着最后的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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