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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以吾之血,祭奠万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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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卖了,应该够赔个瓶底。”
苍诀这话说的云淡风轻,却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把我从对恶鬼的恐惧中劈进了对贫穷的绝望里。我看着那一地粉彩镂空瓷片,只觉得它们不是瓷片,而是我碎了一地的下半生幸福。
“我……我不想卖身……”我欲哭无泪,抓着苍诀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苍护卫,苍大爷,你武功盖世,一定能把这变态打跑的对吧?打跑了他,咱们就说是这鬼东西砸的,死无对证!”
苍诀低头看着我那只沾着泥土和冷汗的手正死死攥着他洁白的袖口,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把我和那个变态琴师一起扔出去的冲动,最终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松手。”
“不松!松了你就跑了!”
“我若要跑,你也拦不住。”苍诀手腕一翻,一股巧劲将我震开,随后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挡住了听弦袭来的又一道音波,“躲远点,别碍事。”
我从善如流,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这废墟角落里最结实的一根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
此时的听弦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悬浮在半空,身下的那把血色古琴仿佛有了生命,无数根由人筋炼制的琴弦在疯狂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叫艺术吗?懂什么叫完美吗?”
听弦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烈的怨毒。他脸上的银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流出血泪,滴落在琴弦上,瞬间腾起一股腥臭的黑烟。
“铮——!”
琴声再变,不再是之前的尖锐,而是变得沉闷、厚重,像是重锤击打在胸口。
随着琴声,听弦身后的黑雾开始翻涌,渐渐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那女子身着嫁衣,却是无头之躯,双手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正对着苍诀发出无声的尖啸。
“那是……”我捂住嘴,认出了那嫁衣的制式,“是三年前暴毙的将军府大小姐!”
听弦听到我的惊呼,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没错!是她!就是她!”
“我是京城第一琴师,我有一双抚琴最完美的手,有一副最傲人的脊梁!可她呢?她仗着父亲是护国大将军,因我拒绝做她的面首,便命人打断了我的脊骨,毁了我的容貌,将我像死狗一样扔在乱葬岗!”
听弦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
我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之下,原本该是脊柱的位置,竟然空空荡荡,只有一团黑色的煞气在支撑着他的身体。而在那煞气之中,隐约可见几根白森森的骨头,拼凑得歪歪扭扭,显然不属于同一个人。
“好痛啊……没有脊骨真的好痛啊……”听弦的声音突然变得如孩童般委屈,随即又转为暴怒,“所以我需要骨头!我要这世间最挺拔、最完美的男子脊骨,来重塑我的琴身,重塑我的傲骨!”
“那些新郎……他们的骨头太脆、太软,根本配不上我!”听弦猛地指向苍诀,眼中贪婪之色几欲溢出,“但是你不一样……你的骨头,完美无瑕,充满了力量……只要有了你的脊骨,我就能弹奏出真正的《广陵散》,我就能成仙!”
我听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吐槽:“大哥,你想成仙就去修道啊,搞这种非法器官移植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你这一身拼夕夕版的骨架,真的不会散架吗?”
“闭嘴!”听弦大怒,手指猛地一拨。
一道如有实质的黑色音刃直奔我藏身的柱子而来。
“妈耶!”我抱头蹲防。
“锵!”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悄咪咪睁开眼,只见苍诀挡在了我身前。
他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如松,那一袭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剑身微微震颤,显然接下这一击并不轻松。
“躲好。”苍诀头也没回,声音依旧冷淡,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你……你的剑脏了。”我弱弱地提醒道。
苍诀低头看了一眼剑锋上沾染的黑血,周身的杀气瞬间暴涨了一个度。
“所以,他得死。”
苍诀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防守。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密集的音波中穿梭。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剑都直指听弦的要害,简洁、高效、致命。
“砰!砰!砰!”
听弦被逼得节节败退,那把引以为傲的魔琴上被砍出了数道缺口。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受我的‘魔音贯耳’影响?”听弦惊恐地大叫。他的琴声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欲望,寻常高手听到早已走火入魔。
苍诀冷哼一声,一脚踹在听弦的胸口,将他从半空中踹落:“心中无愧,何惧魔音。”
或者说,这位大爷心里只有洁癖和想把这脏东西清理掉的执念,根本没空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心魔。
听弦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苍诀嫌弃地退后两步,避开了灰尘。
“结束了。”苍诀举起长剑,剑尖指着听弦的咽喉,“交出被抽走的生魂,留你全尸。”
听弦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突然,他发出了一阵诡异的低笑。
“呵呵……哈哈哈哈……结束?不,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把破损的魔琴上。
“以吾之血,祭奠万鬼!百鬼夜行,生人勿进!”
随着他的嘶吼,整个将军府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我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原本华丽的亭台楼阁渐渐褪色,变成了破败的断壁残垣。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无数只腐烂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
阴风怒号,鬼哭狼嚎。
天,黑了。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像被墨汁浸染过一样,连月光都被彻底吞噬。
“糟了,是鬼域!”我脸色惨白,“他这是把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都召来了,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苍诀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虽然强,但他现在的身体毕竟只是个肉体凡胎,而且似乎还受过重伤未愈。面对这铺天盖地的万鬼,就算累也能把他累死。
“阿摇。”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在!”
“如果有机会,你就跑。”苍诀横剑当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瑟,“往东跑,那里有靖灵司的气息。”
我看着他那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怀念。
怀念?我摇摇头,紧急关头,什么情绪都能跑出来。
这保镖,才二两银子一个月,真的太亏了。
“我不跑。”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大把乱七八糟的符纸——有真的,也有画着玩用来糊弄人的,“我阿摇虽然贪财惜命,但绝不卖队友!再说了,你要是死了,我那一地花瓶碎片谁赔啊!”
苍诀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我那张视死如归(其实抖如筛糠)的脸,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蠢货。”
这一夜,注定是京城的不眠之夜。
将军府上空,乌云压顶,黑色的怨气如同实质般翻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听弦献祭了自己的精血和那把魔琴,彻底打开了通往阴间的缝隙。
“杀!杀!杀!”
无数恶鬼从地底爬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有半个脑袋,有的全身流脓。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向苍诀,嘶吼声震耳欲聋。
苍诀一人一剑,立于风暴中心。
剑光如洗,每一剑挥出,必有一片恶鬼魂飞魄散。
“嘶——”
一只利爪抓破了他的肩头,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里衣。
苍诀眉头微蹙,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偷袭的恶鬼斩成两截。但那恶鬼消散后化作的黑气,却趁机钻进了他的伤口。
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了一瞬。
“苍诀!”我急得直跳脚,把自己手里那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财神爷保佑发大财”的符纸一股脑地扔了出去。
然而这些符纸砸在恶鬼身上,就像给它们挠痒痒一样,除了激怒它们,没有任何卵用。
“吼!”
一只体型巨大的饿死鬼冲破了苍诀的剑围,张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结果左脚绊右脚,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完了完了,阿摇你要变成阿飘了!”
就在那腥臭的大嘴即将咬断我脖子的时候,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妖孽休得猖狂!”
一把刻满符文的长刀狠狠劈在那饿死鬼的脑袋上,将其劈飞出去。
一身玄衣的沈寄言从天而降,落在我和苍诀中间。他身后跟着十几名靖灵司的精锐,个个手持法器,严阵以待。
“沈大人!你是我的神!”我感动得差点抱住他的大腿痛哭流涕。
沈寄言此时却顾不上寒暄,他面色铁青地看着四周:“怎么会有这么多怨灵?这听弦究竟杀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