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那声“不准”,像一块坚冰,猝然砸进傅怀礼盛满期待的温热心湖里。
      他愣住了,仰着小脸,眼睛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被茫然和不解取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触及父皇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凤眸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傅应绝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那句冷硬的拒绝只是随口一提。可捏着朱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滴落在“饥荒”二字上的朱砂,像一滩凝固的血,刺目地提醒着刚才那一刻他心底翻涌的、近乎失控的情绪。
      庙会?杂耍?糖人?
      那些嘈杂、混乱、充满不可控因素的市井之地,他的乖宝怎么能去?那些肮脏的人群,粗鄙的言语,潜在的无数危险……光是想象傅怀礼置身其中的画面,傅应绝就觉得有一股戾气直冲颅顶,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笔杆。
      他的乖宝,合该被供养在最精致、最安全、由他一手打造的宫殿里。他的笑容,他的目光,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只能属于这里,属于他。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李德全早已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里。伺候的宫人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傅怀礼站了许久,久到小腿都有些发酸。他看着父皇冷峻的侧脸,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此刻却像无形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期待落空的委屈,混合着一丝被断然拒绝的难堪,慢慢涌了上来。鼻尖有些发酸,但他咬了咬唇,忍住了。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耍赖,或者委屈地扑进父皇怀里求安慰。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小书案前坐下,拿起毛笔,开始临帖。背挺得笔直,动作一丝不苟,可那微微颤抖的笔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傅应绝虽然没有抬头,但余光始终锁着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背影。他看着傅怀礼沉默地写字,看着他努力挺直却依旧单薄的肩膀,心头那团烦躁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过来缠着他?为什么不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地喊“父皇”?难道那些所谓的“朋友”,那些宫外的“热闹”,已经比他的怀抱、他的应允更重要了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信子,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养心殿的气氛格外凝滞。
      傅怀礼依旧晨昏定省,依旧在傅应绝议事或忙碌时,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看书、习字、摆弄玩具。但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时不时凑到傅应绝身边,分享一点趣事,或者单纯地蹭一蹭、靠一靠。他变得异常“乖巧”和“安静”,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安静。
      傅应绝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加沉默。只是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所有近前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他批阅奏折的速度更快,字迹愈发凌厉;召见臣子时,语气中的不耐与寒意几乎不加掩饰;夜里,他常常独自站在那扇连通隔壁小卧室的门前,一站就是许久,月光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孤寂而偏执。
      他依旧会在用膳时,将傅怀礼爱吃的菜色推到他面前;会在傅怀礼夜里踢被子时,起身替他掖好被角;会在傅怀礼习字有进步时,淡淡夸一句“尚可”。但他不再主动伸手去抱他,不再要求他必须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一种无声的僵持,一种冰冷而压抑的角力。傅应绝在等,等他的乖宝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主动打破这层薄冰,重新回到他怀里,证明那些“外人”和“外物”终究抵不过父皇的宠爱。
      可傅怀礼没有。
      他只是更加专注于自己的小世界,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间似乎也更长了。从影卫每日的汇报中,傅应绝知道,他们还在谈论宫外的庙会,甚至开始偷偷绘制“出宫路线图”,虽然幼稚得可笑;知道秦铮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民间的小玩意儿,九连环的变种,粗糙的皮影,引得傅怀礼啧啧称奇;知道谢允和林文轩开始教傅怀礼一些更复杂的诗词典故,有些甚至带着“海阔凭鱼跃”的意味。
      每一个字,都像在傅应绝紧绷的神经上又添一把火。
      矛盾的彻底爆发,源于傅怀礼一个更加“得寸进尺”的要求。
      那日午后,傅怀礼和朋友们在澄瑞亭玩耍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欢快笑意。他走进养心殿,见傅应绝正阖目靠在软榻上小憩,脚步放轻了些,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小书房,而是犹豫了一下,走到榻边。
      傅应绝并未真的睡着,在他靠近时就已察觉。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等待他开口。心中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或许,乖宝是来撒娇的,是来为自己那日的冷硬态度示弱的。
      “父皇,”傅怀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梨子……梨子想求父皇一件事。”
      “说。”
      “梨子今年六岁了,”傅怀礼组织着语言,努力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更合理,“谢允说,按宫里的规矩,皇子六岁之后,若有单独的宫殿居住,更利于进学和……和独立成长。梨子觉得,现在的小书房和卧房有点小,很多东西都放不下了。而且……而且离父皇的寝殿太近,有时梨子夜里看书,或者和朋友讨论功课晚了,怕吵到父皇安歇。”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傅应绝:“所以……梨子能不能,搬到东宫去住?就是离这里不远的那处‘景阳宫’,梨子去看过,那里有更大的书房,还有个小花园,雪团也可以接回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傅应绝坐了起来。
      动作并不剧烈,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就在他起身的刹那,整个养心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和寒意。那双凤眼里,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翻涌的、近乎狰狞的暗色。
      独立成长?单独的宫殿?离得不远?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傅应绝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神经!
      东宫?那是太子的居所,是未来储君的象征。自然会是他的乖宝的,可他的乖宝现在要那个做什么?他要离开养心殿,离开他的寝殿,搬到另一个有围墙、有门户、可能让他无法时刻看到、触及的地方去?
      为了有更大的地方放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为了接回那只畜牲?还是为了……更方便和那些所谓的“朋友”厮混,更自在地筹划那些可笑的“出宫”计划?
      “你说,”傅应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傅怀礼完全覆盖在阴影里,“你想搬出去?”
      傅怀礼被他眼中从未见过的骇人神色吓得后退了一小步,小脸瞬间白了。他从未见过父皇这样,即使是最生气的时候,父皇的眼神也只是冰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又仿佛藏着无尽的嫉妒和……毁灭欲。
      “父……父皇……”傅怀礼的声音开始发抖。
      “看来,是朕太纵着你了。”傅应绝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纵得你心都野了。”
      他向前一步,傅怀礼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殿柱。
      “觉得养心殿小了?拘着你了?”傅应绝俯身,冰冷的指尖捏住傅怀礼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对上自己深渊般的眼眸,“觉得朕……碍着你了?”
      “没有!梨子没有!”傅怀礼慌乱地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梨子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傅应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只是翅膀硬了,想飞了?嗯?”
      最后那一声“嗯”,裹挟着帝王积威和滔天怒意,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嗡鸣。李德全和所有宫人早已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傅怀礼被吓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睁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惊恐又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完全陌生的父皇。
      傅应绝看着他脸上的泪,心脏像是被那只攥紧他下巴的手同时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窒息。可那股暴戾的、恐慌的、绝不允许失去的占有欲,彻底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松开手,不再看傅怀礼惨白的小脸和惊恐的泪眼,转身,冰冷的声音掷地有声,如同不可违逆的圣旨:
      “传朕旨意,即日起,太子傅怀礼移居之事,永不复议。其身边所有宫人,监管不力,各杖三十,逐出养心殿!谢允、秦铮、林文轩三人,即日起,无朕手谕,不得踏入养心殿及东宫范围半步,更不得私下求见太子!”
      “李德全,”他看向跪伏在地的总管太监,字字如冰,“今日起,将太子小书房内所有外物——书籍、玩具、摆设,但凡不是朕亲自所赐,一律清理出去,送入库房封存!那扇门,”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扇连通隔壁小卧室的门,
      “给朕封死!”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僵立在原地、满脸泪痕、似乎还没从这连番雷霆打击中反应过来的傅怀礼身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至于太子,从今夜起,搬回朕的寝殿。那里,才是你的归处。”
      “哪里也不许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走向内殿。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带起一阵冰冷的劲风。
      留下满殿死寂,和一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全面反扑的掌控砸懵了的孩子。
      傅怀礼呆呆地站着,眼泪无声地流淌。父皇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字字如刀。封掉的门,被驱逐的朋友,被清理的“外物”,还有……重新被圈回龙榻的命运。
      他那点刚刚萌芽的、关于“长大”和“独立”的微小渴望,还没来得及真正舒展,就被最疼爱他的人,用最冷酷彻底的方式,连根掐断,碾碎成泥。
      温暖安全的怀抱,骤然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
      而执笼者,正是他曾经以为,会永远纵容他、守护他的父皇。
      傅怀礼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细弱的、压抑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无助和凄凉。
      夜色,悄然笼罩了皇城。
      养心殿内,那扇连通两个房间的门,被宫人战战兢兢地用厚重的木板和铜钉,牢牢封死。
      而傅怀礼,在嬷嬷沉默而怜悯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换上了寝衣,然后被引向了那张他曾经无比依恋、此刻却觉得无比巨大的龙榻。
      傅应绝已经躺在了外侧,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并未入睡的事实。
      傅怀礼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蜷缩在最里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尽可能拉开与父皇的距离。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身体因为竭力压抑哭泣而微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傅怀礼以为父皇真的睡着了的时候,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墙边捞起,紧紧箍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傅应绝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手臂横在他的腰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姿势亲密无间,如同他幼时最常被拥抱的样子。
      可傅怀礼却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头顶传来傅应绝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却又冰冷地宣告着所有权:
      “乖宝,你记着。”
      “你永远是父皇的。”
      “哪里也别想去,谁也别想抢走。”
      傅怀礼咬紧了嘴唇,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枕畔。
      在这一刻,六岁的孩子,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父皇的爱,或许和他曾经以为的,并不完全一样。
      那是一种温暖到灼烫,却也紧密到令人窒息的东西。
      像一张华丽的网,将他牢牢罩住,挣脱不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