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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永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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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九年,夏。傅怀礼六岁了。
六岁的孩子,像春日里抽条的柳枝,一天一个模样。褪去了大半婴儿肥,身量拔高了些,杏子黄的夏衫穿在身上,有了几分清俊小少年的雏形。眉眼愈发精致,继承了傅应绝凤眼的轮廓,却剔除了那份凌厉的寒冰,眼尾微微上挑时,天然带着股灵动的光彩,像阳光下流淌的蜜。不说话时,已有几分令人屏息的静谧之美;一笑起来,颊边梨涡深深,又瞬间变回那个甜得人心颤的“梨子”。
变化不止在容貌。
傅怀礼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
比如晨起,他不再乖乖任由父皇给他穿衣束发。他会自己挑拣衣柜里的衣裳——今日要见谢允他们,得穿那件绣了竹叶的月白袍子,显稳重;明日若和秦铮去演武场,就换那套窄袖的黛蓝劲装,利落。傅应绝起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目光沉沉,不置一词。待傅怀礼笨手笨脚系不好腰带,或者发冠歪斜时,他才会上前,沉默而精准地替他整理好。指尖偶尔擦过孩子温热的脖颈或耳廓,傅怀礼会下意识地缩一下,又很快放松,仰脸冲他笑:“谢谢父皇。”
那笑容依旧依赖,却少了些全然的懵懂,多了点独立的意味。
傅应绝的心,便在那笑容里,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不明显,却不容忽视。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抱”这件事上。
从前,傅怀礼是傅应绝身上撕不下来的“膏药”。批奏折要抱,用膳要抱,就连在御花园散步,也多半是坐在父皇臂弯里,俯瞰他的小小王国。可如今,他更愿意自己走。
御书房里,傅应绝照例拍了拍自己的腿。傅怀礼抱着今日要临的字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扑过去,而是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小凳上坐下,将字帖摊开在特意为他打造的小书案上,仰脸道:“父皇,梨子今天想自己写。”
傅应绝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落在冰冷的扶手上。他“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傅怀礼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上,久久没有移开。
傅怀礼专心致志地临帖,小身板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已有模有样。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浅浅的光影,长睫如蝶翼,在白皙的脸颊上落下小片阴影。他写得很认真,偶尔遇到难写的笔画,会微微蹙起眉头,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傅应绝看了他许久,才重新将视线移回奏折。朱批落下,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晚膳时分,傅应绝习惯性地想将傅怀礼揽到身边,亲自布菜。傅怀礼却灵活地滑下椅子,跑到对面自己的专属小座上坐好,拿起银箸,眼巴巴看着桌上的樱桃肉:“父皇,梨子自己夹。”
傅应绝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对面那张写满“我可以”的小脸,终究没说什么,只将那块原本想放入傅怀礼碗中的樱桃肉,转而放进了自己口中。肉质鲜嫩,滋味却莫名有些发苦。
夜里,傅怀礼沐浴后,穿着柔软的寝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往常这时候,他早就像只归巢的雏鸟般钻进父皇怀里,等着父皇用细软的布巾替他擦干头发,再搂着他入睡。可今日,他走到龙榻边,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父皇,谢允说,六岁是大孩子了,该……该自己睡偏殿了。”
寝殿内陡然寂静下来。银丝炭燃得正旺,噼啪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傅应绝坐在榻边,玄色寝衣松垮地系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傅怀礼。那目光深不见底,像幽潭,表面平静,内里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盘旋,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傅怀礼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小手揪着寝衣的衣角,声音小了下去:“梨子……梨子就在隔壁,很近的。父皇一叫,梨子就能听见……”
“过来。”傅应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傅怀礼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刚走到榻边,就被傅应绝伸手揽住腰,一把抱到了腿上。熟悉的清冷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傅应绝的手按在他依旧湿润的发上,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力道有些紧。
“谁教你的?”傅应绝的声音贴着傅怀礼的耳朵响起,听不出喜怒,却让傅怀礼无端打了个寒颤。
“没……没人教。”傅怀礼本能地觉得此刻的父皇有些危险,小声辩解,“是梨子自己……觉得自己长大了。”
“长大?”傅应绝重复这两个字,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朕的乖宝,在父皇这里,永远都是孩子。”
他说着,拿起一旁的干布,开始细细地替傅怀礼擦拭头发。动作依旧轻柔,甚至比往日更慢,更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可傅怀礼却能感觉到,那按在自己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放松力道。
头发擦干了,傅应绝也没放开他,就那么抱着,下颌轻轻抵在傅怀礼的发顶。殿内烛火摇曳,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仿佛从未有过分离的念头。
傅怀礼靠在熟悉的怀抱里,鼻尖是父皇身上清冽好闻的龙涎香,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眼皮也开始打架。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初春顶破冻土的新芽,倔强地探着头。
他想自己走,想自己睡,想像谢允他们说的那样,拥有一个“大孩子”该有的模样。
这个念头很模糊,却真实存在。
傅怀礼最终没能搬去偏殿。
但傅应绝也做了一点“让步”——在养心殿内,给傅怀礼单独隔出了一间小小的书房和卧房,就在他寝殿的隔壁,有门相通。美其名曰“太子进学之所”,实则仍在帝王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傅怀礼很高兴,这在他看来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他兴致勃勃地布置自己的小天地:书案要对着窗,能看到外面的玉兰树;多宝阁上要放他喜欢的鲁班锁、九连环,还有秦铮送他的小木剑,谢允送的青玉镇纸,林文轩送的一套小巧的文房四宝;床帐要月白色的,绣着小小的云纹。
傅应绝由着他折腾,只是在傅怀礼指挥宫人搬动家具时,会淡淡提醒一句:“小心些,莫碰着手。”或者在傅怀礼踮脚想将镇纸放上高层多宝阁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放好。
他的存在感依然无所不在,只是从“抱在怀里”,变成了“守在身侧”。
而傅怀礼与三位好友的情谊,则在这样的“半独立”中,愈发深厚。
他们有了固定的“小圈子”活动。每日午后,傅应绝雷打不动要召见重臣议事一个时辰,这便是傅怀礼的“自由时间”。四个孩子会聚在御花园的澄瑞亭,那里临近太液池,风景好,又相对僻静。
谢允已经八岁,愈发有长子风范,行事稳重,考虑周全。他负责制定“游戏规则”,分配“任务”,比如今日是比赛背诗,还是演练秦铮新学的拳脚招式。他是傅怀礼最信赖的“军师”,傅怀礼许多关于“如何像个大孩子”的困惑,都会悄悄问他。
秦铮七岁,是四人中最活泼好动,也最“无法无天”的一个。自从那次落水被“恩赏”住进东宫偏殿,他最初确实害怕了一阵子,但孩子心性,加上傅怀礼待他一如既往的亲厚,那点恐惧很快被抛到脑后。他是傅怀礼的“先锋将军”,带着傅怀礼爬过宫里不算高的假山,偷偷去御膳房后窗看过新鲜点心如何出炉,甚至教过傅怀礼几招“防身术”——虽然只是花架子。傅怀礼最喜欢和他一起玩,因为秦铮总能想出新鲜有趣的点子,让他在父皇那密不透风的宠溺和保护之外,感受到另一种肆意飞扬的快乐。
林文轩也七岁,性子安静,但心思细腻。他话不多,却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傅怀礼细微的情绪变化。傅怀礼因为练字被父皇批评,虽然父皇的批评只是沉默和更严格的示范,闷闷不乐时,林文轩会默默递上一块他最喜欢的桂花糖;傅怀礼因为想念许久未见,被傅应绝以“玩物丧志”为由,暂时送到了别处养的雪团而发呆时,林文轩会轻轻念一段关于灵兽的志怪故事给他听。他是傅怀礼的“安抚者”,用他特有的温柔,熨帖着傅怀礼偶尔泛起的小小烦恼。
傅怀礼真心喜欢他们。喜欢谢允的可靠,秦铮的热闹,林文轩的体贴。和他们在一起,他可以不用时刻想着自己是“太子殿下”,可以笑得很大声,可以跑得很快,可以讨论除了父皇和功课之外的任何事情——比如宫外街市的热闹,话本里英雄的故事,甚至悄悄议论哪位翰林学士的胡子最有趣。
这种拥有“自己人”的感觉,新鲜而充实,像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窗。窗外的风景或许不如父皇怀抱里那般绝对安全、温暖,却五彩斑斓,引人向往。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听朋友们讲述宫外的事,开始生出“去看看”的念头。这个念头最初只是颗小小的种子,在一次次欢声笑语和向往的叹息中,悄悄生根发芽。
傅应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依然掌控着全局。傅怀礼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只多不少;孩子们每日的言行,都会有影卫事无巨细地汇报;御花园的澄瑞亭看似自由,实则四周布满了他的耳目。他甚至能通过傅怀礼回来时身上沾染的不同气息——谢允常用的松墨香,秦铮活动后淡淡的汗味,林文轩袖中携带的浅浅书卷气——来推断他们下午具体做了什么。
他知道傅怀礼越来越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知道傅怀礼开始有了不愿对他言说的小心思,知道那双曾经只盛满对他全盘依赖的清澈眼眸里,渐渐映入了其他人的身影。
这种“知道”,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持续地凌迟着他。
议事时,他会忽然走神,想起这个时辰,他的乖宝正和谁在一起,笑得有多开心。批阅奏折到深夜,他会独自走到那扇相通的门前,静静站一会儿,听着隔壁均匀轻浅的呼吸声,才能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和……空茫。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傅怀礼到身边。有时是检查功课,有时是赏赐些新奇玩意,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只是让李德全去传话:“陛下想殿下了。”
傅怀礼通常会很快过来,带着一身属于孩童的鲜活气息。傅应绝会将他拉到身边,摸摸他的头发,捏捏他的手指,或者只是看着他,仿佛要通过这种近距离的凝视,将那些被旁人“沾染”了的部分,重新净化,打上独属于自己的烙印。
傅怀礼起初有些困惑,但很快适应。他依旧爱着父皇,依赖父皇,只是这份爱和依赖里,渐渐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成长中的孩子的敷衍——就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他会乖乖任父皇打量,回答父皇的问话,但心思或许还停留在下午未说完的游戏,或者秦铮约他明日去捡蝉蜕的提议上。
傅应绝何等敏锐,岂会察觉不到?
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凤眼里,寒意日盛。看向谢允、秦铮、林文轩时,那审视和评估的目光,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终于,在傅怀礼六岁生辰过后不久,矛盾第一次摆上了台面。
那日傅怀礼下学回来,兴致勃勃,小脸红扑扑的,一见到傅应绝就迫不及待地说:“父皇!谢允说,过几日京郊有庙会,可热闹了!有杂耍,有糖人,还有好多好多宫里没有的小玩意儿!秦铮和林文轩都去过,说特别好玩!梨子……梨子也想去看看!”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纯粹的向往和期待。那是傅应绝许久未在他脸上看到的、因为“外界”事物而绽放的光彩。
傅应绝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边镇军粮的紧急奏报,闻言,朱笔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滴落在“饥荒”二字之上,缓缓泅开,触目惊心。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满脸希冀的傅怀礼。
殿内温暖如春,傅应绝的声音却冷得能掉下冰碴:
“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