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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永安十 ...

  •   永安十年,春寒料峭。
      封门事件已过去大半年,养心殿内那扇被铜钉木板封死的门,边缘已落了一层薄灰,像一个突兀的伤疤,烙在华美殿宇的肌体上,也烙在傅怀礼日渐沉寂的心上。
      七岁的傅怀礼,身量又拔高了一截,穿着合体的杏色春衫,立在窗前,背影已有几分少年人的清瘦挺拔。只是那份曾经洋溢在眉眼间的鲜活灵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抹去,沉淀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爱笑,梨涡很少显现,那双肖似傅应绝的凤眼,清澈依旧,却时常笼着一层淡淡的、让人看不分明的雾霭。
      他依旧每日早起,向父皇请安,然后规规矩矩地用早膳。傅应绝赐下的任何东西,他都会接过来,低声说“谢父皇”,然后安静地收好。夜里,他准时爬上龙榻,睡在里侧,姿势标准,不再贴着墙,也不再刻意拉开距离,只是平躺着,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玉人。傅应绝依旧会将他揽入怀中,他会顺从地依偎,呼吸平稳,仿佛已然熟睡,可那纤长的睫毛,在黑暗里偶尔会难以察觉地轻轻颤动。
      他不再是那个会闹着要自己夹菜、要独自睡觉、要搬去别宫的“梨子”。他变得异常“听话”,却也异常“疏离”。那种疏离不是叛逆的对抗,而是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退避,像含羞草收拢了叶片,将自己包裹起来。
      傅怀礼的变化,傅应绝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清晰、更刺骨。
      每日晨起,当他试图像过去那样,亲手为傅怀礼束发时,他能感觉到掌下的小身体那瞬间的僵硬和不易察觉的闪避。用膳时,他夹过去的菜,傅怀礼会立刻吃下,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眼睛亮亮地反馈“好吃”。夜里,当他将他拥入怀,那具温软的身体会顺从地放松,可他贴近时,却再难捕捉到过去那种全然的依赖和眷恋气息。
      傅应绝的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细微的疏远中,被反复凌迟。一种混杂着恐慌、暴怒和无力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发酵,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不得撬开傅怀礼紧闭的心扉,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是不是真的被那些“朋友”、那些“外物”占据了去;他更想折断他刚刚冒头的“翅膀”,将他永远禁锢在只有自己能触碰到的方寸之地。
      可他不能。
      至少,不能再用上次那样激烈的方式。因为他看到了傅怀礼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那恐惧虽然很快被顺从掩盖,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傅应绝的心底——他怕吓到他。他捧在心尖上、倾尽所有温柔养大的宝贝,竟然在怕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都更让他痛彻心扉,也让他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不得不强行压抑下来,扭曲成更深的阴郁和暗火。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到傅怀礼的“学业”上。既然乖宝开始“长大”,那他就要亲自掌控他“长大”的每一步。他撤换了原先的启蒙师傅,决定亲自教导。经史子集,文韬武略,他要傅怀礼学的,必须由他亲自筛选、亲自讲授。
      然而,傅怀礼在学习上展现出的天赋,却远超傅应绝,乃至所有人的预料。
      傅应绝讲《论语》,傅怀礼听一遍便能倒背如流,甚至能提出连饱学大儒都需思索的疑义。傅应绝教兵法阵图,傅怀礼只看一遍沙盘推演,便能举一反三,指出其中数处精妙与破绽,眼光毒辣得让傅应绝都暗自心惊。傅应绝考他策论,七岁稚子,落笔虽还显稚嫩,但观点清晰,逻辑严谨,隐隐已有治国理政的格局。
      起初,傅应绝是惊喜的,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自豪——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倾注了全部心力的珍宝,自然该是举世无双。他教导得愈发尽心,授课时间越来越长,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所思、所悟,尽数灌入傅怀礼的脑中。他享受着这种绝对的、无人能及的“传授”与“拥有”。
      可渐渐地,这份惊喜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因为傅怀礼学得太快了,快到傅应绝精心准备的课业,常常不到预定时间便已完成。剩下的时间,傅怀礼会安静地垂眸坐在那里,看似恭敬聆听,可傅应绝能感觉到,那双漂亮凤眼深处的神思,似乎已经飘远了。飘去了哪里?是思念被禁止见面的朋友?还是向往着被高墙隔绝的外界?
      更让傅应绝感到一丝失控的是,傅怀礼偶尔会提出一些他未曾教过,甚至与当下所学“无关”的问题。比如,在读史读到某次赈灾时,他会问:“父皇,若遇贪官层层盘剥,纵有良策,如何确保粮食能到百姓手中?”又比如,在演练兵法时,他会若有所思:“集中兵力攻其薄弱,固然常理。然若敌首狡诈,故意示弱,诱我深入,又当如何全局反制?”
      这些问题,视角之刁钻,思虑之深远,全然不似七岁孩童。傅应绝能解答,甚至欣赏这种天赋。可解答之后,看着傅怀礼若有所悟、隐隐发亮的眼睛,傅应绝心底却会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的乖宝,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速度和方向成长、思考。他的心智,正悄悄挣脱自己设定的轨道,飞向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天空。
      而这一切,都被朝臣们看在眼里。
      起初是负责记录帝王起居、偶尔能旁观授课的翰林学士,在私下赞叹太子殿下“天资颖悟,闻一知十”。渐渐地,消息传开。几位有机会在御书房外远远瞥见太子习字、或听到只言片语的重臣,也暗自心惊。太子临摹的字帖,风骨初成;偶尔脱口而出的策论观点,鞭辟入里。
      惊喜,真正的惊喜,在臣子们心中蔓延。大胤有这样一位储君,实乃国之大幸!比起性情莫测、手段酷烈的曌帝,这位聪慧仁和的太子,无疑是更符合他们理想的未来君主。
      于是,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太子教养”议题,再次被提上朝堂。
      这次,不再是安国公等几家为了孙辈前途的私下请托,而是以几位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六部堂官为首,正式联名上奏。
      奏折写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先是盛赞陛下亲自教导太子,圣虑深远,太子殿下得陛下真传,天纵奇才,实乃社稷之福。然而笔锋一转,便开始引经据典,阐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太子乃国本,宜早定师保,亲近贤臣,习政事,通民情”的道理。最后恳切建议:请陛下为太子遴选德才兼备的太子少傅、少保,并准太子移居东宫,入尚书房与精选的宗室、勋贵子弟一同进学,以便“切磋琢磨,养浩然之气,树储君之威”。
      这份奏折,像一块投入滚油的火石,瞬间点燃了傅应绝苦苦压抑的所有负面情绪。
      朝堂之上,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奏陈,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立刻驳回。只是那捏着奏折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周身散发的寒意,让离得近的几位老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朝后,养心殿内殿,一片狼藉。
      傅应绝砸碎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奏折、笔洗、茶盏、玉镇纸……碎裂声不绝于耳。玄色龙袍的广袖在空气中划过凌厉的弧度,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暴怒而绝望地宣泄着。
      移居东宫?尚书房读书?遴选少傅?
      每一个字眼,都精准地踩在他的逆鳞之上!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要把他和乖宝分开!是要让更多的人、更多的目光、更多的心思,沾染上他的宝贝!是要把刚刚收拢回掌心的雏鸟,再次推向那片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天空!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李德全跪在碎片之中,磕头不止,额上已见血痕。
      傅应绝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他盯着满地狼藉,脑海里翻腾的却是傅怀礼安静疏离的模样,是那双偶尔望向窗外时带着一丝渴望的眼睛,是朝臣们奏请时那隐含期待的神色……
      他们都想抢走他的乖宝。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发狂。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寝殿。他需要立刻见到傅怀礼,需要确认他还在,还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寝殿内,傅怀礼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就着天光看一本书。是傅应绝昨日新给他的《九州舆图志》,里面绘有山川地貌,风物人情。他看得很专注,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蜿蜒的河流与连绵的山脉。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傅怀礼抬起头。看到傅应绝阴沉得可怕的脸,以及身上尚未平息的暴戾气息,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垂下眼睫,放下书,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父皇。”
      那平静而疏离的姿态,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方才的暴怒,浇得傅应绝心头一片刺痛冰冷的混乱。他想冲过去,紧紧抱住他,质问他是不是也想离开,是不是也觉得那些大臣说得对;他想怒吼,想撕碎所有试图分离他们的人和物;可最终,所有的疯狂都在触及傅怀礼低垂的、看不出情绪的眉眼时,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死寂的、内里却岩浆奔涌的荒原。
      他死死地盯着傅怀礼,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像是困兽的悲鸣。
      傅怀礼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指尖蜷缩起来,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傅应绝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稍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他走到傅怀礼面前,伸手,却不是抱他,而是拿起了他方才看的那本《九州舆图志》。
      “喜欢看这个?”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傅怀礼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嗯。”
      “想出去看看?”傅应绝又问,目光紧锁着他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
      傅怀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儿臣……只是看书。”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谨慎的、模棱两可的回答,比直接肯定更让傅应绝心慌。他的乖宝,真的学会了隐藏心思,在他面前。
      傅应绝捏着书册的手指紧了紧,几乎要将那厚实的书页捏碎。最终,他只是将书轻轻放回小榻上,然后抬手,似乎想摸一摸傅怀礼的头。
      傅怀礼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极小的一步。
      那一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穿了傅应绝的心脏。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地、沉重地落下。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深深看了傅怀礼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情绪——偏执的爱,疯狂的占有,被拒绝的痛楚,以及竭力压制后残留的、令人心惊的暗色。
      “早些歇息。”他最终只哑声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寝殿,留下傅怀礼一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那天夜里,傅应绝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回到寝殿。他在外殿坐了很久,对着那扇被封死的门,独自饮尽了一壶冷酒。直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他才带着一身清冷的酒气和挥之不散的阴郁,轻轻走进内室。
      傅怀礼已经睡着了,侧身向里,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长睫如蝶翼栖息,安宁美好得不似真人。
      傅应绝在榻边坐下,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他。他只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凝视着傅怀礼的睡颜。
      目光贪婪地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掠过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单薄胸口。白天里所有的暴怒、恐慌、阴郁,此刻都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也更扭曲的爱意取代。
      他的乖宝。他的光。他活在这污浊世间唯一的理由和眷恋。
      可这道光,似乎正试图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溜走。
      仅仅是这样一想,傅应绝就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疯狂。他想将他揉碎了融进骨血里,想在他身上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想让他的世界里除了自己,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可他不能。
      因为他更怕的,是这双此刻安然闭合的眼睛,再次睁开时,会映出更深的恐惧和疏离。
      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傅怀礼脸颊上方,却不敢真的落下,怕惊醒他,更怕看到那双清澈眼眸里再次浮现的退避。
      最终,他只能收回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了傅怀礼一夜。目光时而温柔缱绻,时而偏执疯狂,时而空洞绝望。像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易碎的神祇,又像最贪婪的囚徒觊觎着唯一的救赎。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泛起鱼肚白。
      傅怀礼在晨光中醒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龙榻外侧空无一人,只有被褥上些许褶皱,证明昨夜有人睡过。父皇已经起身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隐约觉得昨夜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仿佛一直有一道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视线笼罩着自己。
      他甩甩头,抛开这莫名的感觉。穿衣起身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忽然顿住——在榻边不远处的金砖上,有几滴深色的、已然干涸的痕迹。
      不是水渍。颜色暗沉,更像是……血迹。
      傅怀礼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他盯着那几滴痕迹看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宫人轻轻的叩门声,才慌忙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傅应绝照常出现在早朝上,神色冷峻如常,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对于昨日那份联名奏折,他没有立刻批复,却也没有驳回,只以“容后再议”暂且压下。
      朝臣们心中各有揣测,却无人敢再多言。
      而傅怀礼,在独自用过早膳,准备开始今日的功课时,发现昨日那本《九州舆图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傅应绝亲手放置在他书案上的一卷新的书册。
      他翻开,里面是傅应绝亲笔誊写的、密密麻麻的典籍注解和策论题目。字迹依旧凌厉,却似乎比往日更加用力,力透纸背。
      在书册的扉页,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尤新:
      “吾儿怀礼,天资卓绝,当潜心向学,勿为外物所扰。父字。”
      傅怀礼看着那行字,指尖拂过“外物”二字,久久沉默。
      他知道,那扇被木板封死的门,不仅仅隔开了两个房间。
      也隔开了他想要触碰的世界,和父皇为他划定的、越来越狭窄的樊笼。
      而他展露的天赋,究竟是通向更广阔天地的阶梯,还是……让这樊笼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的枷锁?
      他低下头,开始研墨。窗外的玉兰,又开了新花,香气隐隐透入,却再也吹不散殿内那无处不在的、名为“掌控”的沉郁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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