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傅怀礼 ...
-
傅怀礼四岁了。
养心殿外的白玉兰又开了一轮,傅怀礼却不再像去年那样蹲在廊下接花瓣。他有了新的乐趣——追着那只傅应绝特许养在殿前的雪团跑。
雪团是番邦进贡的狮子猫,通体雪白,唯有眼睛一蓝一黄,矜贵又傲气,平日里连宫人都不爱搭理,却独独对傅怀礼温顺。傅怀礼跑,它便迈着优雅的步子跟在后面;傅怀礼累了,它便跳上石凳,盘起身子,任那小手指梳理它丰厚柔软的皮毛。
傅应绝站在殿门前,看着阳光下追逐猫儿的小小身影。杏子黄的春衫,跑起来像只蹁跹的蝶。他的目光追随着,不放过一丝一毫。四岁的傅怀礼抽条了些,婴儿肥褪去一点,下巴有了小巧的弧度,眉眼愈发精致,依稀能窥见日后令人心惊的风华。
可傅应绝看的不是这个。他看的是傅怀礼跑起来时扬起的发梢,看的是他咯咯笑时露出的小小梨涡,看的是那双永远清澈透亮、映着春日暖阳的眼睛。
李德全悄步上前,躬身禀报:“陛下,安国公、镇北侯、户部尚书三家,今日递了请安折子,都提到了家中适龄的孙儿、幼子,想……想送来给太子殿下做个玩伴。”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傅应绝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傅怀礼正抱着雪团,把脸埋进那蓬松的白毛里,笑得眉眼弯弯。
玩伴?
这两个字像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傅应绝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一股阴郁的躁意升腾起来,夹杂着尖锐的排斥。他的乖宝,需要什么玩伴?有他陪着还不够吗?那些不知所谓的孩童,也配靠近他的光?
“拒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李德全头皮一麻,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这已是三家第三次递折子了。安国公是两朝元老,镇北侯手握北境兵权,户部尚书掌管钱粮……况且,太子殿下年满四岁,按例,确实该有同龄的侍读伴当了。”
“按例?”傅应绝终于转回头,凤眸微眯,眼底寒光凛冽,“朕,就是例。”
李德全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远处的傅怀礼似乎察觉到什么,抱着猫儿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看跪在地上的李德全,又看看面沉如水的父皇,小声问:“父皇,李公公怎么了?”
傅应绝周身的寒气瞬间收敛。他弯身,将傅怀礼连同他怀里的猫一起抱起来,声音放缓:“无事。”顿了顿,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终究补了一句,“乖宝想不想……认识其他小朋友?”
傅怀礼眨了眨眼。小朋友?他从小到大,见得最多的是父皇,然后是李德全和几个固定的嬷嬷太监。宫里也有其他宗室的孩子,但父皇从不让他单独接触。他隐约知道“朋友”这个词,却没什么具体概念。
“是像梨子一样的小孩吗?”他问。
“嗯。”
“他们会和梨子玩吗?”
“……会。”
傅怀礼想了想,眼睛亮起来:“那梨子想!”他抱住傅应绝的脖子,软软地蹭了蹭,“父皇陪梨子一起玩吗?”
傅应绝喉结滚动,手臂收紧,将怀里温软的小身子箍得更紧。陪?他当然要“陪”。不仅要陪,还要盯着,看着,掌控着。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父皇陪你。”
三日后,三个孩子被送进了宫。
安国公的嫡孙,谢允,六岁,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一身靛蓝锦袍,小脸严肃,行礼一丝不苟,俨然已有小君子风范。镇北侯的幼子,秦铮,五岁,虎头虎脑,一身利落的短打,眼睛亮得惊人,一看就是坐不住的主。户部尚书的小儿子,林文轩,也是五岁,穿着月白衫子,文文静静,手里还攥着一卷小小的书。
三个孩子被带到养心殿偏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们在家中被千叮万嘱:要守礼,要恭敬,最重要的是,绝不可惹太子殿下不高兴,更不可触碰圣怒。
傅应绝坐在上首,没看他们,只垂眸看着怀里的傅怀礼。傅怀礼有些好奇,又有些怯,小身子不安地扭了扭,往他怀里缩。
“去吧。”傅应绝拍拍他的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下面三个孩子耳中,“这是你的玩伴。”
傅怀礼被放下地,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去。他走到三个孩子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们。谢允依旧垂着头,姿态恭敬;秦铮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林文轩则小声说了句:“参见太子殿下。”
“你们……叫什么呀?”傅怀礼问,声音软糯。
三个孩子依次报了名字。
傅怀礼点点头,忽然笑了,颊边梨涡浅浅:“我叫傅怀礼,你们可以叫我梨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吃起来很甜的那个梨子。”
孩子气的自我介绍,让紧绷的气氛莫名松动了些。秦铮胆子大些,忍不住又抬头,看到傅怀礼笑得弯弯的眼睛,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你长得真好看。”
傅应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德全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恭敬却不容置疑地道:“殿下,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不如带三位小公子去赏玩?”
这是要支开他们,让他们单独相处。傅应绝同意了,却没有移步的意思。他只挥了挥手,示意暗处的影卫跟紧。
御花园里,桃花灼灼。
最初的拘谨过后,孩童的天性很快占了上风。秦铮最是活泼,指着假山说要比赛谁先爬上去;林文轩摇头,说爬高危险,不如坐在亭子里背书;谢允则折了一枝桃花,递给傅怀礼,一本正经地说:“殿下,赠花以明友。”
傅怀礼接过花,学着谢允的样子,也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递回去:“给你。”
谢允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的桃花,又看看傅怀礼亮晶晶的眼睛,小脸罕见地红了一下,双手接过,郑重道:“谢殿下。”
秦铮看得眼热,嚷嚷:“我也要!梨子,我也要花!”
傅怀礼便又折了一枝给他。秦铮嘿嘿笑着接过,别在耳朵上,做了个鬼脸,逗得傅怀礼咯咯直笑。林文轩在一旁看着,也抿嘴笑了,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松子糖,分给大家。
四个孩子,坐在桃花树下,分食着松子糖,说着些童言稚语。傅怀礼第一次和这么多同龄人在一起,听秦铮讲府里武师教拳脚的故事,听林文轩背“桃之夭夭”,听谢允说国公府后院的池塘里有锦鲤。他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他也会讲自己的事,讲雪团有多乖,讲父皇批奏折时严肃的侧脸,讲夜里做噩梦时父皇会一直抱着他。他说得自然,另外三个孩子却听得屏息——那些关于帝王的零星碎片,是他们从未听过,也不敢想象的。
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傅应绝的目光,越过灼灼花枝,牢牢锁在傅怀礼身上。他看着他的乖宝笑得前仰后合,看着他将手里的松子糖分给旁人,看着那三个孩子围着他,听他说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亲近。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像毒藤般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那是他的乖宝。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注意力,都应该是他的。可现在,他却在对别人笑,和别人分享食物,甚至……让别人碰他折的花。
秦铮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傅怀礼大笑,身子一歪,差点摔倒。旁边的谢允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孩童间再自然不过的触碰,落在傅应绝眼里,却刺目至极。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日之后,谢允、秦铮、林文轩便成了宫里的常客。傅应绝没有反对,却立下了严苛的规矩:每日只准玩一个时辰;必须有三名以上影卫和嬷嬷全程跟随;不得有肢体冲撞;不得带外食;不得教唆太子做危险之事……
条条框框,密不透风。
但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快乐。他们在御花园捉迷藏,在演武场边看侍卫练武,秦铮最热衷,在藏书阁听林文轩磕磕巴巴念游记,虽然大多时候听不懂,或者干脆就坐在养心殿偏殿的毯子上,玩傅应绝特许搬出来的九连环、鲁班锁。
傅怀礼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他有了可以分享“小秘密”的人——比如昨天雪团挠坏了父皇的一本奏折,父皇罚它少吃了一条鱼;比如御膳房新做的荷花酥特别好吃,他偷偷藏了两块留给朋友们。
他也学会了“告状”。秦铮爬树擦破了手心,他红着眼睛跑去找傅应绝要金疮药;谢允被国公府请来的严厉夫子罚抄书,他悄悄求父皇让李德全去“说情”;林文轩被家里兄长嘲笑“只会死读书”,他气鼓鼓地记了好几天。
傅应绝面上不显,每次都淡淡应了,转头却将事情办得妥帖。秦铮得到了最好的伤药,谢允的夫子被“提醒”要循序渐进,林文轩的兄长被户部尚书“偶然”问起功课,吓得闭门苦读了好几日。
他在用他的方式,为傅怀礼维系着这片小小的、纯净的友谊天地。尽管每看到傅怀礼为朋友操心、为朋友欢笑,他心底那团阴郁的火就烧得更旺。
他越来越频繁地将傅怀礼抱在怀里,有时批奏折抱着,有时用膳抱着,有时甚至只是静静坐着,也要将人圈在臂弯里。仿佛只有通过紧密的肢体接触,才能确认这份温暖和依赖,依然完全属于自己。
傅怀礼习惯了,甚至有些享受。他喜欢父皇的怀抱,温暖又安全。只是偶尔,当秦铮他们在不远处玩闹,而他被父皇牢牢固定在膝头时,他会生出一点点模糊的渴望——想跑过去,想加入他们,想像秦铮那样毫无顾忌地打滚,像谢允那样挺直背脊比射箭,像林文轩那样安静地看一整下午的书。
但他从不说。他只是依恋地蹭蹭父皇的胸口,然后继续玩手里的玉环。
直到那日,变故突生。
春日天气多变,上午还晴空万里,午后却下起了急雨。孩子们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玩猜枚,雨骤然而至,将他们困在了亭中。嬷嬷急着去找伞和轿辇,影卫们守在亭外,亭内一时只剩四个孩子。
雨越下越大,砸在荷叶上噼啪作响。秦铮闲不住,趴在栏杆边伸手去接雨水,玩得起劲。傅怀礼也学他,探出小身子。谢允皱了皱眉,上前想拉他回来:“殿下,小心淋湿。”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炸响,近得仿佛就在头顶!
傅怀礼吓得浑身一颤,脚下一滑,整个人朝亭外栽去!亭边就是池塘,虽然不深,但池底湿滑,又是雷雨天气——
“殿下!”谢允脸色大变,伸手去抓,却只扯到一片衣角。
电光石火间,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扑了过去!
是秦铮。他离得最近,几乎想都没想,整个人扑出去,用尽全力将傅怀礼往亭内一推!傅怀礼摔在亭内的干地上,秦铮自己却因反作用力,踉跄着向后倒去,半边身子滑出了亭沿,眼看就要掉进池塘——
“秦铮!”傅怀礼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苍白有力的手,突兀地出现,拎住了秦铮的后衣领,像提一只小鸡崽般,将他稳稳提了回来。
玄色龙袍的下摆,已被雨水打湿,晕开深色的水迹。傅应绝不知何时到的,他站在那里,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那双凤眼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先是看向被谢允和林文轩扶起来、吓得小脸煞白、浑身发抖的傅怀礼,确认他无碍,只是受了惊吓。然后,目光才落到被自己拎着、同样吓得呆住的秦铮身上。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秦铮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牙齿都开始打颤。
亭内一片死寂,只有哗哗的雨声。
良久,傅应绝松了手。秦铮脚一软,跌坐在地。
傅应绝没再看他,径直走向傅怀礼。他弯身,将浑身湿冷、颤抖不止的小人儿打横抱起来,用自己干燥的龙袍前襟将他裹住,转身就走。
“陛下……”嬷嬷和影卫们跪了一地。
傅应绝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今日之事,照顾太子不利者,拖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留下亭内三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和满地冰冷的恐惧。
那天晚上,傅怀礼发了高烧,梦呓不断,时而喊父皇,时而喊秦铮。傅应绝守了一夜,亲自喂药擦身,眼神阴郁得可怕。
第二日,镇北侯府接到旨意:秦铮“护驾有功”,赏黄金千两,御马一匹,即日起入宫为太子侍读,赐住东宫偏殿。
明眼人都知道,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圈禁。秦铮被以另一种方式,牢牢控在了帝王眼皮底下。
而安国公府和户部尚书府,也接到了类似却更隐晦的“恩典”。
傅怀礼病好后,发现他的三个朋友都搬进了宫里,离他更近了。他高兴极了,却隐约觉得,父皇看秦铮他们的眼神,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眼神深处,除了惯有的冰冷,还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沉郁的暗色。
就像暴雨前,压城欲摧的浓云。
傅怀礼想不明白,他只是本能地,更紧地偎进了父皇的怀里。
而傅应绝,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温暖,目光掠过殿外垂手恭立、不敢稍抬的三个小小身影,眼底深处,那团名为占有和控制的火焰,无声地,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