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入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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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紫禁城，御花园的荷塘早已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风过处，清香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漫开，沁人心脾。傅怀礼穿着一身月白纱袍，立于荷塘边的朱红廊下，指尖捻着一片刚飘落的荷叶，正听林文轩讲着与荷花相关的诗词典故。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这两句写得极妙，将采莲女与荷花融为一体，宛若画中仙。”林文轩声音温软，目光落在荷塘中，带着文人特有的雅致。
“文轩总能找到这么多好句。”傅怀礼轻笑，将荷叶凑到鼻尖轻嗅，清冽的香气冲淡了暑气，“不过我觉得，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更有生机，像秦铮练剑时的模样，带着股冲劲。”
秦铮正巧从廊下跑过，闻言立刻停下脚步，挠着头笑：“梨子你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我练剑可比小荷威风多了！”说着还摆了个架势，引得傅怀礼与林文轩失笑。
谢允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关于漕运的卷宗，见三人笑得开怀，也忍不住勾起唇角，目光掠过傅怀礼清俊的侧脸，眼底满是温和的守护。
不远处的假山石后，傅应绝静立许久。玄色龙袍在绿荫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傅怀礼身上，寸步不离。
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笑时颊边浅浅的梨涡，看到他捻着荷叶时指尖的轻颤，听到他清脆如玉石相击的笑声。这份鲜活与明媚，像一道灼热的光，烫得他心口发麻，连带着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焦躁都淡了几分。可与此同时，一股尖锐的嫉妒也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他嫉妒秦铮能轻易逗笑傅怀礼，嫉妒林文轩能与傅怀礼谈论诗词，嫉妒谢允能在一旁静静陪伴，分享他的闲暇时光。那些本该只属于他的笑容，本该只对他展露的鲜活，如今却被旁人分去了大半，每一次看到傅怀礼对旁人展露笑颜，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冲出去、将傅怀礼从三人身边拉开、隔绝所有视线的冲动。他不能，他答应过傅怀礼，不再勉强他，不再惹他不快。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看似温和的相处，他愿意暂时压抑心底翻涌的占有欲。
“陛下，该回养心殿处理奏折了。”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不远处的欢闹。
傅应绝没有动，只是缓缓松开拳头，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他微微颔首，却依旧望着傅怀礼的方向，声音低沉：“再等等。”
他想再多看一会儿，多看一眼傅怀礼的笑容，将这份温暖刻进骨髓，才能支撑他熬过接下来处理政务的枯燥时光。
直到傅怀礼转身，无意间瞥见假山后的身影，扬声喊道：“父皇？你也来赏荷吗？”
傅应绝浑身一震，仿佛被抓包的小偷，瞬间有些慌乱，随即才定了定神，迈步从假山后走出，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路过此处，见荷花开得好，便驻足看看。”
他走到傅怀礼面前，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秦铮三人半分。秦铮三人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傅应绝只是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得近乎冷淡：“免礼。”那份对着傅怀礼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惯有的威严与漠然，仿佛三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秦铮三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们早已习惯了帝王的两面性——对太子极致宠溺，对他人却冰冷无情。只是每次亲眼见到，依旧会忍不住心惊。
傅怀礼也察觉到了这份落差，眉头微蹙。他上前一步，拉了拉傅应绝的衣袖，轻声道：“父皇，今日天气甚好，不如一起赏荷？文轩刚讲了好多关于荷花的诗词，很是有趣。”
傅应绝的注意力瞬间被那触碰吸引，目光落在傅怀礼牵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心脏狂跳，方才的嫉妒与戾气瞬间烟消云散。他连忙点头，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好，听你的。”
他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对秦铮三人道：“你们也一同吧，难得今日清净。”
这话落在三人耳中，却让他们愈发谨慎。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帝王语气中的敷衍，那份“温和”不过是为了取悦太子而刻意伪装。谢允微微躬身：“陛下与殿下赏荷，臣等还有政务处理，先行告退。”
秦铮和林文轩也连忙附和，匆匆行礼后便转身离去，不敢多做停留。他们怕自己留在原地，会激怒这位内心藏着滔天占有欲的帝王，反而给太子带来麻烦。
傅怀礼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快。他知道，是父皇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和冰冷的态度吓走了他们。他转头看向傅应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父皇，你对他们是不是太冷淡了？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忠臣。”
傅应绝心中一紧，生怕傅怀礼不高兴，连忙解释：“朕并非有意，只是……一时间忘了顾及他们。”他顿了顿，补充道，“日后朕会注意。”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诚，仿佛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毫无悔意。在他眼里，除了傅怀礼，其他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存在，甚至是分走傅怀礼注意力的“障碍”。所谓的“注意”，不过是为了让傅怀礼满意而做出的伪装。
傅怀礼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中的不快渐渐散去。他以为，父皇是真的听进了自己的话，偏执的性子正在慢慢好转。他拉着傅应绝走到荷塘边的石桌旁坐下，拿起方才林文轩留下的诗集，轻声念道：“父皇你听，‘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是不是和眼前的景色很像？”
傅应绝侧耳倾听，目光却从未离开傅怀礼的侧脸。少年的唇齿开合，声音清越，比任何诗词都更让他痴迷。他敷衍地点头：“嗯，很像，写得极好。”可他根本没记住诗句的内容，满脑子都是傅怀礼念诗时温柔的模样。
傅怀礼并未察觉他的敷衍，依旧兴致勃勃地指着荷塘：“父皇你看那朵最大的荷花，开得多好，像不像宫宴上的宫灯？还有那莲蓬，青涩的样子，秋天就能结出莲子了。”
傅应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只是匆匆一扫，便又落回他脸上，声音带着宠溺：“嗯，乖宝说像什么，便是什么。”他甚至没看清那朵荷花长什么样，只记得傅应绝眼中闪烁的光，比荷塘里的荷花还要耀眼。
傅怀礼想让父皇真正感受到荷塘的美好，感受到除了他之外的世界也有值得关注的东西。他起身拉着傅应绝走到荷塘边的栈桥上，俯身指着水面：“父皇你看，水下锦鲤，五颜六色的，很是活泼。”
傅应绝低头，目光却略过水面，落在傅怀礼垂着的睫毛上，长睫如蝶翼，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傅怀礼的手，生怕他站不稳。
傅怀礼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道，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挣脱，只是继续引导：“父皇，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景色很让人放松？以前在北境，肯定看不到这样的荷塘吧？”
傅应绝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北境的战火与风沙，可仅仅一瞬，便又被傅怀礼的笑容拉了回来。他摇头：“北境只有风沙与战场，不及此处万分之一。”并非是觉得北境不好，而是因为此处有傅怀礼，才显得格外珍贵。
傅怀礼心中生出一丝欣慰。他以为，父皇真的在尝试关注外界，尝试走出只围着他转的牢笼。他笑着说：“等父皇处理完政务，我们可以常来这里散步，或者去御花园的其他地方看看，春天有玉兰，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景色。”
“好。”傅应绝毫不犹豫地答应，眼底满是痴迷，“只要乖宝想，我们随时都来。”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四季景色，而是能与傅怀礼一同相处的时光。
接下来的日子，傅怀礼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傅应绝关注更多东西。他会拉着傅应绝去看御膳房新做的点心，不是为了让他吃，而是让他看看点心的精致模样；他会拿着新搜罗的孤本古籍，和傅应绝讨论书中的内容，希望他能感受到文字的魅力；他甚至会将各地送来的民生奏报拿给傅应绝看，想让他多关注民间疾苦，而不是只盯着自己。
傅应绝始终表现得温和配合。傅怀礼拉他看点心，他便笑着夸赞“精致”，却记不住点心的形状与味道，只记得傅怀礼介绍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傅怀礼和他讨论古籍，他便认真倾听，偶尔点头附和，却没记住书中的内容，只记得傅怀礼专注的侧脸；傅怀礼拿民生奏报给他看，他便仔细翻阅，甚至会下达相关旨意，却并非真的关心民间疾苦，只是因为傅怀礼在意，他便愿意去做。
他对他人依旧冰冷无情。有宫人不小心打碎了傅怀礼喜欢的一只玉碗，傅怀礼本想轻罚，傅应绝却已经下令将人拖下去杖责三十，理由是“惊扰太子”。傅怀礼劝阻时，他才故作沉吟，改口道：“既然怀礼求情，便罚俸三月吧。”
可傅怀礼没看到，他转身时，眼底掠过的冰冷戾气。那宫人最终还是被影卫秘密处理了——在他看来，任何可能伤害到傅怀礼、或是惹傅怀礼不快的人，都不该存在。他只是不想让傅怀礼知道，不想让他因此不高兴。
朝堂之上，这种两面性表现得愈发明显。傅怀礼提出减轻江南赋税的建议，傅应绝立刻准奏，甚至下令严查贪官污吏，动作雷厉风行，看似是采纳了傅怀礼的建议，关心民生，实则只是因为这是傅怀礼在意的事。
有大臣上奏，说京郊有灾情，请求拨款赈灾。傅应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奏折，便交给傅怀礼处理，语气带着信任：“太子眼光独到，此事便交由你决断。”他并非真的信任傅怀礼处理灾情的能力，而是根本没心思关注灾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傅怀礼身上，只想让傅怀礼开心。
傅怀礼认真处理着灾情奏报，召集大臣商议赈灾方案，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傅应绝坐在御座上，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对奏折上的灾情数字、大臣的奏对充耳不闻。
散朝后，傅怀礼找到傅应绝，语气带着一丝欣慰：“父皇，这次赈灾方案已经拟定好了，应该能缓解京郊的灾情。”
傅应绝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乖宝做得极好。”他甚至没问赈灾方案的具体内容，只知道傅怀礼做得很好，这就够了。
傅怀礼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信任，心中的负担渐渐卸下。他觉得，父皇真的在改变，不再是那个只围着他转、偏执到可怕的帝王，而是开始学着关注朝堂、关注民生，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朝着健康的方向发展。他甚至开始期待，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能回归自然，以一种平和的方式相处。
可他不知道，傅应绝的心思从未改变。他对朝堂、对民生的“关注”，不过是为了取悦他而做出的伪装。他的世界里，依旧只有傅怀礼一人，其他的一切都只是陪衬，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会将傅怀礼处理灾情的奏折小心翼翼地收好，不是因为重视灾情，而是因为那是傅怀礼亲手拟定的；他会下令执行傅怀礼的赈灾方案，不是因为关心百姓，而是因为那是傅怀礼在意的事；他会对提出灾情的大臣和颜悦色，不是因为体恤臣子，而是因为不想让傅怀礼觉得他冷漠。
一日，傅怀礼拉着傅应绝去看御花园新移栽的一片菊花。秋意渐浓，菊花已经有了花苞，绿油油的枝叶生机勃勃。
“父皇你看，这些菊花再过些日子就能开了，有黄的、白的、紫的，肯定很好看。”傅怀礼指着枝叶，语气带着期待。
傅应绝点头，目光却落在傅怀礼被风吹起的发梢上，轻声道：“嗯，肯定很好看。”他心中想着的，却是等菊花开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带傅怀礼来看，让他开心。
就在这时，谢允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份紧急奏报：“殿下，京郊灾情有反复，部分地区出现疫情，急需调配药材。”
傅怀礼脸色一沉，立刻接过奏报翻看，眉头紧锁。傅应绝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奏报上，却并非关注灾情，而是看着傅怀礼紧锁的眉头，心中泛起心疼，下意识地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峰。
“父皇，”傅怀礼看完奏报，抬头看向傅应绝，“臣请求立刻调拨太医院的药材，派遣御医前往京郊抗疫。”
“准。”傅应绝毫不犹豫地答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这就下令，让太医院全力配合你。”他转头看向谢允，语气瞬间变得冰冷：“此事交由你督办，三日之内，务必将药材与御医送到，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谢允心中一凛，躬身领旨：“臣遵旨。”他能感受到帝王语气中的冰冷杀意，那是对他人的极致无情，与方才对太子的温柔判若两人。
傅怀礼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滞。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父皇对谢允的态度太过冰冷，与之前答应自己“会注意”的承诺似乎有些相悖。可他看着傅应绝转头看向自己时，眼底瞬间切换的温柔与担忧，那份疑虑又渐渐散去。
“乖宝，别担心，有谢允督办，此事定会妥善解决。”傅应绝轻声安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傅怀礼点头，心中的负担再次卸下。他以为，父皇只是处理政务时太过严厉，并非针对谢允，他的偏执真的在好转。
可他不知道，傅应绝心中想的却是：若不是这场灾情，怀礼此刻应该在开开心心地看菊花，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心。若谢允办不好此事，让乖宝担忧，他绝不会轻饶。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御花园的菊花丛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傅怀礼站在花丛边，看着枝叶上的花苞，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他期待着菊花开时的美景，期待着父皇能真正走出偏执的牢笼，期待着他们能以一种平和自然的方式相处。
傅应绝站在他身边，看着少年眼底的光，心中也充满了期待——他期待着菊花开时，傅怀礼开心的笑容，期待着能与傅怀礼更加亲近，期待着傅怀礼能真正接受他的爱意，永远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身影被拉得很长，看似朝着同一个方向，心思却大相径庭。
傅怀礼以为，他们正在朝着“回归自然”的方向前进，父皇的偏执正在好转，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变得健康。
傅应绝却以为，他们正在朝着“彼此靠近”的方向前进，傅怀礼正在慢慢接受他的爱意，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变得亲密。
这份错位的认知，如同一层温柔的面纱，掩盖了两人之间依旧存在的鸿沟与拉扯。傅应绝的爱依旧偏执而沉重，只是披上了“温和”的外衣；傅怀礼的试探依旧带着界限，只是因为“父皇好转”而渐渐放松了警惕。
御花园的菊花还未开放，这场始于执念的爱恋，也依旧在错位的温柔中，进行着甜蜜而煎熬的拉扯。傅应绝的世界依旧只有傅怀礼一人，他愿意为了这份爱恋，伪装成傅怀礼喜欢的模样；傅怀礼的世界正在慢慢扩大，他渴望带着父皇一起感受世界的美好。
只是不知道，当这层温柔的面纱被揭开，两人发现彼此的方向截然不同时，这场拉扯，又会走向何方。而谢允、秦铮、林文轩三人，依旧在暗处默默守护，看着太子卸下负担，看着帝王伪装温柔，心中的担忧与日俱增——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看似好转的偏执，不过是更深沉的执念，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