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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永安六 ...

  •   永安六年,春。
      养心殿外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缀在枝头,像停了一树的雪。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阶,宫人们扫了又扫,总也扫不尽。
      三岁的傅怀礼蹲在廊下,一身杏子黄的绸衫,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剔透。他正专心致志地用手去接落花,接到一朵完整的,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转头朝殿内软榻上批阅奏折的人喊:“父皇,看!”
      傅应绝抬起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廊下那小小的一团上。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来,在他玄色龙袍上投下斑驳光影,却柔化不了那张脸上与生俱来的冷峻。唯有看向傅怀礼时,那双凤眼里凝着的寒霜才会悄然融化。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廊下的小人儿听见。
      傅怀礼得了回应,心满意足,捧着那朵白玉兰,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进殿内。他跑得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打了个趔趄,眼瞅着要摔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捞住了他。
      傅应绝不知何时已放下朱笔,弯身将人揽进怀里。他动作极快,快得连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都没看清陛下是怎么从榻上移到殿中的。
      “小心。”傅应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抱着傅怀礼的手臂却收得很紧。他垂眸检查怀里的孩子,见他没有磕着碰着,才松开些,目光落在傅怀礼始终小心护着的那只小手上,“手里是什么?”
      傅怀礼献宝似的摊开手掌,那朵白玉兰已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卷,但花蕊还嫩黄着。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给父皇。”
      傅应绝盯着那朵花,沉默了片刻。他这辈子收过无数珍宝——敌国进贡的夜明珠、西域传来的血玉、南海采撷的珊瑚树……没有一样能让他多看一眼。可此刻,这朵蔫了的花,被一只小得可怜的手捧着,竟让他心头那点冰封的角落,又融化了一寸。
      他伸手,不是去接花,而是将傅怀礼整个儿抱起来,坐回榻上,让人窝在自己怀里。然后才用指尖拈起那朵白玉兰,端详片刻,竟真别在了自己襟前。
      玄色龙袍,白玉兰。极致的冷与极致的柔,诡异又和谐。
      “好看吗?”傅应绝问怀里的小家伙。
      傅怀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认真点头:“父皇最好看。”说完,小脑袋一歪,靠在他胸口,自然而然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傅应绝没再说话,一手搂着傅怀礼,一手重新拿起朱笔。他批奏折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朱批落下,字迹凌厉如刀锋,决定的是千里之外的生死、万民之生计。而怀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时而玩他衣襟上的盘扣,时而仰头看他批阅奏折的侧脸,不吵不闹。
      李德全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这场景他已看了三年,从最初心惊胆战,到如今习以为常。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批折子时,怀里总揣着个“小挂件”。曾有言官上书,道“帝王理政,当正襟危坐,肃穆威严,不宜怀抱稚子,有失体统”。
      那封奏折第二天就消失了,连同那位言官一起。没人敢问去了哪里。
      “父皇,”傅怀礼忽然小声开口,打断了傅应绝的思绪,“饿。”
      傅应绝放下笔,看了眼时辰,确实到了小家伙用点心的时候。他朝李德全看了一眼,李德全会意,无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一盏温热的牛乳,并几样精巧的糕点。
      傅应绝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傅怀礼嘴边。小家伙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嘴角沾了一圈奶渍。傅应绝用拇指指腹替他擦去,动作熟练自然。
      喝完了牛乳,傅怀礼的注意力又被糕点吸引,伸出小手指着一块做成兔子形状的奶糕:“要那个。”
      傅应绝拈起那块奶糕,却不直接给他,而是掰了一小块,送到他嘴边。傅怀礼啊呜一口咬住,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喂了几口,傅怀礼忽然扭了扭身子,伸出小手:“梨子自己吃。”
      傅应绝动作一顿,看着他。三岁的孩子,确实到了想自己动手的年纪。可他看着那双还肉乎乎的小手,想到糕点碎屑可能掉在衣服上、榻上,甚至被呛到……心里那点偏执的控制欲又开始作祟。
      “父皇喂。”他声音淡,却不容拒绝。
      傅怀礼眨了眨眼,竟也没坚持,乖乖张嘴接住下一口。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好奇——为什么父皇总不让自己动手呢?
      这个问题,三岁的傅怀礼想不明白,也没多想。他只知道,父皇喂的糕点特别甜。
      入夏时,傅怀礼染了场风寒。
      其实不算重,太医看了,说喝两剂药发发汗就好。可傅应绝那几日罢朝了,寸步不离守在寝殿。
      傅怀礼小脸烧得通红,蔫蔫地窝在被子里,连平日里最爱玩的九连环都没兴趣。喂药时更是闹腾,嫌苦,抿紧了嘴不肯喝,眼泪汪汪地看着傅应绝。
      若是旁人,傅应绝早让人拖出去了。可对上这双湿漉漉的眼睛,他所有暴戾都化作了无措。
      他屏退所有人,包括太医,亲自端起药碗。药汁乌黑,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傅应绝一一种劝哄的姿势轻声哄着怀里的小人,“父皇一口你一口好不好?”傅怀礼犹犹豫豫了半天,看看自己父皇又看看碗,还是小声同意了。
      在傅怀礼要装装样子,嘴唇与水面只是亲了一下的时候,傅应绝迅速捏住傅怀礼的鼻子将药灌下去了一大口,动作强势,手上的触碰却极轻柔。
      傅怀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睁大了眼,苦味在口中化开,他下意识想吐,却被傅应绝的手堵着,只能咽下去。一口接一口,等一碗药喂完,傅怀礼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却不知是因为药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傅应绝喂完药,自己也尝了一嘴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舌尖顶了顶腮,然后取过温水,喂傅怀礼漱口。又拈了颗蜜饯,放进他嘴里。
      甜味冲散了苦,傅怀礼终于不哭了,抽抽噎噎地含着蜜饯,小手攥着傅应绝的衣襟,不肯松手。
      夜里,傅怀礼的烧退了,却开始做噩梦,哼哼唧唧地哭。傅应绝和衣躺在旁边,将人整个儿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傅怀礼在他怀里拱了拱,寻到熟悉的气息和温度,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傅应绝脸上。他睁着眼,看着怀里安睡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的额发。
      这种感觉很陌生。三年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这样守着一个孩子,喂药、哄睡,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孩子。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触碰时的柔软触感。傅应绝的眼神暗了暗,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生、蔓延,像藤蔓,无声无息缠上心脏。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怀里的这个小东西,必须是他的。从发梢到指尖,从呼吸到心跳,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夺走。
      秋日围猎,是皇室传统。
      傅应绝本不想带傅怀礼去,山林野地,到底不安全。可傅怀礼听说能骑马,能看小动物,眼睛都亮了,扯着傅应绝的袖子,软软地求:“父皇,梨子想去。”
      傅应绝看着他,半晌,败下阵来。
      围场设在京郊南山,旌旗猎猎,号角声声。傅应绝一身玄色骑装,坐在通体漆黑的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戴帝王冠冕,只以一根墨玉簪束发,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显威压。
      而他的马前,还坐了个小的。
      傅怀礼被裹在小小的骑装里,后背紧紧贴着傅应绝的胸膛。他第一次骑马,又是这样高的战马,紧张得小身子绷直,小手死死抓着马鞍前桥。
      “怕?”傅应绝低头,在他耳边问。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有力。
      傅怀礼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有父皇在,不怕。”
      傅应绝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单手控缰,另一只手环在傅怀礼身前,将他牢牢护住:“嗯,父皇在。”
      围猎开始,王公贵族们策马扬鞭,冲入山林。傅应绝却并不急于狩猎,只控着马,不疾不徐地在围场外围走着。他的目的本就不在猎物,不过是带傅怀礼出来透透气。
      林中忽然一阵骚动,一头受惊的野鹿慌不择路冲出来,直直奔向他们这边!侍卫们惊呼,弓箭手拉满了弓——
      傅应绝连眼都没抬,只抬手做了个手势,弓箭手便齐齐放下弓箭。
      野鹿越来越近,傅怀礼吓得闭上了眼,往傅应绝怀里缩。傅应绝却忽然松开缰绳,双手将傅怀礼整个儿圈进怀里,然后,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看。”
      傅怀礼颤抖着眼睫睁开眼。
      就在野鹿即将撞上马匹的瞬间,傅应绝的目光倏然一凛,盯向那头鹿。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冰冷、幽深,仿佛带着实质的穿透力。
      野鹿猛地刹住脚步,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然后,它竟缓缓跪了下来,温顺地低下头,仿佛在向帝王朝拜。
      全场死寂。
      傅怀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又仰头看傅应绝。父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峻模样,可方才那一瞬,傅怀礼分明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里,涌动着某种强大而可怕的力量。
      “乖宝不怕,”傅应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它伤不到你。”
      傅怀礼点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小手却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襟。
      那天回宫的路上,傅怀礼在马车里睡着了。傅应绝抱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细软的发丝。
      “父皇……”傅怀礼在梦中呓语,小脸在他颈窝蹭了蹭,“梨子……最喜欢父皇了……”
      傅应绝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怀里毫无防备的睡颜。
      最喜欢父皇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他心底那片荒原,瞬间燃起燎原大火。
      他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紧到傅怀礼在梦中不舒服地嘤咛了一声,才稍稍松开。
      马车驶过宫道,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傅应绝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檐角,第一次觉得,这困了他多年的牢笼,似乎也没那么令人窒息了。
      因为怀里,揣着他的光。
      他的,谁也夺不走的光。
      夜深了,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傅应绝将熟睡的傅怀礼轻轻放在龙榻内侧,盖好被子。小家伙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傅应绝的一根手指。
      傅应绝没抽出手,就这么坐着,看了许久。
      李德全悄声进来,低声道:“陛下,礼部递了折子,说太子殿下已满三岁,按祖制,该开蒙了。太傅的人选……”
      “朕亲自教。”傅应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李德全一愣:“陛下日理万机,恐怕……”
      “朕说,亲自教。”傅应绝抬眸,那一眼让李德全瞬间噤声,冷汗涔涔地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
      傅应绝的目光重新落回傅怀礼脸上。开蒙,意味着这小家伙要开始识字、读书,要接触更多的人,要慢慢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世界。
      他忽然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而汹涌。他不愿意傅怀礼接触太多旁人,不愿意他有太多自己的想法,甚至不愿意他长大。
      最好永远这么小,永远窝在他怀里,永远只看着他一个人。
      傅应绝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偏执。再睁眼时,他已恢复平日的冷峻。只是看向傅怀礼的眼神,愈发深沉,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寒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
      他俯身,在傅怀礼额上轻轻一吻。
      “乖宝,”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要快点长大。”
      又好像不是在对傅怀礼说,而是在对自己说。
      “又要慢点长大。”
      他矛盾着,挣扎着,却心甘情愿被这份矛盾束缚。
      窗外,秋虫唧唧。殿内,烛火摇曳。
      傅应绝就这样坐了一夜,守着榻上安睡的孩子,像守着这世间,唯一值得他倾尽所有去守护的珍宝。
      他的掌心焰,温暖而灼人。
      既暖了他冰封多年的心,也注定要将他余生,都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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