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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安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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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冬。
鹅毛大雪裹挟着凛冽的寒风,砸在皇城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压塌了东南角楼的半角飞檐。太和殿内,龙涎香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宇间弥漫的死寂与血腥味。
傅应决支着下巴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的下摆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渍,那是北蛮单于的血,也是半个时辰前,当庭劝谏他“宜休养生息,暂缓征伐”的御史的血。他指尖捻着一枚冷玉棋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泛着瓷白的光,垂眸看向阶下匍匐的百官,狭长的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百官连呼吸都不敢重,生怕触怒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帝王。
傅应决的帝王路,是踩着尸山血海铺就的。
双身之躯,是他生来的原罪。父皇厌弃他是个不男不女的妖孽,母后憎恶他占了皇子的名分,自他记事起,就被扔在冷宫里自生自灭。冷宫里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磋磨——宫人克扣衣食,皇子肆意欺凌,寒冬腊月里,他曾被锁在柴房三天三夜,靠着啃食冻硬的窝头续命。
十岁那年,父皇一纸诏书,将他贬去了边境蛮荒之地,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盼着他死在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
没人知道,冷宫的虐待与忽视,早已在傅应决骨子里淬出了暴戾与狠戾,也逼出了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是天生的军事鬼才,能于万军之中窥破战机。
那片蛮荒之地,成了他的炼狱,也成了他的道场。
他凭着一身狠劲,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落魄皇子,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两年时间,他收拢残兵,收服悍匪,手握边境十万铁骑的军权,成了说一不二的“镇北王”;十五岁那年,他率领铁骑踏破皇城,逼宫造反,父皇母后跪在他面前求饶时,他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便让侍卫将二人拖下去,赐了一杯毒酒。
登基三年,他南征北战,平定四方,硬生生将分裂百年的疆土重新一统,成了大胤王朝开天辟地的千古一帝。
可这万里江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片死寂的牢笼。
他厌恶旁人的触碰,宫人身子擦过他的衣角,都会被斩断手臂;可他又有着蚀骨的皮肤饥渴症,只有在战场上浸在滚烫的血后,才能勉强睡上三个时辰。这具身体里的矛盾日夜撕扯着他,让他时常站在太和殿的最高处,望着脚下的万里河山,生出一把火烧个干净的念头。
世界毁了,就什么都清净了。
这个念头疯长到极致的那夜,天地异象突生。
紫电裂空,龙气盘旋,整个皇城被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钦天监的官员们跪在地上,高呼“祥瑞降世”,可傅应决的寝殿里,却只有他一人,看着那道直直砸进自己体内的金光,浑身冰冷。
再醒来时,他那从不曾为任何人敞开的身体里,竟多了一个正在孕育的生命。
“龙脉所赐,此子乃天地精华所化,是遏制陛下灭世之心的锁,是……”钦天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傅应决一记眼刀剜了回去。
龙脉所赐?
傅应决只觉得荒谬又震怒。
他是睥睨天下的暴君,不是用来生崽的器皿。
他曾无数次攥紧小腹,喝堕胎药想要逼出这个孽种。每一次内力涌动时,小腹都会传来一阵刺痛,可那温热的胎动,又会轻轻撞在他的指尖,奇异的安心感便会漫过四肢百骸——自怀上这个孩子,他竟不用再浴血,就能一夜无梦到天明。
纠缠他十八年的失眠症,竟被这小小的生命,悄无声息地抚平了。
他忍了下来。
八个月的孕期,是傅应决此生最煎熬,也最平静的时光。
他依旧上朝,依旧批阅奏折,只是龙袍的尺码一天天变大,遮住了他日渐隆起的小腹。他不许宫人近身伺候,每日亲自熬煮安胎药,苦涩的药汁入喉时,小腹里的小家伙会轻轻踢他一下,像是在道谢。
那是一种陌生的联结,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分娩那日,是永安三年最冷的一天。
鹅毛大雪下得昏天暗地,傅应决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躺在龙榻上。他握着那柄饮过无数人血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映着他苍白却冷峻的脸。
他没有喊痛,只是咬着牙,运起内力,用剑尖划破了自己的小腹。
温热的血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锦被,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到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被他从腹中剖出时,他才微微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也软了几分。
是个男孩。
不足月,却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睫羽纤长如蝶翼,皮肤雪白似凝脂,哭起来的时候,声音软糯得像小猫崽,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傅应决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冰凉的指尖落在婴儿细嫩的脖颈上。
掐死他,一切就都回到原点。
他的指腹微微用力,能清晰感受到那皮下跳动的脉搏,微弱,却鲜活。可就在这时,那闭着眼哭闹的小家伙,突然停止了啜泣,小小的、温热的手指,颤巍巍地抓住了他的指尖。
很软,很暖,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了他沉寂了十八年的荒原。
傅应决浑身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陌生得让他恐慌,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骨节分明的指尖竟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十八年的冷漠与暴戾,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盯着婴儿那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傅怀礼。”
你的名字,傅怀礼。
他扯过锦被,将这个小小的生命裹紧,抱进怀里。龙袍上的血渍蹭脏了婴儿的脸颊,傅应决却破天荒地没有厌恶,反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稳。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温暖,不安分地蹭了蹭,小脑袋拱进他的颈窝,发出舒服的嘤咛声。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间的皮肤,傅应决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失眠了十八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一团,眼底的暴戾与漠然,尽数化作了旁人看不懂的晦涩与柔软。
那就先养着吧。
他想。
养到什么时候,腻了,再杀也不迟。
傅应决的产后恢复,全靠自己的内力支撑。他不许宫人碰傅怀礼分毫,喂奶用的羊奶,是他亲自盯着御膳房熬煮;换尿布、穿衣裳,是他亲手打理;夜里小家伙哭闹,是他抱着人在寝殿里踱步,哼着自己都记不清调子的歌谣。
他曾以为这是一种忍耐,却渐渐发现,抱着傅怀礼的时候,自己紧绷的神经会彻底放松,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焦躁,也会烟消云散。
傅怀礼满月那日,钦天监上奏,说太子乃祥瑞之兆,宜昭告天下,册封太子。傅应决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奏折,便扔在了一旁。他不需要什么太子名分,这小家伙,只是他傅应决的人。
百日宴时,他没办盛大的宫宴,只是在暖阁里摆了一桌小菜,抱着傅怀礼,看着他啃咬着自己的手指,眼底漾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傅怀礼周岁时,抓周宴上,满桌的珍宝、兵书、玉玺,他都视而不见,偏偏爬过去,抓住了傅应决腰间的佩剑,咯咯地笑。
傅应决看着他攥着剑穗晃来晃去的小手,突然低笑出声。
这小家伙,倒是随了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傅应决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孩子。
他会在批阅奏折时,将傅怀礼抱在膝头;会在上朝时,揣着奶糕,生怕小家伙哭闹;会在夜里,搂着那温热的小身子,一夜好眠。
他曾以为,自己对傅怀礼的纵容,不过是因为这个孩子能缓解他的痛苦。
直到那日,傅怀礼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整夜哭闹不止。傅应决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亲自喂药、敷毛巾,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当太医说“太子已无大碍”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竟全是冷汗。
那一刻,他才明白。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龙脉送来的孩子,早已成了他的心头肉,眼中宝,成了他此生唯一的逆鳞。
他所有的情感,所有对人世间的眷恋,都凝聚在了这个名为傅怀礼的小家伙身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暖阁里的烛火摇曳,映着帝王抱着婴儿的身影。龙榻旁的地面上,那柄染血的长剑静静躺着,剑刃上的寒光,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永安三年的这场雪,落了整整三日。
这场雪,落进了帝王的心里,融化了那片冰封十八年的土地,也埋下了一颗名为傅怀礼的,名为“眷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