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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四 有庭风 应念人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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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唐粲闲来无事,执了一柄新制的竹帚,在庭中徐徐扫着。细韧竹丝划过地面,发出簌簌轻响。清风拂过,衣摆翻飞如浪。
居家的日子虽清闲,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他停下动作,单手扶腰,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忽见足边一朵玉兰花,半掩在浮尘里,却是清韵依然。唐粲心念微动,正欲俯身去拾,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已先他一步,轻柔地拈起那抹莹白。
唐粲怔了怔,动作僵在半途。他疑惑着,缓缓抬起眸来,正撞见萧远那张含着温和浅笑的脸。
萧远神色未变,目光依旧清冽,将玉兰花托在手心,递至唐粲面前, “清物,不该惹尘。”
他声如暖玉,指尖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微尘。那玉兰质地温润,柔韧间自有风骨,此刻光洁如缎,又似凝结的月华。
唐粲神色微动,一时忘了君臣之礼,竟愣愣地站在原地。回过神时,玉兰花已被萧远轻轻递至自己的掌心,一缕轻微而淡远的幽香,若有似无地萦绕上来。
“陛下怎么来府上了?”唐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下意识地别过脸,避开那道清亮的目光。
萧远轻轻一笑,“朝中遇到点问题,我来找……唐卿议事。”
“我……”
唐粲心头一紧,倏然抬起头来,然而尚未来得及开口,话语已哽在喉头。
只见萧远静立于身侧,双手自然地负在身后,目光却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气定神闲地看向内室。
唐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闻“吱呀”一声轻响,雕花木门被从内推开,唐谦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
待行至萧远面前,他急急拱手做了一揖,满脸歉意,“陛下,怎么来的如此之早?恕我未能远迎。”
“无事,是我早至。”萧远摆了摆手,心情颇为不错。他环顾四周,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院内布景,“我随意在这院中逛了逛,景致甚好。”
唐谦神色稍缓,侧身抬手恭请萧远入内,这时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弟弟,神色似乎有些怅然。他关切地出口询问道:“阿粲,你……”
萧远却伸出手轻抚过唐谦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淡然如水,掠过唐粲,“他如今不愿再插手宫中之事,何须勉强。”
“也罢。”唐谦的目光流连片刻,微微叹了一口气,“陛下,那便请进吧。”
萧远点了点头,袖袍轻拂,款步掠过唐粲身旁。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微风,两人的衣角在不经意间倏然相触,又在转瞬分离。
待唐谦随着萧远步入内室,雕花木门无声合拢,唐粲才猛然从一片怅惘中清醒过来。
他微蹙着眉,指尖轻抚过玉兰花瓣,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他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是忍不住,轻步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
室内的声音隔着木门透出来,隐隐约约的,虽不真切,却也能听个大概。
“陛下为何忧心?”唐谦的声音沉稳而恭敬。
萧远指尖轻叩桌沿,带着悠悠思虑,“我在朝堂虽手握实权,却同样是如履薄冰。”他顿了顿,接着道:“父皇的几位旧臣仗着资历久踞高位,却整日怠于实事。冗员不裁,新政难行。”
唐谦闻言,缓声劝慰道:“陛下励精图治,是合昭的福分啊。”
“可这些人岂肯安分?仗着父皇余荫,日日前来陈情,所求无非是保全禄位,或为其族亲谋取进身之阶。”萧远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些许为难,“我若断然拒绝,是为不念旧情,若一味迁就,恐怕接二连三,人人都要效仿……”
听及此,唐粲只觉心头闷闷的,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头,透过纱窗看向室内。
只见萧远端坐在桌前,身姿挺拔,一身华袍端肃规整。肩膀似乎比从前更宽阔了些,面色却一如年少时那般温润如玉。
就是这样一人,曾在寂寂寒夜拥他入怀。然而往昔不复,逝水难回。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唐粲如何不知?可如今,他却只能做一个局外人,途留萧远独自面对。
唐粲思虑良多,沉浸在纷乱如麻的思绪中。不知何时,雕花木门复又重新打开。他猝不及防,被惊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去。
却见萧远眉间沾染几分疲惫之色,从室内缓步走了出来,目光淡淡扫过唐粲,竟无半分讶异,仿佛早已知晓他在此处。
未及言语,他已从唐粲身旁径直走过。悄然远去时,玄色衣角翻卷如云。
“哥哥……”唐粲犹豫着转身望向兄长,语气中带着少有的迷茫。
一缕清风拂过发丝,唐谦的眸光温柔下来,声音放得很轻,“阿粲,为什么不遵循自己的本心呢?”
翌日,唐粲早早绾好发髻,换上一身轻袍,站在窗前静立等候。
晨光漫过庭院,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枝头鸟雀鸣叫,啼声清脆如溅玉。一树嫣红粉白团团簇簇,竞相绽放,送来甜润芬芳的花香。
然而满园春色灼灼,却未见心中那抹身影。眸中的光渐渐淡下去,像晨雾无声散在日光里。许久,他眼睫低垂,正要抬手关窗——
失落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可是在等人?”
萧远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几步之处。一袭轻衫临风,襟袖处以极细的金丝绣着流云纹,动作间带起一阵香风。他唇角噙着笑意,目光却深静,潇潇然若松间明月。
“今日怎么又来了?”唐粲别扭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暖阳轻照处,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萧远心中了然,语气却甚是毫不经意,“自然还是来找你哥哥议事的。”
唐粲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挑眉道:“可是我哥哥今日尚在宫中,还未回家。”
“哦,那真是不巧了。”萧远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双手闲适地叉在腰间,故作遗憾道:“那我晚点再来。”说罢,他当真转身,举步便欲离去。
“等等!”
唐粲心头一急,连忙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萧远的衣袖。
萧远脚步微顿,并未挣开,反而默默反手,握紧了唐粲的指尖。袖袍下,肌肤相触,无声地传递着丝丝温热。
“陛下。”唐粲垂着眸,眼睫轻颤。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紧张,却甚是坚定。
萧远指尖一紧,“……还有什么话要说?”
唐粲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草尖晨露的清新气息,让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他不再犹豫,抬头望向眼前人,眸中是一片澄澈明净的坦然,“家住皇城边,自小近太子,要是说不牵挂朝堂之事……定然是不可能的。”
他闭了闭眼,手腕轻转,“唰”地一声展开那柄折扇。扇面迎风微振,投下一片淡薄的阴影,拂过他清隽的侧脸。
唐粲上前一步,微微昂首,目光直直地望向萧远:
“我想同你一道。”
他的眼睫轻颤了几下,耳畔落入一声轻笑,如春溪淌过静水。
唐粲紧张地抬起眼,正见萧远一双含笑的眼眸。那笑意温和明澈,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早已料定的欣然。
“放心,我早就想好了对策。”萧远的声音沉稳而温润。
又是一日清晨,金阳穿透薄雾,将云层染成熔金一般的绚烂。
书房内,各式公文堆叠得整齐有序,檀香袅袅逸出几缕。唐粲与萧远并肩而坐,在桌案前轻声交谈着。眸光不时相接,便有笑意从眼底漫出。
书房外,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青衣侍者躬身侍立于廊下,朝来人做了一揖,“王大人。”
王存腆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腰带几乎要坠下。他捻着胡子,圆滑的眼睛在书房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前日陛下不在,去了唐府;昨日陛下不在,又去唐府!今日总该——”
“陛下在。” 侍者垂目回话道。
王存立刻眼放精光,挺直腰板就要往里走,“太好了,快通传!”
“陛下今日不便见客。”侍者悄然横移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存闷声吃瘪,却又无可奈何,“这又是为何?”
侍者声无波澜,淡然道:“今日唐大人来了殿中,正与陛下在书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