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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三 雨蕉时 少年心事 ...

  •   日影西斜,熔金般的余晖泼洒而下,昆和宫外早已是一片橙红色的璀璨华光。香炉正静默地燃烧着,青烟袅袅,如薄纱般丝丝缕缕地斜逸而出。

      “殿下,今日课业便到这吧。”太傅讲完了最后一章,将手中书卷轻轻合拢。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仔细收拾好桌案上摊开的书卷,缓缓起身欲离。

      太子端坐在案前,眉目尚显青涩,但已隐约可以瞧见几分日后的锋锐。他依礼起身,略略颔首,声音是一贯的温润,“太傅辛劳,请慢行。”

      一直静侍于侧的白衣少年微微垂首,无声趋步上前,恭敬地引着太傅步出殿门。廊下晚风微凉,拂动几缕未束的长发。他垂手静立,素衣清雅,沉静地目送着太傅登上马车。

      直到车轮声辘辘滚过宫道,由近及远,渐至不闻,少年这才转身回到殿内,轻轻合上殿门。

      回首时,正见太子立于桌案之前,眸中含笑,温声向他招呼道:“唐粲,你过来。”

      “殿下,可还有什么事?”唐粲急趋两步,行至他身旁,神态甚是谦恭。

      萧远不答,只将手中那册刚合上的书卷缓缓展开。指尖轻拂过纸面上的行文,眸光清冽而沉静,“今日太傅所授,‘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观近日朝中奏议暗流隐现,各派角力渐显……思之不免深觉惕然。”

      清光浮动,墨香氤氲,他以手执卷,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中带着几分认真,“我日夜思虑,当如何作为,才能为父皇分忧?”

      唐粲俯下身来,闻见萧远衣袖间若有似无的,淡淡的沉水香。他稍顿了顿,轻言道:“殿下,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他恭谨地拂起衣袖,垂眸为萧远沏上一盏清茶,“殿下资质卓绝,当以修德为本,沉潜蓄势。待来日风云际会,自可扶摇直上,一展宏图之志。”

      他的声音虽轻,一字一句却如珠玉落盘,“届时,不仅社稷之愿可成,心中所想所念,亦能……护其周全。”

      “我心中重要之人……”萧远沉吟片刻,指尖轻抚过温热的杯沿,忽地抬眸,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眼前人低垂的眉眼上,“你可知……是何人?”

      唐粲垂首侍立在一旁,声音轻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的心思,我岂敢随意猜测?”

      萧远凝视他良久,眉间绽开一丝清浅的笑意。他轻轻抬手,虚拢住唐粲莹白的指尖,声音压得低而柔,如同暮色中升起的暖雾:

      “我心中之人,自然……是你。”

      “殿下!”唐粲吃了一惊,白净的脸上悄然泛起绯红。他的目光急急暼过,紧盯着地面,局促不安。声音很快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赧与无措,“殿下所言……可是当真?”

      “字字句句,绝无虚言。”萧远神色认真,眸光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明澈而坚定。

      唐粲被他牵着手,下颌不由地紧紧绷起,只觉掌心一阵滚烫。殿内寂然无声,唯有香炉青烟袅袅而起。在内心挣扎了许久,他终是轻咬着下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萧远轻轻笑了,手上略一用力,便轻环住眼前之人的腰身,将他带入怀中。他将下颌抵在对方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今夜……便留在殿内吧。”

      那一日后,昆和宫中总解春情。

      太傅依旧端坐案前,抑扬顿挫的讲学声在梁间悠悠回荡。几案之下,却是静水流深。一抬眼,一低眉,清光便在眼底无声交汇。

      温书时分,两人常常伏案并肩。宽阔的锦袍交叠,指尖于不经意间悄然相触。掌心一点温热传递,心绪陡生微澜。天下大道、礼仪春秋,总在探讨中愈发深刻。

      夜深人静时,他们常借着一窗星光点点,心照不宣地靠近。没有更多言语,只是默然相拥。榻上暖意融融,足以驱散料峭春寒。

      这一日,一封急召骤然递至昆和宫。萧远接旨时,眉间忽凝一点愁色。他不及多言,只匆匆向唐粲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步履带风,奉旨赶去面见皇上。

      走在路上,萧远想起诏书上唐谦的名字,心中惴惴不安,甚是着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待他赶到大殿上,正见父皇满面震怒,重重掷出一卷谏书,砸落在唐谦身侧。唐谦虽是跪在地上,但一身傲骨,未肯低头。满殿气氛凝滞,犹如雷霆高悬头顶。

      “父皇!”萧远心中一凛,疾步踏入殿中,朝皇帝躬身俯首。

      “太子来的正好。”皇帝声冷如刃,“你且说说,唐卿勾结外臣,该当何罪?”

      萧远神色不变,趋前几步,俯身拾起那卷散开的谏书。垂眸扫去,虽言辞激烈、处处指摘,却无一实据,通篇尽是捕风捉影。再看末尾署名,正是素来与唐谦政见相左的几人,心中已有了断。

      萧远自是相信唐谦的为人,他抬起眼帘,声音沉稳而清晰,辩驳道:“父皇,唐卿素来忠直,岂会行此不义之事?此谏有伐无证,恐是构陷。”

      皇帝龙颜大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太子是在质疑朕?”

      殿内众臣皆是一颤。萧远当即撩袍跪地,长叩一首,“儿臣不敢。”

      “殿下!”唐谦急忙去扶,萧远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示意无妨。

      紧接着,萧远拱手再拜,声音激愤而恳切,“此事重大,万不可随意决断。请父皇给儿臣一些时间,儿臣定能仔细查清,还唐大人一个清白!”

      皇帝见太子态度坚决,亦不愿当廷僵持,怒色稍缓,却仍默然未语。他盯着阶下跪得笔直、目光坦荡的太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始终不卑不亢的唐谦,终是从喉间沉沉哼出一声,拂袖道:

      “罢了!此事……便依太子所言,着即详查。”

      昆和宫中,唐粲独自留在殿内,默默等了一整天,心绪也随着窗外天色一同沉坠。行将日暮,雨疏风斜。灰青色的天空中,细雨淅淅沥沥而下,声音叮咚,如坠珠玉。

      唐粲倚在临窗的桌案旁,或坐或立,总难安心。一身浅灰色的纱衣单薄,丝丝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肩头。他怔怔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帘,情不自禁泛起幽幽愁思来。

      院中斜斜栽着几株芭蕉,阔叶碧翠如扇,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清透,雨珠轻轻滴坠,弹起又落下,恰似敲在等待之人的心头上。

      不知更漏声几何,迷蒙的天青色雨幕下,有一人打伞而归。

      那人步履匆匆,长发温顺地垂在肩头。一袭青衫尽染雨意,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潇潇君子如玉,正如同一缕清晖般,自雨中稳步走来。

      望见翘盼已久的身影,唐粲心中一喜,即刻起身相迎。

      待萧远行至廊下,俯身收伞时,雨珠顺着伞沿簌簌坠落,在檀香木板上敲出清脆细密的声响。

      唐粲已疾步上前,伸手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关切道:“今日面见皇上,可还顺利?”

      萧远将沾湿的外袍脱下,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今日朝堂之事方休,可当他抬眸看向眼前人时,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回握住唐粲的手,眼中含着笑意,只道:“一切都好。”

      唐粲闻言,微蹙的眉间松了几分。他牵着萧远回到殿内,指间相触时,掌心悄然生出一股温热的暖意。

      他双手小心地端来一杯姜茶,递给萧远。白瓷茶盏中,浅褐色的茶汤微微晃动,泛着半透明的光泽,正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萧远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一口。姜茶带着微微的辛辣,又裹着一点甜意,顺喉而下。胃中慢慢温热起来,驱散了周身寒凉。

      他们紧挨着肩,于窗前落座,闲心赏雨。窗外雨声叮咚,更称得殿内清静安宁。十指悄然相扣,发丝交缠,薄薄的衣衫透出几分肌肤的热意。衣料相触,摩挲着发出细碎轻响。茶香袅袅,热气正氤氲而上。

      他们相视着淡然一笑。这样美好的日子,往后还有很多,很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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