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番外五 见乾坤 方寸之内窥 ...
-
午后，暖阳正好，和风轻软地拂过颈间。玉质成与李际涯并行于王宫中，途经一处宫墙时，忽见墙角挨挨挤挤围着三五个孩童。他们半蹲着身子，聚精会神地盯着地面，手中正拨弄着几颗弹珠，时不时传来笑声阵阵。
“你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玉质成看了眼身旁的李际涯，抬手指向那处，眼神中颇为好奇。
“这个呀，是弹琉璃珠。”李际涯心中微动，轻笑着拉起玉质成的手，悄然走近他们身后，解释道：“这是西凉的一种特色游戏。最初起源于民间，后来玩的人越来越多，在西凉王宫中也颇为流行。”
玉质成弯下腰来仔细瞧去，发现地上散落着几颗颜色各异的琉璃珠：宝石蓝的，滴翠绿的，葡萄紫的……有的纯净无暇，玲珑剔透，中间镶着一瓣彩色花心；有的则是通体纯色，浑然若玉石，泛着温润的光泽。
站在最中间的孩子，从袖口摸索着掏出一颗圆润的珠子。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其稳稳抵在掌心。
只见他指尖绷紧，轻轻一弹，那珠子便猛地飞射向前，弹落在地，骨碌碌滚动几圈后，落入前方的小洞中。
“进球啦！”
孩子咧着嘴惊呼一声，激动地跳了起来，小拳头高高举过头顶。周围几个孩子也一下子睁大眼睛，争先恐后地凑上前去，拍着小手鼓起掌来。
玉质成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个小小的身影，机灵活泼地似鸟儿一般，也不由地跟着笑了起来。他眉眼一松，灿若朝阳，似有金色的流光转动在发梢。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有个机灵的孩子听见动静，轻轻拽了拽身旁伙伴的衣袖。待到孩子们纷纷回头望去，瞧见两位身材高挑的青年，正含笑立在几步开外。
右侧一人薄唇轻启，逸然出尘，恰似雪中寻梅；而站在左侧那位双手环抱胸前，一身劲装身姿利落，更是俊朗洒脱。
这群孩童中，小豆子最是活泼外向。他努力从挨挨挤挤的人群中探出脑袋来，朝玉质成一边用力招手，一边咧着嘴，热情地笑道：“哥哥，你也一起来玩吧！”
玉质成被孩子点到，微微怔了怔，心头不由一暖，泛起了久违的童心。
李际涯悄悄捏了捏他的掌心，朝他轻快地笑了笑，“去试试吧。”
“好。”
玉质成轻点了点头，向前走近几步，站到孩子们中间。他撩起袍角，单膝半跪在地，拾起一颗石榴红色的珠子。
孩子们纷纷半弓着身子，双手扶在膝盖上，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盯着玉质成。这双破万军，斩浮尘，挥剑照白虹的手，此刻正轻柔地捏着一颗小小的琉璃珠。
玉质成曲起指尖，用拇指将珠子稳稳抵在指弯，指尖悬着三分力。只听得噼啪一声脆响，琉璃珠擦着指尖飞出，划过一条笔直的流线，恍若三尺青锋陡然出鞘，精准地击中散落在地的其他弹珠。
“哥哥，哥哥，你好厉害！”
围观的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个个两眼发亮，兴奋得又蹦又跳。
玉质成望着孩子们，眼中笑意更浓。他又将余下的珠子挨个排成一条直线，随手抓过一把琉璃珠拢在手心，依次抵在指尖弹射出去。
一颗颗珠子如流星赶月般飞掠而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此起彼伏，像珠玉相击，又似碎金落地，激荡起一簇簇细小却璀璨的金花。
玉质成和孩子们正玩得开心，李际涯眉眼弯弯，站在一旁看着，眸光温和起来。
轻风吹过，掀起鬓角的几缕发丝，他的思绪陡然回到那个遥远又闷热的夏季。
夜空甚是晴朗，缀着明亮的繁星，一闪一闪地，照耀在头顶。李际涯和母后正坐在草地上乘凉，鸣蝉在树上知知地叫。王后拿着一柄金丝小扇，轻轻悠悠地摇着，扇动几处幽香。
“际涯，一起来玩一局吧！”
人未到，声先至，李衔山飞快地从远处跑来，一双眼睛圆圆的，穿着一身金丝绣的小袍。他嘴角咧得高高的，面带着兴奋的绯红，一把拉过李际涯的手，将他从草地上拽起。
“慢点，慢点。”王后温柔地笑着，看着他们在草地上嬉闹。这两个孩子才七八岁，还只是个半人高的小娃娃，神情颇为天真可爱。
李衔山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掏出几颗琉璃珠来，在月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泽。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瞧瞧，这些都是我今天刚赢回来的！”
李际涯头一次见了这些稀奇的小玩意，顿时心生欢喜。他捏起一颗放在手心，只觉冰冰凉凉，圆圆润润的，甚是喜爱。
李衔山兴致勃勃弯下腰来，在松软的草地上挖了一个小洞，新鲜的草汁混着泥土的清气钻入鼻尖。
“游戏很简单，我们就比谁先把琉璃珠弹进洞里，怎么样？”李衔山站起身，双手插着腰，昂了昂下巴。
“嗯。”李际涯尚有些懵懂，手心却已握紧一颗琉璃珠。
他学着兄长的样子，认真地对着前方比划了两下，觉得大致不差了，便猛然用力一弹——琉璃珠却未如他所愿，从那洞口上方径直飞越过去，在草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受到阻力，停了下来。
李际涯无措地看向兄长，李衔山见状，豪气地摆了摆手道：“我再让你一轮。”
李际涯点了点头，重新振作起来，捏起一颗琉璃珠。这次他手上刻意收了劲，指尖轻巧一拨，力道比之前少了许多。
琉璃珠随指尖动作跃出，贴着草尖飞速滑向洞口，眼看着就要滚入其中，却是临门一拐，最终落在了草洞的右侧。
“到我了，到我了！”
李衔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半跪着身子，闭上一只眼睛，拇指紧扣着琉璃珠，蓄势待发。只听“啪”的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琉璃珠打着旋儿，精准无比地落入洞中。
他昂起头来，神情甚是骄傲，“王宫附近一圈，可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他正得意，眼风一扫，却见弟弟李际涯不知何时已默默垂下了头。小小的身影僵直地立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李衔山当即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弄得李际涯踉跄了一下，爽快道：“王兄来教你怎么玩。”说罢，他随意抓起一颗琉璃珠，不由分说地塞在李际涯的手心。
李际涯还有些发懵，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李衔山握着手腕，摆好了姿势。
“你瞧，弹琉璃珠时得先看准目标。”李衔山一边用左手指着洞口，一边解释道：“发力时手要稳，力道得控住。不是劲越大越好，讲究的是刚柔在握，收放自如，用的就是一个巧劲。”
李际涯得了关窍，按照他的指示，指尖顺势一拨，琉璃珠果然沿着一道流畅的弧线飞出去，稳稳落进了洞里。
他猛地抬眼，眉头舒展开来，终于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西凉王与王后相携着走了过来，脸上笑意盈盈，在月色下更衬得亲切。
“父王，母后。”李际涯和李衔山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二人行了个礼。
“孩子们，消暑的莲子汤做好了，快来吃吧。”王后的目光温柔地扫过兄弟二人，声音如同夏夜最轻柔的风。
“太好了。”他们欢呼一声，雀跃地跟在父母身后。头顶着璀璨星光，两张小脸神采奕奕，夏夜的闷热似乎被轻风吹散了些许。
李际涯正一门心思垂头向前走着，掌心忽被塞入几颗微凉坚硬的小圆球，它们在小小的手心里互相轻碰，发出细微而清透的“叮咚”声。
他脚步一顿，愕然转头看向身旁。
李衔山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噙着一道明朗的笑意，指了指李际涯的手，“喏，都给你了！好好收着！”
李际涯轻轻摊开手来，掌心上几颗琉璃珠如冰凉的泉水一般清透，中间镶着几片金箔，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点点碎金般璀璨的光芒，仿佛将夜空中的星辰尽握在怀。
后来再长大些，李际涯学会了射箭之术，便明白弹琉璃珠的技巧和射箭亦有相通之处。力道之妙，存乎一心也。弹琉璃珠对他而言已不再是难事，却再也找不到年少时那颗真切纯粹的心了。
“你在想什么？”
玉质成关切地望向李际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出。
李际涯嘴唇张了张，缓缓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他转头看向身后，发现孩子们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地上整理地干干净净，不留尘灰。
“孩子们都回家了。”
玉质成心里明了，他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转身拉起李际涯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我们也回去吧。”
“嗯。”
李际涯轻轻应了一声，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方才心底那缕淡淡的怅然，也在这暖意中悄然融散，化作满心的松快。
两人就这样交握着手，步履轻缓地往回走去。
第二日，玉质成尚在西凉军营练剑。李际涯在殿中闲来无事，偶然瞥见置于床角的那一方矮柜。他心念一动，起身拉开柜门，从中取出一只木匣。这匣子许久不曾打开，却并未落灰，仔细看来，还是他幼时王宫中最流行的款式。
李际涯缓缓坐在床头，小心地掀开盖子，几缕岁月沉淀出的幽香悄然飘出。木匣用软绸辅垫着，其上存放着的，是几颗圆润透明的琉璃珠。轻轻抚过珠子时，指尖生出一点沁凉，李际涯的唇边漾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殿外，忽有侍者通传之声穿帘而来，“陛下，今天待见之使臣，已行至阶前。”殿门外，日光斑斓，有人长身候立于金风淡叶之间。
李际涯仔细收好木匣，起身行至殿前，打开殿门来来，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衔山微微仰起下颌，垂襟长袍半披在肩，脸上笑意颇深，一如从前那般恣意骄傲。
“王兄！”
李际涯甚是惊喜，快行两步，走到跟前，“治理辽湖水患的功臣，竟然是你！如今，你可是深受百姓爱戴啊。”
李衔山朗声一笑，张开双臂将他抱住，那力道依旧带着少年时的爽利，“从王都出发时我便立誓，此去定当勤勉自立，不负所托。”
他松开怀抱，抬眼望向那晴空朗日，声音里满是恳切，“我李衔山，向来说到做到！”
李际涯忽觉往日心中沉疴难愈一朝得解，自顾自笑了一会儿。他突然心中一动，从怀中掏出几颗琉璃珠来，轻轻递至李衔山面前。
“这是……”
李衔山先是一怔，眼底随即闪过了然的笑意。他浓眉一挑，毫不迟疑地伸手接过，“好，王兄便陪你再来一局。”
言罢，李际涯将余下的琉璃珠分成两堆，分别由远及近，依次排开，“今日不比谁先入洞，倒不如赌谁先击中最远的目标，王兄以为如何？”
“随你。”李衔山唇角微动，指尖借势一弹，轻松射中第一颗最近的琉璃珠，动作间行云流水。
李际涯亦不遑多让，随即俯身出指，珠走轻音，干净利落。
两人你来我往，不分上下，一颗，两颗，三颗……一排排琉璃珠应声飞溅，时而如急雨落地又怦然弹起，时而又似潮头分浪，纷纷滚向两侧。
“你进步很大。”李衔山暂直起身，以手抚颌评价道。
李际涯亦收势抬头，笑道：“王兄莫要相让才是。”
两人在最后一颗琉璃珠前驻足，指尖轻捏着各自的珠子，细细地搓着，又一同俯身。
“啪”——”啪——”
两道清音几乎同时响起，却又错落分明。李衔山的琉璃珠如离弦之箭，先行击中目标；毫厘之间，李际涯的珠子紧随而至，不偏不倚与之相碰。三珠相击，炸开一地脆响，向周围滚动着散开。
“这一局，还是王兄赢了。”李际涯俯身拾起满地琉璃，笑意温和。
李衔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中尽是释然。千帆过境，兄弟两人再次并肩，这一回，不再是剑拔弩张。西凉草原上的劲草，纵万般摧折，劲风吹遍处，依旧昂扬。
所谓大道至简，一志通幽。王兄你瞧，这人生啊也如弹琉璃珠一样，曲直自有其道，顺势方能成章。寻准目标，行在坦途，控制好发力的方向和力度，人生定能顺意。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番外五 见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