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龙有鸣》春水无痕

58、番外二 剑尖春 心心念念的

　　金阳灼灼，倾泻而下，将西泽军营前的茫茫草甸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劲风卷着清幽淡香吹来，长草翻飞如浪。

　　玉质成踏着这起伏的草浪，站定在西泽军营前。一身纤尘不染的雪色劲装，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任凭长风拂袖，吹起他半束的发丝。

　　目光所及，草地上扎起连绵的营帐。各色彩旗悬挂在帐边，正随风舞动着。校场之上，一排排士兵身披玄甲，手持戈矛，随着号令整齐划一地操练。

　　“倒是治理得井井有条。”玉质成微微颔首。

　　“玉将军！”

　　一声沉朗的呼唤自阵前传来。玉质成循声望去，只见凌拓正远远地朝这边招手。他抬手止住操练，令将士们原地休整，随即玄衣一振，一路小跑着穿营而来，转眼已至跟前。

　　“玉将军，早上好！”凌拓一贯沉稳的声音里压着一丝激动，冷静的面庞上也沾了三分喜色，“今日又来练剑？”

　　“是。”玉质成含笑应道，目光掠过他身后严整的军阵，语带赞许，“军容整肃，士气如虹，你带兵日益精进了。”

　　“多谢夸奖。”凌拓再度抱拳。他玄衣猎猎，腰佩长剑，眉宇间比从前更显得锋利一些。

　　“对了！”他眸光一亮，忽又提议道：“此前雪圻一战与将军交手过后，印象颇深。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再与您切磋一番。不知将军是否有空？”

　　“当然。”玉质成微微颔首。他一手依旧闲适地负于背后，一手向前伸出，姿态如松迎风，“请。”

　　“快快快，使臣大人要和凌将军比剑了！”方才还席地而坐的众人，纷纷撑地跃起，一个个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围拢过来。

　　得到应允，凌拓足尖一点，拔剑上前，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惊掠而出。只听得“锃”的一声清越龙吟，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玉质成神色不变，顺势向后撤开半步，旋身间腰间佩剑亦清鸣而出。剑锋不疾不徐地荡开一道剑气，将凌拓鬓边的几缕碎发直直吹向脑后。

　　玉质成眉梢轻扬，左跃一步，陡然变换身位。他收了三分力道，剑尖轻巧挑过，擦出几点寒星。凌拓紧跟着飞身上前，手腕一转，剑身回环倒悬，竟似有双龙并出之势。

　　“好——！”

　　“精彩——！”

　　围观的士兵们看得目眩神迷，挨挨挤挤地围成一圈，惊叹声不绝于耳。

　　剑光交织，白刃齐飞，两剑灵活得游走如龙，却是如草尖滴露般点到为止。两人打地酣畅淋漓，终了，风声止息，玉质成利落地拂去剑尘，转身收剑归鞘。

　　“不错，不错，好久没见过这么精彩的对决了。”一道清越的赞叹声自人群后传来。

　　众人纷纷退开，只见李际涯缓步走来。一身浅金色轻纱随风微拂，其上缀满珠光点点，流光溢彩。他眉眼含笑，步履从容，却又自带一段风流。

　　“陛下！”

　　凌拓闻声，神色一凛，急忙抬手捋了捋方才被剑气吹乱的鬓发，躬身向前。李际涯走近，伸手扶在他肩头，指尖力道温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何时来的？”玉质成转过身来，眼含笑意地看向李际涯。他回首时，阳光正照在头顶的发旋，洒下一道流动的金芒。

　　“来了好一会儿了。”李际涯眼角含情，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中裹着清浅的笑意，“今日朝会散得早，听说你在军营练剑，我就过来看看。”

　　他自然而然地拉过玉质成的手腕，朝帐中走去，指尖带着温润的暖意。

　　“凌拓，”李际涯侧首，语气依旧随和，“你不是有事要汇报吗？一同进来吧。”

　　“是，陛下。”凌拓抱拳应声，跟在他们身后，步入了营帐。

　　地面铺着红色镶金绒毯，四周帐上挂着银质镂空脆片串成的珠帘，亮晶晶的，发出泠泠轻响。炉子上正温着牛奶，表面已凝了一层细腻的薄皮，奶白奶白的，飘着浓醇的香气。

　　凌拓正凑在炉前烤着肉干，炉火噼啪作响，将他梭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明亮亮的。

　　“陛下之前提的那条直道已经着人安排下去了，不日就能竣工。”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襟里掏出一卷图纸，递给李际涯。

　　“直道？”玉质成侧首问道。

　　“正是。”李际涯接过图纸，仔细翻阅了一番，神情甚是满意，“此前与萧远商定，于西泽与合昭之间，择地势平缓处合力新修一条直道。此举不仅便于商旅往来，你每月往返两地，亦可节约近半的时间。”

　　玉质成心中一暖。他低头细品一口牛奶，乳香醇厚绵长，入口顺滑，回味中带着一丝草原特有的甘甜，与合昭清冽的奶味大不相同。

　　凌拓将烤好的肉干仔细装入银盘，分别递给李际涯与玉质成。霎时间，一股浓郁的焦香在帐内弥漫开来，与奶香交织缠绕着。

　　李际涯拈起一片，放入口中缓缓咀嚼。外皮酥脆，内里柔韧，咸香之中隐隐透出松木烟熏的气息。

　　他动作微顿，陡然回忆起从前的时光来，“昔日在合昭为质时，我与凌拓偶尔得了些牛肉，便也是这般守着炭火，细细烤来吃。”

　　讲到这，他的声音轻轻放缓，“那时舍不得一次吃完，总是小心翼翼地撕成细条，分着吃上许久。”

　　“陛下……”凌拓停下手中的动作，犹豫着望向他。

　　李际涯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如今想来，倒也觉得那段日子……别有一番滋味呢。”

　　帐内炉火温暖，倒映着橙红色的光晕。玉质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铺着厚毯的案几下，轻轻握住了他垂落的手。

　　指尖相触，温热的脉搏悄然相合。

　　李际涯心照不宣，笑着回看了他一眼。

　　炉火融融，奶香与肉香未散。那些曾经期盼着的，幻想着的，终于都成为了现实。

　　李际涯放松了下来，席地而坐，手肘随意地后撑在柔软的绒毯上。他微微仰首，闭上双眼，唇角含着一缕自在的笑意，轻声哼唱起来。

　　歌声悠扬，如高山之上，伸手可触轻云。

　　凌拓说，这是西泽的民歌，讲的是自由如风，快意如电，纵马疾驰，无拘无束。

　　玉质成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渐渐温和了下来。跃动的火光映照在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眉眼。

　　一曲哼罢，余音仿佛仍在帐内萦绕。李际涯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情意如丝。他转过身来，伸出纤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轻轻勾起了玉质成的下颌。

　　“陛下，我……去帐外守着。”凌拓见状，自觉站起身来，退出帐外。

　　他背对着营帐，双手环抱于胸前，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天光正好，草野无垠，士兵们正整齐划一地操练着。

　　清风拂面，吹动他玄色的衣角。一路走来，万般苦难重重，皆化作草原上的天高云淡。

　　帐中，李际涯唇角勾起一道笑意，目光盈盈，望向玉质成，“怎么样？西凉和合昭比起来如何？”

　　“自然都很好。”玉质成答得坦然，目中甚是澄澈。

　　李际涯低笑一声，指尖捏起一根细长草茎，灵活地转了一圈，“你常来军营练剑，西泽的将士们大都认得你了，对你可是服帖得很。”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调侃道：“不如考虑考虑，在西泽军中任个职？”

　　“不行！”玉质成猛地撑案起身。炉火随势一窜，迸出几点星子。

　　“好啦，我就知道。”李际涯面色纹丝未变，依旧淡淡地笑着。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玉质成紧绷的肩膀上，温言道：“坐下吧”。

　　“我……”玉质成缓缓落座，却顿感手足无措起来，心中又生出一丝内疚。他突然语塞，无可奈何地望向李际涯。

　　李际涯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是你嘛。如果你真的答应了，那反倒不是真正的玉质成了。”

　　玉质成一颗心猛地狂跳，他不由自主地倾身上前，和李际涯越凑越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离对方的唇瓣仅有一寸之遥。

　　就在这时，帐帘忽被猛地掀开，明亮的天光骤然涌入，惊得帐内两人迅速分开。

　　“表哥，你可真不够意思，你们两个偷偷在这约会，怎么不告诉我？”一阵清脆如铃般的声音传来，黎近月从帐外探进脑袋来，笑容灿烂得晃眼。

　　李际涯抬手撑着额头，语气闷闷的，无奈笑道：“你来干什么？”

　　黎近月闪着一双杏眼，眉梢一挑，腕间银铃轻响，“我新得了一匹快马，一起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