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龙有鸣》春水无痕

57、番外一 与君同 执杯闲话与

　　清晨，暖融融的金阳如流金碎影一般照射进室内，将寝殿映得一片通透澄明。案头一株垂丝碧兰斜逸而出，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淡雅幽香。

　　李际涯洗净了脸，整理好着装，便轻声唤来侍从，吩咐其备些早点送入寝宫。

　　玉质成随在李际涯身后洗漱完毕，待行至桌边，只见一碟小巧精致的糕点正氤氲着热气。那点心小巧玲珑，色若白玉，他随手拿起一块送入口中，丝丝温润的甜意悄然化开。

　　李际涯抬眸瞥见，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轻笑。他未及多言，只将层层叠叠的文书搬来，摆在桌案一角，堆放得整整齐齐。

　　“不是说好了今天出去玩吗？”玉质成咽下点心，眉梢轻挑着望向那堆文书。

　　“殿里有些急事，需要尽快处理一下。”李际涯神色淡然，语调是惯常的沉稳，“不过很快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展卷提笔。

　　玉质成盘着腿于桌案对面落座，抬眸看向李际涯。只见他面色白净，细长的眼睫轻轻垂下，神色认真地一丝不苟，笔下字迹亦是隽秀清晰。玉质成望着，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清晨未散的慵懒余韵，碎金般的星子在空气中忽浮忽沉。

　　不知过了多久，玉质成再次回过神来时，瞥见李际涯案头那叠文书依旧可观。他仍埋首其中，批得认真，连眼睫都未曾抬过半分。

　　玉质成终是无聊，悄然换了个坐姿，左膝自然平放，右膝曲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侧身半伏在案前。

　　“茶都凉了三盏了。”玉质成一手抚颌，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闷声道：“我们几时才能动身？”

　　“就快了。”李际涯笔尖未停，轻声应道，心底却是无声漫开一片温软——从前皆是他独对孤灯、彻夜伏案，而今那人竟真真切切地坐在了对面。

　　曾经幻想的、求而不得的场景，如今终于成为了现实。

　　待批阅终了，李际涯搁下毛笔，舒展了一下腰身，抬眼便见玉质成正在一旁拨弄弓弦。

　　他脊背挺得笔直，剑眉微挑，引弦试力时，手臂上的肌肉在薄衫下隐约起伏。弓身弯起一道流畅的弧度，衬得他的眉眼愈发俊逸。

　　“怎么又想起来挽弓了？”李际涯踱步上前，走到玉质成身旁，颇为得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不是说，若能猎得苍鹰，就是西泽的勇士吗？”玉质成将长弓利落地负于肩后，一手叉腰，回望李际涯。

　　他剑眉微微一挑，唇角噙着淡笑，“上次敬神节尚未尽兴，此番我定要好好露一手。”

　　李际涯默默盘算了一番时间，疑惑道：“可是离敬神节还早着呢。”

　　“就当是提前练练手了。”玉质成说着，自然地伸手牵过李际涯的手腕，拉着他向殿外走去。

　　寝殿外，两匹骏马早早便昂首静候。一匹枣红如燃，一匹银白似雪，双目明澈，鬃毛飞扬。看见主人前来，它们欢呼着引颈长嘶一声，轻甩劲尾，抖落点点细碎金光。

　　玉质成和李际涯相视一笑，双双翻身上马。握紧缰绳的刹那，马儿便扬蹄欲奔。骏马疾驰着掠出宫门，直向宫外林地飞奔而去。两人衣袂翩飞，墨发在风中恣意飞扬，笑意不觉盈满眉梢。

　　步入林间，绿树葱茏，空气里浸润着清新的草木香。玉质成和李际涯逐渐放缓速度，任由马儿踏着悠闲的碎步，在林中漫游。

　　两侧树木高大挺拔，树叶密密匝匝，几缕碎金般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层层光斑。马蹄轻踏，新草没过蹄踝，草屑微沾，发出沙沙轻响。

　　待行至一片开阔空地，玉质成不紧不慢地勒住缰绳。蹄声渐歇，他利落地飞身跨下马背，足下是一片厚实松软的草甸。李际涯紧随其后，轻盈跃下。

　　两人于林间草地上站定，阳光薄如轻纱，融融拂在肩头，为身侧附上一层浅金色的朦胧光晕。

　　玉质成解下负于肩背上的长弓，递给李际涯，温声道：“你先来吧。”

　　李际涯轻笑一声，从容接过长弓，随即自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搭箭上弦，他微微侧身，屏息凝神着眯起眼睛，箭尖正对林间草木深处。

　　忽闻清风穿林而过，百草微伏，一抹迅疾的白影，自草丛间惊掠而出。

　　就在这时，李际涯倏然松开手中弓弦。弦音乍破，清越如裂帛。羽箭飞速掠去，精准地射中一只白兔。

　　“如何？”李际涯转身望向玉质成，唇边勾起一抹轻扬的弧度。墨色发丝轻拂额前，发间缀着的金饰微光闪烁，更衬得他容色烨然。

　　“不错。”玉质成颔首，接过他递回的长弓。这把长弓桦木为质，线条流畅，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华光。

　　“该我了。”

　　玉质成再次举目，望向那辽阔而澄澈的苍穹。

　　他左手平举，右臂缓缓向后引，弓弦被一点一点拉开，逐渐绷成满月。一身轻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仿佛云气流转。

　　只听得“嗖”地一声，弓弦震颤。羽箭离弦破空而去，化作一道银色流光。

　　天际上，两只盘旋的苍鹰应声敛翅，直坠林间。

　　李际涯眸光发亮，惊叹地睁大了双眼。

　　“小成将军，”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赞叹，唇边笑意深深，“所谓一箭双雕，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他轻笑着转身，伸手环住玉质成的脖颈。随后，故意凑近他的耳畔，声音轻如絮语，

　　“坊间有传言道，合昭的那位使臣大人，乃是天纵的武学奇才。八岁即开硬弓，一箭可射百步。”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玉质成忽觉耳边一热，他旋即摊开双手，神色甚是淡然，“民间传言虽多有夸张，这事倒是不假。我尚是孩童之时，便能在百步内箭无虚发。”

　　话音未落，他的右臂已稳稳环住李际涯的腰身，左手抄起膝弯，臂上稍一发力——倏然将人打横抱起。

　　李际涯惊了一瞬，旋即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紧对方脖颈，整个人倚进那片温热的胸膛。

　　玉质成抱着他在草地上旋身转了两圈，步履踏过绵密的草甸，衣袂随风扬起。李际涯则在怀中轻笑出声，唇间笑意恰似三月春风。

　　待玉质成将李际涯轻轻放下，扶着他在草地上站稳。李际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波一转，凑近他问道：“你知道去年敬神节的时候，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玉质成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轻轻摇了摇头，诚然道：“不知。”

　　李际涯抬眸望向玉质成，眼眸中似含着初融的春水。他唇角微动，绽开一丝清浅的笑意：

　　“待到雪尽春深万事休，执杯闲话与君同。”

　　倏然间，清风拂面，卷起李际涯散落的长发，轻拂过玉质成的颈间。发丝交缠，福至心灵，他们带着青草的香气，在草地上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