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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蓝莓戚风 ...

  •   连珹一大早便起了。陈伯在客厅里整理昨日堆叠的贺礼,正要一件一件拆了登记入册。连珹披着晨褛从楼梯上下来,见老人家对着那堆礼盒犯愁。

      连珹披了件薄薄的晨褛,走过去轻声道:“陈伯,您先去歇会儿吧,这些放着我来就好。”

      昨夜闹得晚,来的人不算多,可各方送来的贺礼却堆成了小山。生意场上的生日,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事。小时候,二少爷的生日得给父亲当“陪衬”,如今他自己成了席总,更成了人情往来的中心。

      按席径舟原本的意思,儿子的三十岁生日该回老宅大办,席镜生却一口回绝了。他本就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近来又和父亲闹得不痛快,更不想让连珹沾染那些纷繁复杂的应酬。

      昨晚的花园小聚,只请了至亲与几位挚友,兰弃尘后来还偷偷打趣,说这是席镜生参与过“最像小孩过家家”的派对,被席镜生横了一眼,凉飕飕地威胁:“这话要是让席太听见,后果自负。”兰弃尘立马讪讪闭嘴。

      席镜生此人,眼高于顶,舌头是硬的,脾气是冷的。礼物他仅收身边人的,闲杂人等送来的,一并不纳。见她在礼物堆前蹲着,眉梢一挑:“这些有什么可看的?让陈伯处理了就是。”

      “别呀,”连珹仰起脸,眼底漾开一点狡黠的光,“我正偷师呢,看看别人都送什么,以后给席总挑礼物不就省事了?”

      “你敢!”他佯怒,人已走到她跟前,却弯下腰,指尖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我的礼物,只收你亲手挑的——别人送的,一律不算数。”

      话音未落,目光忽然定在她手边一只素面锦盒上。盒盖一角,落款的小字清晰工整。连珹顺着他视线看去,脸上那点笑意淡了,没说什么,只将盒子轻轻推到一边,起身道:“不是要出门?药监局那边不是约了九点?”

      “急什么,”席镜生拉住她手腕,把人带到跟前,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提花暗纹领带,往她手里一塞,“新郎官还没系好行头呢。”

      连珹这才注意到他今日这一身——Tom Ford的早秋新款西装,衬得肩宽腿长,脚下那双CL红底鞋亮得晃眼。她忍不住轻笑:“席总这是去谈公事,还是去走秀?”

      “怎么,不像新郎官?”他理直气壮地挑眉,微微俯身凑近她,“合卺酒可是昨晚才喝过。”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连珹耳根一热,瞪他一眼,手上却没停。接过领带踮起脚,手臂环过他后颈。真丝面料滑过指尖,她刚将宽边绕过他衣领,一个轻如羽翼的吻便落在她额前。

      “今天什么安排?”他低声问,任由她摆弄。
      “数据合规的事,要和二哥碰个面。”她答得自然,手指灵活地穿梭、交叠、收紧,一个漂亮工整的四手结渐渐成型。

      “哟,”某人立刻不乐意了,鼻子里轻哼一声,“跟连玦就‘哥哥’长‘哥哥’短,跟我这儿就一口一个‘席总’?”

      “那是我哥哥呀。”连珹手下动作一丝不乱,打完最后一个结,顺手替他抚平领口,这才抬眼,眸子里闪着一点难得使坏的光,“我不只有玦哥哥,上头还有个珲哥哥呢。事实如此,席总有什么意见?”

      席镜生看着她那副“我很有理你能奈我何”的小模样,不怒反笑。他忽然弯下腰,鼻尖几乎蹭上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磁:“那也叫一声‘镜哥哥’听听?”

      连珹偏头躲开他灼人的鼻息,想也不想就回击:“让你的‘黄蓉’去喊。”

      ——昨晚在花园,他给湘湘编童话,把贝儿公主和小美人鱼串得天马行空,花至笑话他这么会哄小姑娘,当年是不是没少给女同学讲睡前故事。他当时顺嘴就接了句“那得是黄蓉”——那是他中学时代唯一认真看完的一部电视剧。没成想,被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这会儿正好拿来堵他。

      席镜生吃瘪地低笑一声,却没退开,反而趁势凑到她耳边。新换的领带散发着清冽的柑橘琥珀木香,和他温热的吐息缠在一起。
      “昨晚那样,很漂亮。”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气音擦过她耳廓,“下次别害羞。”

      连珹瞬间想到昨夜黑暗中那些被他“教导”的姿势,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她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就往门外走,声音飘回来:“席总,你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身后人看着她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舒爽大笑。

      连珹下楼的时候,背对着岛台坐在高脚凳上吃吐司,耳朵红红薄薄的,像两片刚蒸熟的桃花花瓣。席镜生一边系着袖扣一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脑子里忽然慢半拍地算了笔账——她比他小三岁,属兔子的。

      席镜生走到她身后,手撑在岛台边缘,微微倾身,贴着她耳廓,用一种发现了什么重大定理的语气宣布:“小兔子。”
      连珹果然炸毛,手里的吐司差点拍在桌上:“别乱喊。”

      “我怎么乱喊了?” 席镜生直起身,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的岛台边,一副要跟她摆事实讲道理的架势,还煞有介事地掰起手指,“第一,你属兔,生肖学证据确凿。第二,” 他顿了顿,眼里促狭的光更盛,“你枕头底下,是不是常年驻扎着一只毛绒兔?嗯?我可是有第一手‘侦查资料’的。”
      连珹耳根更红了,咬着吐司没吭声。

      “第三——” 席镜生偏过头,晨光落进他含笑的桃花眼里,亮晶晶的,“你眼睛,蓝灰色。知道什么品种的兔子眼睛是蓝灰色的吗?海棠兔,别名荷达特兔,原产地——法国。跟席太的的履历,是不是完美吻合?”

      “第四,胆子小,容易受惊。第五,”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眨了眨右眼,“急了……是真会咬人。”
      席镜生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因为羞恼而微微抿起的唇瓣,然后慢悠悠地抛出最后一击:“第六,昨晚坐在椅子上,蒙着眼,乖乖听指令的时候……耳朵红得可比现在厉害多了。”

      “席镜生!”连珹把吐司放下,抄起旁边的咖啡杯挡在面前,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席镜生满意地收手,走到岛台对面拿起昨天父亲让元绛送来的蛋糕。手工蓝莓戚风,他小时候最馋的那家,如今店面早没了,不知老席从哪里又找了来。他拆开盒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然后另叉一小块,越过岛台,很自然地递到连珹唇边。

      连珹正被“海棠兔”三个字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还是乖乖张嘴接了。戚风绵软,蓝莓酸甜,他看她鼻尖不自觉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沾了点奶油。

      席镜生靠在岛台边,看她伸舌尖轻轻舔掉唇角那抹白,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但他没有继续逗她。
      “昨晚,”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在卧室里,我让你做的那些……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连珹抬起眼,他问得很认真,不是调侃或明知故问。她想了想,也认真地回答:“没有。只是有点害羞。但你又不是故意让我难堪,你是在看我能不能接受。”

      席镜生微微挑眉。她比他预想的更清醒。他靠在岛台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被支配的时候,什么感觉?”

      连珹这回想了更久一点。她垂下睫毛,把手里那片吐司放回盘子里,再抬眼时,眼里是亮澄澄的坦然的诚实。“不用思考的未知感。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不用想下一步,不用做决定。有点紧张,但也有点……期待。”

      席镜生没有说话。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他看着她,想起昨晚她沐浴着月光歪头问他“那你会来吗”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什么百亿估值,不是什么行业独角兽,是这只小蝴蝶。
      她明明那么怕被丢下,却在每一次他试探的时候,都给了他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好。”席镜生从岛台边起身,绕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吧台边缘,微微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

      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阴影,“那今晚等我指令。不用怕,我不会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席镜生抬手,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笑得促狭又温柔,“你刚才说‘有点期待’,那今晚就让我们小兔子再期待一下。”

      连珹耳根又开始发热,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抬起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昨晚在书房……我问你,知不知道我玩过什么。你说,没人教过你。”席镜生抬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得对。是没人教过你。但以后,所有你不懂的、不知道的、想了解的……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来问我。不管多蠢的问题,老公都不会笑话你。”

      席镜生顿了顿,桃花眼里含着一点很轻的认真,“你的求知欲一直在救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连珹抬眼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肩头,他今天穿着那身Tom Ford早秋西装,领带是她刚打好的四手结,整个人从刚才的促狭狐狸变成温柔而郑重的席先生。

      她忽然想到昨晚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教我,我怎么知道”。原来他听进去了,当真了,而且现在正正经经地回复了她。
      连珹没有说谢谢,只是拿起叉子又叉了一块蛋糕,递到他嘴边。

      席镜生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地低头吃了。吃完,拍拍他的发顶,系好西装扣,转身拎起车钥匙朝玄关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晨光里坐在岛台前吃蛋糕的她,勾起嘴角,朝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晚上见——”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在连珹再次抬头瞪过来时,才慢悠悠地吐出后面三个字:“小、白、兔。”

      目送席镜生离开,连珹在那一大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贺礼旁蹲下,开始仔细整理。

      她拨开最上面几个包装浮夸的礼盒,很快找到了那个她早晨看到的素面锦盒——姚敏抒。缎带系得一丝不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价值不菲的景德镇手工茶具,贺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愿席总与连小姐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连小姐。

      连珹捏着那张卡片,脸上没什么表情。姚家和席家是世交,生意盘根错节,送份贺礼是情理之中。只是这位姚小姐,似乎永远懂得如何在最得体的言辞下,藏起一根不轻不重的软刺。她将卡片放回盒盖上,把整个锦盒挪到一旁,不打算让它混入待会儿要退回的礼堆里。

      她继续清点。大部分是生意场上往来人物的“心意”,席镜生早有交代,一概不收。她一份份看过去,打算替他归置清楚,晚点让陈伯安排人送回。翻到中间,一份烫金的暗红色礼盒让她手指顿了顿。落款是:南洋汪家。她记得,昨晚花至口中,姜季泽那位即将联姻的对象,好像就是汪家的四小姐,汪松燃。

      连珹将这份礼物拿在手里掂了掂,不重。打开,里面是一对品相极佳的深海珍珠袖扣,附上的卡片写着“汪松燃谨贺”,措辞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商务祝福,挑不出任何错处。她看了片刻,合上盖子,也将其归入了待退回的那一堆。

      正出神,陈伯从侧厅过来,见她蹲在一堆礼盒间,连忙快步走近,脸上带着不赞成的笑意:“太太,这些琐事放着我来整理就好。先生出门前特意叮嘱过的,哪些该收,哪些要退,我心里都有数了。”

      连珹站起身,拍了拍手,顺手将汪家那份也放入退回的礼堆,对陈伯温婉一笑:“陈伯,昨天辛苦您忙到那么晚,今天又起这么早。该我不好意思才对。” 她走到岛台边,用干净的蛋糕刀切下一块蓝莓戚风,装在骨瓷碟里,递给陈伯,“还没用早饭吧?尝尝这个,说是镜生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确实不错。”

      陈伯连忙双手接过碟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太太您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您快别沾手了。要是让先生知道我又让您忙这些,他嘴上不说,脸色怕是比锅底还黑呢。” 老人说着,语气里满是感慨,“先生啊,自打娶了您进门,人是肉眼可见地和气了不少。今早出门前,还跟我开了两句玩笑,这在以前可不敢想。”

      连珹抿唇笑了笑,自己也拿起小叉子,戳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含糊道:“他啊,也就看着唬人。”

      陈伯愈加欣慰,看着连珹的目光慈爱得像看自家孩子。这姑娘嫁进来快一年,对谁都是这般周到有礼,从没摆过半分少奶奶的架子。他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体己话:“太太,往后这些杂事您真别操心。先生疼您,我们底下人都看在眼里。您啊,就安安稳稳的,先生比什么都高兴。”

      连珹咽下蛋糕,低头浅浅一笑,她又叉走一小块蛋糕。
      “那咱们偷偷的,” 她抬眼对陈伯眨了眨眼,“不让他知道。”

      *
      快到中秋,又刚过完席镜生的生日,连珹出门前,特意将昨天剩下的蓝莓戚风仔细分装进几个小巧的食盒。到公司后,先给了前台姑娘一份,对方开心地直道“沾席太太的光了”,连珹只是浅笑着点了点头。

      最后一份,她留给了林檎。林檎接过去时有些意外,连珹解释了句:“他昨天生日,蛋糕剩得有点多。” 林檎捧着那精致的小盒子,表情夸张地感慨:“天哪,我居然能吃上席总的生日蛋糕!席总不会回头找我灭口吧?”

      连珹难得接了句玩笑,语气平淡:“他只会让你写一篇三千字的吃后感。格式参照镜生科技季度报告,一级标题用微软雅黑加粗。”

      林檎嘴角抽了抽,默默心想,这对夫妻在某些方面,真是越来越“般配”了。

      走进办公室,连珹打开笔电,在等系统启动的间隙,头也不抬地吩咐跟进来的林檎:“去查一下南洋汪家的背景,特别是四小姐汪松燃。详细些。”
      林檎微愣——珹光科技目前的业务版图里,并没有汪家。但她没多问,利落应下:“明白。”

      与连玦的会议约在上午。连珹拿着平板推门进入会议室时,连玦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叠数据合规相关的文件。兄妹之间无需客套,点头示意后便直接切入正题。

      AI制药出海的数据合规方案涉及东南亚多国复杂的监管框架,镜生科技的算法模块需要无缝接入连家在当地铺设的终端数据采集系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菲律宾关于数据本地化存储的要求,上个月底刚刚更新,你和镜生那边的接口文档,用的还是旧版本。” 连珹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在纸面某处轻轻一点。

      “技术团队已经在同步修改了。” 连玦回答,抬眼看了她一下,话锋微转,“你左脸有点红。”

      连珹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颧骨,没太在意,注意力很快回到文件上,接着确认新加坡临床数据授权范围的模糊地带。她说着说着,无意识地抬手,在耳后挠了一下,隔了几秒,指尖又移到锁骨附近,轻轻抓了抓。

      连玦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脖颈处——一片淡红色的皮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后向锁骨下方蔓延。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珹珹,” 连玦的声音沉了一分,“你是不是吃到杏仁了?”

      连珹滑动平板屏幕的手指顿住了。她低下头,看向自己锁骨上方那片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淡红,脑海中倏地闪过早晨那块绵软的蓝莓戚风。蛋糕表面没有杏仁碎,但戚风蛋糕的基底……很可能用了杏仁粉。她完全没往那处想。

      “我……” 她舔了一下忽然有些发干的嘴唇,“早上吃了块蛋糕。蓝莓戚风,没看到杏仁,但可能是用了杏仁粉。”

      连玦已经站了起来。他绕过宽大的会议桌走到她身边,拿起她的水杯递过去:“先喝水。” 接着问,“药带了吗?”
      连珹摇头。这个弱点被她遗忘了太久,上一次严重过敏还是在英国读书时,此后多年再未犯过,随身备药的习惯早就淡了。

      “席镜生知道吗?” 连玦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知道。” 连珹立刻摇头,“昨天是他生日,蛋糕是他父亲让秘书送来的。跟他没关系。”

      连玦没接话,已经拿出手机,一边拨通林檎的号码,让她立刻去最近的药房买氯雷他定和肾上腺素笔,一边又打给司机老陈,简短吩咐:“把车开到楼下,现在。”

      “哥,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痒。” 连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试图让他安心。

      连玦低头扫了她一眼——左脸颊的红疹已经连成一片,脖子上的红痕正蔓延至衣领之下,她的呼吸比刚才明显急促了一些。他没理会她的“没事”,合上文件,抽走她手里的平板,言简意赅:“去医院。”

      老陈很快把车开到了地下车库。林檎一路小跑着把药送下来。连珹坐进后座,接过连玦递来的氯雷他定片含进嘴里,就着他拧开的矿泉水吞下。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忽然低声说:“别告诉他。”
      “他不知道自己妻子杏仁过敏。” 连玦的陈述句里听不出情绪。

      “蛋糕是席径舟让秘书送的,席径舟不知道我杏仁过敏。席镜生……他也不知道。” 她声音平静,“昨天是他生日,我不想让他觉得,连家在跟他翻旧账,或者小题大做。” 她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

      连玦看着靠在后座、闭目隐忍的妹妹。她脸上的红疹已蔓延至下颌,呼吸不稳,却还在替那个连她如此要紧的过敏原都不知晓的丈夫找补。她没有给席镜生打电话,或许不只是怕他分心,更是因为她习惯了。不是习惯了不被照顾,而是习惯了不依赖,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突发状况。

      “你这个习惯,” 连玦看着前方,“得改。”
      连珹抿了抿唇,没吭声。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低声请示:“二少,去哪家医院?”
      连玦报了一家就近的私立医院名字。
      “去市一院吧。” 连珹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那边皮肤科今天有专家门诊,我查过了。”

      连玦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朝老陈微微颔首。

      车窗外,梧桐树叶已开始泛黄,一片片从眼前掠过。连珹觉得脖颈间的痒意像是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一阵密过一阵,她忍不住又抬手想去抓。

      手刚抬起,就被连玦一把抓住手腕,按回她自己的膝盖上。动作干脆,力道沉稳,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不许抓。”
      “哥,” 连珹任由他握着手腕,侧头看他绷紧的侧脸线条,轻声说,“你生气了。”
      连玦目光仍看着前方,喉结动了动:“我才不气。”
      尽管很痒,连珹还是忍不住笑了。
      口是心非。

      *
      张今我把车停在药监局地下车库时,席镜生正靠在副驾上接电话。今天是东南亚AI制药出口项目的合规预审会,镜生科技作为技术提供方,席镜生亲自带队出席。

      兰弃尘拎着公文包跟在他身侧,一边翻动手中厚厚的会议材料,一边低声嘟囔:“我一个专攻并购的律师,硬被你抓来研究药监合规,这要是传出去,我律所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你律所那招牌值几个钱。”席镜生挂了电话,步履未停,头也不回,“今天会议室里坐的人,聊好了,够你接下来一年都不用惦记并购那点活儿。”

      “席总,你这生日过得,派头不小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电话都不接了?” 刚进会议室,药监局的王处便笑着打趣。
      席镜生拉开椅子落座,才不紧不慢不紧不慢接话:“王处可别打趣我了。昨天家里有小孩,闹腾得晚,手机被太太没收了。实在不好意思,您多担待。”

      王处一愣:“席总家里添丁了?”
      一旁的兰弃尘立刻笑着接话:“干闺女,那也得当亲闺女宠着不是?”
      气氛一瞬间缓和。

      预审会本身没什么波澜。席镜生坐在镜生科技一侧的首位,全程话不多,只在对方问到算法模型的跨境部署方案时接过话头,几句话把技术架构和数据合规的边界交代得清晰利落。药监局几位处长对这位席家二公子的做派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和传闻里一样——松弛,精准,从不废话。

      中场休息,气氛稍缓。一位与席家相熟多年的处长端着茶杯踱步过来,上下打量了席镜生两眼,笑着调侃:“席总今天风格不一样啊,格外有耐心。”

      席镜生靠进椅背,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昨天刚满三十,大概是一夜之间,被迫成熟了。”
      旁边的兰弃尘低头咳了一声,掩饰住笑意。
      王处也笑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这位席二少的讲究是圈内出了名的,今天这一身Tom Ford早秋新款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人身形挺拔,领口一枚深邃的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往这一坐,生生把严肃的会议室衬出了几分T台后台的架势。

      王处摇头笑道:“席总每次来,都跟来走秀似的。我们这些常年坐办公室的,往你旁边一站,简直像后勤组的。”
      旁边几位年轻些的女骨干忍不住抿嘴轻笑。

      席镜生姿态放松,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笑意加深:“王处您可别挤兑我了。我这不……昨天刚结婚嘛,得有点新婚的样子。”
      “不是年初就结了吗?” 对方一怔。
      “昨天补了个仪式,” 席镜生面不改色,“合卺酒都喝了,算新婚,没错吧?”

      兰弃尘在一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算是明白了——席镜生今天压根不是来赔罪的,他是来明晃晃炫耀的。

      下半场会议按部就班,临近结束时,席镜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连玦。他设了静音,没有接,但眉心一动。连玦极少在工作时间主动联系他。他手指一翻,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临散会时,几个人往外走,何处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席总,昨天你过生日?三十岁?”
      席镜生笑着说虚岁三十,还年轻。何处长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长辈的感慨,说席董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刚满二十三,十年不到把镜生科技做到今天这个规模,难得,又说席董有福气。
      席镜生垂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几人在电梯口又寒暄了几句。兰弃尘一边等电梯一边刷着手机,忽然“嘶”了一声,将屏幕转向席镜生。
      某财经APP弹出一条快讯标题:「南洋汪氏船业四小姐汪松燃婚期将近,联姻对象疑为某娱乐产业资本方」。

      席镜生扫了一眼标题,没有点评,只是淡淡说了句姜季泽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兰弃尘收起手机,叹了口气,说这些百年船业家族,盘根错节没一个好惹的,“花至那边怕是不好过了。”

      “她不会让姜季泽一个人扛。”席镜生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兰弃尘还想说什么,电梯轿厢突然猛地一震,头顶灯光急促闪烁了几下,骤然变暗!紧接着,轿厢卡在楼层之间,剧烈地晃动起来!兰弃尘猝不及防,身体失衡,下意识去抓扶手,手里的公文包甩脱出去,文件哗啦散了一地。

      席镜生反应极快,在晃动的瞬间已侧身用肩背抵住轿厢壁,一手牢牢抓住扶手稳住重心,另一只手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张今我的电话,声音异常冷静,“电梯故障,卡在十到十一层之间。轿厢内两人,暂无受伤。门控系统可能失灵,通知物业,不要贸然重启,先断电,手动开门。立刻。”

      兰弃尘扶着扶手,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右手手腕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公文包锋利的金属扣狠狠刮过,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正汩汩往外渗血,瞬间染红了袖口。

      席镜生瞥见他手腕的伤处,眉头微蹙,迅速从西装内袋抽出自己的口袋巾递过去:“压住。” 动作干脆,嘴上却不忘毒舌,“弃子,你这血出得真会挑时候。待会儿王处他们看见,还以为我今天带了个伤残人士来冲业绩、博同情。”

      兰弃尘龇牙咧嘴地用口袋巾捂住伤口,倒抽着冷气回敬:“工伤!绝对的工伤!账单我改天就寄到镜生科技法务部!”

      物业人员很快赶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工具声响。片刻后,轿厢门被手动撬开一道缝隙,刺目的应急灯光透入。两人先后从半层高的缝隙中被拉了上去。

      重见天日,席镜生拍了拍西装上的灰,转身对匆匆赶来的大厦物业负责人微笑着说了一句风度翩翩却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建议贵司立刻联系镜生科技法务部。我的律师,”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脸色发白的兰弃尘,“就在现场。后续事宜,兰律师会全权代表我与贵司沟通。”

      兰弃尘忍着疼,在旁边有气无力地补充:“先……送我去医院包扎。然后,我们再慢慢、详、谈。”
      席镜生替他拉开等候在旁的车门,对张今我吩咐:“先送兰律师去处理伤口,仔细点。”
      兰弃尘坐进车里,还从车窗探出头:“药监局那边接下来的流程……”
      “我自己的报告自己会写。” 席镜生打断他,摆摆手,“你负责别得破伤风就行。”

      车门关上,席镜生站在地库电梯口,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连玦那通未接来电。
      他拨回去,那头很快接了起来。

      *
      张今我刚把车开出地库,还没拐上主路,后视镜里就瞥见一道身影大步流星追了出来。席镜生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叩了叩引擎盖。
      “下车。”

      张今我一愣,兰弃尘也从副驾探出头:“镜子,你药监局那边不去了?开完会不是说中午一块——”

      席镜生没等他说完,已经拉开驾驶座车门。张今我被他的眼神一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解开安全带,迅速挪到了后座。席镜生坐进去,关车门,单手利落地打过方向盘,车子一个干脆的掉头,重新驶入地库出口的斜坡。

      “报工伤。”他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现在就去。市一急诊,顺便给你那撞过的脑子也照一遍。”

      兰弃尘举着还在渗血的手腕,在后座嘶气:“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工伤,账单肯定寄你公司……哎你开慢点!我这儿还流着血呢!”

      “破伤风死不了。”席镜生瞥了一眼后视镜,油门没松,“工伤找张今我报销。额度自己填。”

      兰弃尘被安全带勒着,侧过头看他。席镜生没再说话,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视线锁在前方不断掠过的车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在想——早上那块蓝莓戚风,是他亲手喂进她嘴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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