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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杏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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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主任,戴着金丝眼镜。看见连珹的脸,她先是一顿——混血的轮廓本就醒目,此刻眼睑微肿,从脖颈到锁骨蔓延着成片的淡红皮疹,更显得触目惊心。
医生很快收好表情,低头写病历,语气温和专业:“以前有过杏仁过敏史吗?最后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这次大概吃了多少?”
连珹一一答了。
医生点点头,开了抗组胺的口服药和一支外用药膏,又开了血常规和过敏原筛查的单子,笔尖顿了顿,打趣般轻叹一声:“这‘美人病’还真落到美人身上了。去做个全面筛查吧,以后吃东西可得当心。”
连玦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句。他看了眼妹妹的脸,没说什么,只侧身对跟来的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不多时,秘书便买回一顶黑色渔夫帽和一副墨镜。连玦接过来,轻轻放在连珹膝上。连珹抬头看他,他只淡淡说了句:“戴上。眼睛肿了。”
“哥,”连珹压低声音,“别告诉他。他上午和药监局有会,很重要。”
连玦捏着手机看了她片刻,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是不想耽误他工作,还是不想让他知道,那蛋糕有问题。”
连珹没应声。
哥哥太聪明了。
连玦没再追问,只把药袋递给她让她自己拿着,说医生让去抽血。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了句“我去一楼取药”,便转身出了诊室。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连珹正低头整理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泛着红疹的下颌。她抬眼,看见轿厢里站着一个人。
Tom Ford的早秋西装,领带是她早上亲手打的那个四手结,他就这样从电梯冷白的灯光里走出来,眉眼招云惹雨地压过来。
席镜生跨出电梯,站定在她面前,抬手,将她压得过低的帽檐轻轻往上抬了抬。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露了出来,眼睑微肿,眼角还泛着红。他的指尖在帽檐边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连珹。”席镜生开口,声音算得上平稳,“早上吃那块蛋糕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不对了。”
“没有。”她答得很快,“吃的时候不知道。”
“那刚才,”席镜生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碰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很平很平地问,“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地压下来:“上次我说过什么——以后不管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你答应了的。”
连珹站在电梯口,帽檐下的半张脸没什么血色。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上午和药监局的会,是生日前就定下的。你不能迟到,更不能缺席。”
席镜生没说话。他看着她微微偏开的脸,想起刚刚连玦给他打电话时的低压语气。她不是忘了,也不是故意瞒他。她只是在做她认为正确且理性的事——权衡,排序,然后把他的会议排在她的不适前面。
席镜生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没再追问。伸手将她膝上那顶有些歪斜的渔夫帽拿起来,重新替她戴好,仔细地压了压帽檐。然后,将她手里攥着的化验单轻轻抽走。
“还有几项没做。”他扫了一眼单子。
“血常规在等结果,过敏原筛查还没做。”
他没应声,垂着眼将那张化验单仔细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牵起她的手,转身往抽血室的方向走。
连珹被他牵着往前走。他的手指干燥温热,力道有些紧。她低头,目光落在他袖口那枚随着动作微闪的蓝宝石袖扣上,忽然轻声说:“席镜生,你今天穿这一身来医院,太招摇了。”
席镜生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声音恢复了往日几分慵懒的调子,底下却透着一层紧绷:“席太,你今天戴这顶帽子,也很像偷跑出来躲狗仔的明星。我们俩正好——谁也别嫌谁。”
*
兰弃尘从清创室出来,手腕上缠了圈新换的纱布。他正低头用左手别扭地和西装扣子较劲,余光一瞥,瞧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渔夫帽,墨镜,米白色长裤,肩上松松披了件明显过于宽大的藏蓝色男款西装外套。
是花至的闺蜜,席镜生家那只漂亮得过分的小蝴蝶。
“嫂子?”兰弃尘走上前,才看清帽檐下连珹的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怎么回事?脸怎么……过敏了?对什么过敏?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连珹闻声转过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睑微肿的眼睛。
“杏仁,”她声音有点哑,“吃了药,好多了。”
兰弃尘脱口而出:“告诉镜子了没?”话一出口,看见她沉默的表情,心下立刻了然。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连玦从诊室方向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药袋。他走到两人之间,目光在兰弃尘缠着纱布的手腕上落了一瞬。
“兰律师手怎么了。”连玦问,语气平静。
“工伤,”兰弃尘举起手腕,苦着脸,“电梯故障,划了个口子,缝了五针。”
“那应该去拿药了。破伤风针打了吗?”
“打了打了。”兰弃尘应着,又转向连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嫂子你可不知道,刚才在车上,镜子那脸黑的……一路闯了至少三个黄灯,我坐旁边,差点以为今天就要因公殉职……”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冷淡的嗓音。
“弃子。”
兰弃尘一回头,席镜生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个药袋。他走到三人之间,目光先在兰弃尘缠着纱布的手腕上扫过,然后落在连珹肩上那件不属于他的西装外套上,停了半秒。
“嫂子刚才在抽血,我正好碰见——”兰弃尘下意识地主动交代。
“兰律师,”席镜生打断他,偏过头,声音温和得像在跟幼儿园小朋友讲道理,“你手腕上那块纱布,是装饰品吗?医生是不是让你少动?我建议,嘴也一起闭上,疗效更好。”
兰弃尘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转向连珹,用气声告状:“你看!这人刚才在药监局还人模狗样谈笑风生呢,从车库出来脸就黑了,跟要吃人似的……”
“弃子,”席镜生偏头看着他,桃花眼弯起来,笑得如沐春风,“你那伤口要是再不处理,等会儿真因公殉职了,律所合伙人名录上恐怕得加个黑框。需要我帮你拨120吗?车费算我的。”
兰弃尘被他怼得彻底没了脾气,抱着自己“伤残”的手腕,嘀咕了一句“有异性没人性”,赶紧撤了。
连珹看着兰弃尘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声说了句:“他又没惹你。”
席镜生垂眼看她,声音还是没什么温度:“那谁惹我了?”
连珹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连玦在一旁静观至此,这才把手里的药袋递给席镜生,语气平淡得像交接工作文件:“抗组胺药,外用的激素软膏。用法用量都写在盒子上了。过敏源筛查和血常规结果还在等,她不太配合医嘱,交给你了。”
席镜生接过药袋,还没说话,连珹已经抬起头,看看连玦,又看看席镜生,“哥——是你给他打的电话。”
连玦没否认。
席镜生也没接这个话茬,伸手将连玦披在连珹肩上的那件藏蓝色西装外套拿下来,仔细对折,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重新拢在她肩上,衣领间还残留着淡淡的柑橘琥珀木香气。
“你哥的外套,还给你哥。”他替她拢了拢衣领,声音依旧很平,“穿我的。”
顿了顿,席镜生抬眼看向连玦,话却是对两人说的:“过敏源筛查等会儿做,血常规结果我去取。还有什么‘注意事项’是我需要知道的,还是你们俩打算继续瞒着我,开个小型机密会议?”
连玦难得没被他这句话刺到,只是淡淡接道:“她刚才说,药监局那边的会很重要,让我别打扰你。我犹豫了五分钟,才打的电话。这五分钟,我替她瞒了。”
席镜生抬起眼,看了连玦一眼。
两个男人对视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连珹坐在冰凉的候诊椅上,左边站着她亲哥,右边站着她丈夫。两个人身高相仿,一个冷静自持,一个面若寒霜,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把她夹在中间,气氛莫名有种“三堂会审”的凝重。
连玦先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是在翻旧账:“她小时候,在学校食堂误吃了掺杏仁粉的酥饼。当时也说没事,结果在医务室躺了一下午。回家后谁也没告诉,是我半夜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在挠,才发现不对劲。”他顿了顿,“这个‘不爱麻烦人’的毛病,十几年了,没改。”
“在改了。”席镜生垂着眼,看着连珹帽檐下的发顶,声音不高。
“进度一般。”
“二哥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没有。所以叫你过来。”
席镜生这才将目光完全落回连珹脸上,语气还是冷的:“听见没?不是我一个人说你。”
连珹坐在椅子上,左边是血脉压制,右边是合法丈夫,两人罕见地统一了战线,态度一个比一个硬。她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默默把刚摘下的墨镜重新架上鼻梁,试图用这个动作拒绝联合批评,小声嘀咕:“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是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让人操心!”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完,彼此对视了一眼。连玦挑了下眉,将脸转向窗外。席镜生则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开始整理手里那个药袋,把盒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连珹把渔夫帽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墨镜后面的眼睛谁也不敢看,声音闷闷地从口罩后面传出来,“知道了……你们两个别同时说话,像左右声道立体环绕。”
连玦没应声。席镜生抬眼,看到她皮肤上的粉色风团,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在你学会‘有事给老公打电话’之前——”
“我跟他,暂时统一阵线。”
*
兰弃尘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真该翻翻黄历。先是在药监局那破电梯里差点被颠出工伤,急诊室护士给他缝针时还啧啧称奇,说他腕骨长得挺“清奇”。
好不容易包扎完,出来又撞见嫂子过敏,刚想表示下关心,就被席镜生那张淬了毒的嘴给堵了回来。他抱着自己“伤残”的手腕,一路撤退到一楼门诊大厅,正想从侧门溜出去抽根烟压压惊,迎面就和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一个他认识。姚敏抒,一身墨绿色缎面长裙,手里拎着只爱马仕,正微微侧头和身旁的女伴说着什么。
另一个是生面孔。很年轻的女孩,穿着香奈儿早秋套裙,长发披肩,眉眼间带着几分被娇养出来的傲气。两人身后还跟着助理模样的人,显然是来医院探视的。
兰弃尘的第一反应是把缠着纱布的手腕往身后藏了藏。第二反应是摸出手机,飞快给席镜生发了四个字:「姚敏抒在一楼」。消息还没发出去,姚敏抒已经看到了他。
“兰律师?”姚敏抒的目光在他手腕上那圈显眼的纱布上极快地停了一瞬,笑容温婉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手这是怎么了?席总没和你一起?”
“小意外,工伤,工伤。”兰弃尘干笑两声,正想说席总在忙,余光就瞥见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TF西装,领带微松,手里拎着药袋,是席镜生。他身侧,跟着个戴渔夫帽、披着他西装外套的女人,帽檐压得很低。
正是镜子和小蝴蝶。
姚敏抒顺着兰弃尘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层,也更难以捉摸。
席镜生牵着连珹的手走出来,恰好和姚敏抒、汪松燃在门诊大厅的入口处迎面遇上。
“席总,真巧。”姚敏抒先开了口,声音柔润,“刚才在停车场好像看到你的车,还以为眼花了。连小姐这是……?”她的目光落在连珹帽檐下露出的小半张脸上,那些未褪的红疹颇为醒目,“不舒服吗?”
连珹抬手摘了墨镜,朝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姚小姐。有点过敏,小问题,不劳挂心。”
姚敏抒笑了笑,侧身向席镜生介绍身旁的女伴:“这位是南洋汪家的四小姐,汪松燃。汪小姐对AI制药领域也很感兴趣,最近似乎和席总那边有些接触?既然这么巧遇上了,正好认识一下。”
汪松燃朝席镜生微微点头致意,目光随即落在连珹脸上,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倒没有姚敏抒那种精心掩饰的审视。
席镜生连眼皮都没朝汪松燃那边抬一下,只是略偏过头,看向姚敏抒,桃花眼里含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语气堪称客气:“姚总社交圈扩展得真快,汪家也搭上线了。东南亚的风口是不小,姚总想找新的技术合作方,镜生科技的大门一直开着。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相关对接渠道不在我这儿,在我太太的珹光科技。汪小姐,”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汪松燃,笑意未达眼底,“幸会。”
姚敏抒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分,但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从容:“席总说笑了,我和汪小姐也是偶然碰到,聊起来才知道都对AI制药有兴趣,就顺口提了句镜生科技是业内标杆。席总不会介意吧?”
席镜生垂眼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汪松燃却把视线转向了连珹,开口问道,语气不算热络,但也听不出什么敌意:“席太太,久仰。您刚才说过敏……是对什么过敏呢?”
“杏仁。”连珹答得简单,顿了顿,又平静地补了一句,“所以家里的蛋糕,一般都是别人先替我尝尝。”
姚敏抒脸色僵了一下。
汪松燃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觉得有趣,轻轻笑了一声。
姚敏抒很快调整过来,目光转向席镜生,语气里带上几分熟稔的调侃:“席总今天亲自陪太太来医院,真是体贴。昨天生日宴过得如何?听说在家办了小宴,可惜我没收到请帖。”
“小宴,请的都是自家人。”席镜生终于将目光正正地投向她,桃花眼弯着,声音云淡风轻,“姚总日理万机,不敢打扰。不过蛋糕不错,我爸让元绛送来的。席太好些年没吃过蓝莓蛋糕了,昨天尝了不少。”
汪松燃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连珹一眼,又瞥了瞥姚敏抒,没说话。
姚敏抒嘴角的弧度又勉强维持住,她转了个话题,看向席镜生手里的药袋,关切道:“席总还亲自取药。连小姐好福气。之前听连小姐说,有些事要自己看,看来现在是看明白了?”
连珹抬起眼。隔着渔夫帽的帽檐和尚未摘下的墨镜,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姚敏抒妆容精致的脸上。“看人看事,本来就不需要旁人的资料。自己看,最清楚。”
席镜生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朝汪松燃略一颔首,算是告辞,便牵着连珹的手,从姚敏抒身侧走过。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有一句寒意隐隐的话,擦着她的耳廓过去:“姚总,上回在会所停车场我说过,适可而止。今天是第二次。”
汪松燃目送那两道身影走出门诊大厅,直到玻璃门自动合上,才转过头,看向身侧笑容已然有些淡去的姚敏抒,若有所思道:“席总对他太太,好像和传闻里不太一样。席太太本人,也……挺有意思的。”
姚敏抒收回目光,唇角重新勾起完美的弧度,声音温婉依旧:“席太太是聪明人。”
顿了顿,叹息似的一句:“就是有时候,太聪明了。”
兰弃尘趁着两个女人还在进行最后的客套,早已抱着胳膊,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他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摸出手机,把刚才那句没发出去的「姚敏抒在一楼」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嫂子今天帅呆了」。
想了想,觉得不够,删掉,又打了一句:「你刚才那话,汪家四小姐回去得琢磨半宿。」
点击发送。
席镜生没有回复。车子已经驶出了医院停车场。
车厢里很安静。连珹靠在副驾椅背上,把墨镜摘下来放在膝上。她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汪松燃……怎么会和姚敏抒在一起。”
席镜生打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姚敏抒大概是觉得镜生科技这边针插不进,想绕开我,走连家的渠道。正好姜季泽在跟汪家谈联姻,她顺藤摸瓜,搭上了汪松燃。汪家做船运起家,医药领域是生手,姚敏抒想拿遥诚至远那点技术底子,去套汪家的南洋渠道。算盘打得不错,可惜,镜生和珹光的数据闭环,她绕不开。”
连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镜腿。片刻后,她轻轻说了句:“汪松燃看起来……不像姚敏抒。”
“是不像。”席镜生承认,“但也没那么简单。汪家百年船运,这一辈三子一女,汪松燃最受宠。她能四两拨千斤,姜季泽这桩联姻,不好应付。花至那边——”
“花至知道。”连珹接话,声音很稳,“所以她上午联系我,问能不能帮忙查查汪松燃的背景。”
“已经让张今我去调了。”席镜生说。
连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席镜生面无表情,把方向盘转了个弯,车子拐进通往别墅的林荫道。
他没有说话,一直开到车库停稳,引擎熄火。
*
两人到家时,已过下午三点。午饭都没顾上吃。
陈伯听见动静迎出来,一眼看见连珹这身打扮——渔夫帽、墨镜,肩上还披着先生的西装,再瞧见她帽檐下露出的脸上那片未褪的淡红皮疹——老人家立刻心疼得不行。
席镜生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对陈伯交代,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陈伯,以后家里所有入口的东西,配料都仔细过一遍。杏仁,以及任何可能含杏仁的,一律不再出现。”
陈伯在席家几十年,太清楚二子用这种平静语调说话时,意味着毫无转圜余地。他连忙点头应下:“是,先生,我记下了。”
连珹怕老人家多想,轻声安慰:“陈伯,没事的,就是普通过敏,别担心。” 她仰起脸,语气软了些,“我有点饿了,想吃您煮的粥,行吗?”
陈伯立刻心领神会,连声说“好,好,这就去”,转身就进了厨房,步履比平时急了些。
席镜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牵着她上楼,径直回了主卧。
关上门,他把她拉到床边,抬手,先是轻轻摘了她的渔夫帽,然后是墨镜,一一放在床头柜上。他低下头,仔细看她的脸。眼睛的浮肿消了些,但脸上、脖颈上依然布满淡红色的风团。她的皮肤本就白皙剔透,此刻那些红肿一片片印在上面,触目惊心。
“医院开的药膏,够涂吗?” 他问,声音有点低。
“够的,医生开了一支。” 连珹答。
“把衣服脱了。” 席镜生说着,手已经伸向她衬衫的纽扣。
连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抬眼看他:“干嘛?”
“让我看看身上。” 他手上动作没停,解开第一颗纽扣,“在医院只涂了手臂和脖子,衣服盖着的地方,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
连珹抿了抿唇,没再躲,任由他将衬衫从肩头褪下。她自己低头一看,也愣住了——胸前、腰腹、甚至大腿根部,都泛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有些地方已经连成了片,微微隆起。
席镜生一边小心地帮她褪下衬衫,目光一边扫过那些红肿,眉头越皱越紧。那些风团看起来脆弱又嚣张,仿佛指尖轻轻一碰,就会蔓延得更开。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痒不痒?”
连珹抱着手臂,没说话。
“转过去。” 他说。
连珹松开手臂,顺从地转过身,将背露给他。
背上更多。红肿的风团几乎蔓延了整个背部,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加刺目。而那枚小小的蓝色字母J,此刻就像陷在一片灼热红云中的孤岛,静静伏在腰窝里。
席镜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极紧。
“杏仁过敏,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声音极低,近乎呵斥,也是在怪自己。
连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一怔,侧过头,也有些无奈和恼火:“我在医院就说过了,我吃的时候不知道里面有。”
席镜生没接话。那家老字号的蓝莓戚风,他从小吃到大,自然知道他们家为了提香,蛋糕胚里会掺少量极细的杏仁粉。但他从未想过要问一句,她能不能吃。他从未给过她机会,让她觉得这种“小事”需要特别告知。而今天早上,正是他亲手将那小块蛋糕喂进她嘴里,看着她慢慢吃下去。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深处。没再说什么,只是拧开床头柜上那支药膏的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清凉的膏体,一点一点,涂抹在她肩胛骨上一片红肿的边缘。
微凉的指尖和着薄荷味的药膏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连珹感觉到他动作里的小心翼翼,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任由他沉默地将药膏涂开。
涂完背后,席镜生让她转过来,要涂前面。连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轻声道:“谢谢……前面我自己来就行。”
席镜生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刚才说什么。” 他问,声音很平。
连珹怔了一下,抬眼看他:“……谢谢?”
“对。就这两个字。” 席镜生把药膏“嗒”一声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极平,平得像暴风雨前最后那丝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珹,今天你跟我说了两句,你跟我说‘谢谢’。我喂你吃的蛋糕,那蛋糕里掺了杏仁粉,你全身过敏,起了一片一片的风团。现在我帮你涂药——你跟我说,‘谢谢’。”
他往前逼近半步,低头看着她,眼底是黑压压的火,““谢谢你什么?谢我喂你吃了一块差点要你命的蛋糕?谢我发现你过敏后,‘终于’想起冲到医院陪你?还是谢我‘终于’想起来,我是你老公,有义务给你涂药——嗯?”
连珹被他这一连串又冷又锐的话砸得心头一悸,但很快回过神来。她将被褪到臂弯的衬衫拉回肩头,系上一颗扣子,抬眼看进他眼里,声音还算平稳:“我跟你说谢谢,是因为你今天上午有药监局的预审会,很重要。是因为你开完会,连午饭都没吃就赶来了医院。是因为这件事——在我看来,本来不值得你专门扔下工作跑这一趟。” 她顿了顿,“我没有别的意思。”
“什么叫‘不值得’。” 席镜生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逼视着她,“你进医院,不值得?你全身起风团,痒得睡不着,不值得?你差一点就呼吸困难,不值得?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值得’——等你真的躺在ICU里,插着管子,我最后一个从别人嘴里知道,那才‘值得’?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连珹深吸一口气,试图去握他的手,语气带着安抚,“我只是……只是小小的过敏,吃了药就没事了。但药监局那个会不是普通应酬,东南亚AI制药项目,镜生科技是核心技术支持方,合规预审如果创始人不在场,对方会觉得我们诚意不够,专业性存疑。你去了,这个项目后续的审批流程能顺利很多。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只是小小的过敏’。” 那么多话,席镜生好像只听见了这轻飘飘的一句。他连连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弧度,猛地甩开了她试图安抚的手,“连珹,你上次在连家摔下楼梯,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只是摔了一下’,‘只是有点晕’,‘没事,不用告诉任何人’。你那个姑姑连南——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连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席镜生知道自己踩中了最不该碰的雷区,但他停不下来。怒火、后怕、还有铺天盖地的自责,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奔涌,灼烧着他的理智。
“蛋糕是我喂的。我爸让元绛送来的。如果你今天吃了那块蛋糕,出了任何更严重的事……” 他声音发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你让我怎么跟自己交代?我亲手喂的,然后你可能一个人在医院里喘不上气,我却在酒桌上,跟那群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你觉得这样的结果我能接受吗?连珹!”
“席镜生你能不能别这样!” 连珹的声音终于拔高,带着哭腔,“我今天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那个会议‘很重要’!药监局的预审会是你生日前就定死的,关系到整个东南亚项目能不能落地,关系到团队几个月的筹备会不会打水漂!我不能、也不应该为了一次‘我自己能处理’的过敏,让你把所有工作节奏全部打乱!这不是谁比谁更重要的问题——是我自己就能处理!”
“你能处理。所以你叫了连玦,没叫我。” 席镜生盯着她,一字一顿。
“因为他在我身边!” 连珹脱口而出,蓝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因为他当时就在我身边开会!因为他知道我杏仁过敏!席镜生,我不是故意不找你,是我根本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惊动’你、打乱你全盘计划的事!”
她喘了口气,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一颗,划过脸颊的红疹。
“而且那蛋糕——那蛋糕是你父亲让元秘书送来的!你和你父亲已经因为我,闹了多久的矛盾了?上次你在办公室跟他大吵,你以为我一点都不知道吗?你把名下几乎全部资产都转给我,你爸爸会怎么想?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我在牵着你的鼻子走!”
连珹仰起泪痕交错的脸,目光执拗地看进他眼底:“我不想因为一块蛋糕,让你们父子之间再生嫌隙。那是他送你的生日礼物,里面的杏仁粉,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去问他。你一问,你们一定又会吵起来。如果因为一块蛋糕,又让你们……”
“财产转移是我自己的决定。” 席镜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爸不高兴,那是他的事,也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 连珹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字字砸在地上,“你的财产是凭空消失的吗?你把你名下所有能动的资产都转给我,不是为了我,难道是为了做慈善吗?”
“你觉得我不需要,可你爸爸觉得我需要,外面所有人都觉得我需要!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坚信,是我在背后蛊惑了你,是我让你变成了一个‘不孝’、‘糊涂’、被女人玩弄于股掌的儿子!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让他对我稍微改观一点点,你非要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