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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早生贵兔 ...

  •   电话是快吃晚饭的时候回的。

      连珹改完报告的最后几页,又发了三封邮件,处理完这些积压的工作,已经八点多了。她这才拿起手机——果然有几条花至的消息,夹在席镜生下午发来的那条晚饭邀约之间。

      花至问她回烨城没有。连珹没有回消息,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来了。背景音里传来酒店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然后是花至的声音:“连总终于想起我了?我今天在片场等了一天,想你会不会给我发一张汪家岛上宴会的返图,结果你一张照片都没给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了。”

      连珹靠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烨城的夜景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荣城?”

      “嗯,请了两天假过来拍杂志。”花至那边传来关门声,背景音安静了许多,大概是进了房间,“荣城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江边的蚊子太毒了,我今晚在江边拍了两个小时的夜景,腿上被咬了七个包。你说我这个当红女明星,片酬是按帧算的,结果在江边喂蚊子,说出去谁信。”她又问到那张牌到底什么情况,“你早上给我发的那张扑克牌的照片——什么情况?你别告诉我你老公开始玩魔术了。”

      连珹把手机夹在肩窝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着窗台,简单说了几句:“不是他。是裴璟倾——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小时候在烨城认识的。昨晚在汪家岛上碰到了,他给我的。说是新婚礼物。我问他那张牌什么意思,他没正面回答。”

      花至安静了一会儿,像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连珹不太自在的敏锐:“就这些?没别的了?”

      “还有什么?”
      “连珹。你给你老公看过这张牌吗?”

      连珹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她的沉默在电话线那头被花至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没给他看。”花至替她说出了答案。

      “……他应该看到了。”连珹开口,斟酌着措辞,“昨晚他动过我的手包,那张牌当时就在包里。他看到了,但他没有问。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提这件事。”

      花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真的很有意思。一个看了不问,一个被看到了也不解释。你俩是打算把这件事拖到金婚纪念日再拿出来当话题吗?”

      连珹靠在窗台边,指尖轻轻敲着杯壁,没有接话。

      花至也没有再追问那张牌的事。她沉默了片刻,忽而说:“连珹,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竹马哥哥’裴璟倾,和你家席总,其实有点像?”

      连珹原本将手指放在水杯边缘,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花至那边传来化妆刷轻轻磕在桌沿的声响,大概是化妆师在给她补妆,她侧头让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自己琢磨”的轻松:“不是长相,是那种——怎么说呢,说话的方式。你那个竹马,是不是也喜欢把真话藏在玩笑里,把关心包装成调侃?明明做了很多事,嘴上却打死不承认?”

      连珹没有接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花至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他是不是也习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去试探别人,但自己从来不露底?明明在意得要命,表面上还要装得云淡风轻,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连珹垂下眼睫。花至说的是裴璟倾。但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花至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精准地套用到另一个人身上。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过。但此刻,她站在落地窗前,握着那杯已经变温的水,忽然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蹲在后台的储物柜旁边系鞋带,有人把一双足尖鞋放在她身边的地上,她抬起头只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

      “……是有一点。”他咬了一下嘴唇,终于开口,“他们那种人——是不是有什么共同的出厂设置?”

      花至在电话那头“噗”地笑出声来。“出厂设置,这个形容很准确。”她笑够了,换了一种更安静的语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席镜生,是不是因为你从小就习惯了那种相处方式?那种,嘴上不饶人,但行动比谁都靠谱的相处方式。你知道那种人说什么都不必全信,但他做的事永远值得信任。你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那种模式对你来说是熟悉的、安全的、不需要额外翻译的。”

      连珹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小时候的裴璟倾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吊儿郎当,嘴巴又毒又欠,但她被欺负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她去英国之后,在霍普金教授的课上第一次见到Jenson。他站在讲台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回答学生提问时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松弛而笃定。那种松弛、聪明、把什么都当成游戏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可靠的气场——她几乎是本能地被吸引。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过。

      连珹出了一身冷汗。

      花至大概从那段过长的沉默里读出了她的不安。她放轻了声音,语气里的调侃褪去了几分,换了一种更柔和的调子:“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钻牛角尖。不管最初是因为什么——你现在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人的吸引力本身就是很复杂的东西,你不能把它拆成零件来分析到底哪个零件先吸引了你,那样分析到最后你会发现所有爱情都经不起拆解。”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重新带上点笑意,“再说了,席镜生那个人,就算出厂设置有相似性,他也是顶配版。你竹马哥哥还在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时候,你家席总已经在用金融和法律武器搞垮人家整个家族企业了。”

      连珹被她这句话噎得哭笑不得,那点沉重的情绪被花至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她靠到办公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却没有接话。她本来打算今晚回去就跟席镜生解释那张牌的来历——告诉他裴璟倾是谁,告诉他那场“前男友”的戏码是怎么回事——但花至的提醒不无道理,她不知道说了之后席镜生会不会也这么想。她现在的脑子确实太乱了。

      花至大概是换了一个姿势,电话那边传来沙发弹簧轻微的回弹声,她的声音隔了一拍才重新响起来:“珹珹,我打算跟姜季泽断掉了。”

      连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怎么回事?”

      “汪家那边逼得紧,姜家内部也在施压。他爸昨天直接把他叫回老宅,当着他的面把汪松燃的庚帖放在桌上,说日子已经合过了,年底之前必须办。他跟他说他不娶——他爸说你要么娶汪松燃,要么从姜家滚出去,自己选。”花至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选。他跟我说,让他再想想办法。”

      连珹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想不到办法。他不是没有能力——他是没有办法同时对抗两个家族的压力。我不是没有耐心等他,珹珹。”花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种罕见的疲惫,“我是心疼他夹在中间为难。他每次来我这儿,都不敢看湘湘的眼睛。怕湘湘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天天在家。我不想让他为难了。”

      连珹沉默了很久。她认识花至的时候,花至还没有红,住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裹着棉被看剧本。那时候姜季泽就已经在她生活里了。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姜家的独子,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话不太多的男朋友。后来花至红了,搬了家,换了更好的房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但姜季泽依然偶尔会来。他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花至的身份,花至也从来没有要求他承认。她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他那条线的终点——好像只要她还在那里,他总有一天能沿着那条线走回来。越是这样,他越放不下她。

      “……湘湘呢?”连珹问。

      “湘湘还不知道。她昨天还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花至停了一下,连珹听到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在稳住自己的声线,“她今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妈妈我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家——有你,有湘湘,有干妈,还有席叔叔。她画了四个人,没有爸爸。”

      连珹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上次在花至家,湘湘趴在席镜生肩头问的那句“你是干妈的白月光吗”。那个四岁的小女孩什么都懂,只是从来不问。不问她爸爸为什么不能每天回家,不问她妈妈为什么从来不和爸爸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问了会让妈妈难过。一个四岁的小孩,已经学会了为了保护妈妈的感受而克制自己的好奇。

      “花至。”连珹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花至能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姜季泽。演戏、拍广告、上综艺——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湘湘我也能自己养,又不是养不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珹熟悉的倔强,“我只是不想再耗下去了。耗他的青春,也耗我自己的。”

      花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珹珹,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跟他之间,就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他还是姜家的少爷,我还是那个从小城市一个人跑出来闯的小演员。我们从来没在同一个世界里待过,只是偶尔在梦里碰到。”

      连珹握着手机,没有接话。她知道花至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滴血,但她没有办法安慰她——因为花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只是以前从来不说。她永远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得比谁都大声,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在深夜无人的时候才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裂缝。她用了很多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被人砸过酒瓶,被人抢过角色,被人造过黄谣。她咬着牙走出来了,没有靠过任何人——包括姜季泽。她唯一依靠过的人,只有她自己。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连珹问。

      “今晚。他今晚过来看湘湘。我等他走了之后——等他以为今天又是普通的一天,等他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化,等他开车回到他自己那边——我再给他发消息。”花至的声音顿了一下,轻声说,“我不想当着湘湘的面说。”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丁点儿的自嘲:“其实我也怕自己当面说会心软。他要是当着我面红了眼眶——我可能就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珹珹,他要是明天来找你——你别见他。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见他。他找不到我,他会去找你。”
      连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好。我不见他。”

      花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些沉重的东西被她自己轻轻抖落了一些:“行了,不说这个了。你那张牌的事——别急着跟席镜生解释。先放一放。你现在脑子里太乱了,说多了反而容易说错。”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过来人的清醒,“席镜生那种人,你要是不确定一件事,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在掩饰。但你要是坦坦荡荡什么都不解释,他反而会想——‘我老婆大概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解释’。你越是行得正坐得直,他越沉得住气。他自己会琢磨,琢磨到最后,他自己会来问你。”

      连珹握着手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花至又恢复了那种笑语盈盈的语气:“好了,不跟你聊了。我得去拍夜景了,化妆师在门口等我好久了。荣城的夜景真的很好看——江边那排灯,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掉进水里的星星。晚上收工了给你发照片。”

      “好。无论多晚,给我打个电话。”

      花至没有回答“好”或“不好”,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
      席镜生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都交给了底下几个副总去审核,从汪家岛回来便文山会海地忙——东南亚冷链的框架协议、归航计划的落地执行方案、镜生科技第三季度的技术白皮书,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饶是这样,他还是抽空让人约了姜季泽一次。

      壁球馆在城东一家私人俱乐部,工作日下午几乎没有人。席镜生到的时候姜季泽已经在场上热身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衣,正一记反手斜线把球抽到侧墙,球弹回来时带着一股闷沉的力道,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席镜生靠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球正好从侧墙弹回来落在中场线旁边。他弯腰捡起那只球,在掌心里掂了掂,看向场中央的姜季泽,语气散漫:“姜总今天手劲不小,这球要是偏一点,我这张脸可就要挂彩了。”

      姜季泽停下来,用球拍撑着地面,擦了把额角的汗,难得开了个玩笑:“席总这张脸,砸坏了赔不起。保险公司都不敢接单。”

      席镜生笑了一声,把自己的球拍从包里抽出来,慢悠悠地走进隔壁场地。“你这话我记住了,改天让人事部给你发个‘席总面部险’的报价单。”

      姜季泽没接这个话茬,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灌了一口,目光隔着球场的白线落在席镜生身上,语气平淡但直接:“席总今天兴致不错。约我来这种地方,不是为了叙旧吧。”

      “叙旧是附带的。”席镜生把球拍搁在肩上,转身看着他,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主要还是想赢你几局。上次在牌桌上,你从头到尾都在打太极,出牌跟绣花似的,看得我难受。今天换个场子,四面都是墙,看你还往哪儿躲。”

      姜季泽没有接他的玩笑,只是把水瓶盖拧紧放回长凳上,拿起球拍走到隔壁球场站定。他没有回应席镜生的挑衅,但那个站定的姿态本身就是在说:放马过来。

      席镜生先开球。一记凌厉的直线发球直逼后墙角落,球速极快,落点几乎压着底线的边。姜季泽侧身让过半步,反手一记斜线将球稳稳救回前场。球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两个人脚步在木地板上交替摩擦,击球的节奏越来越快,像一场没有休止符的对话。

      打到第十个回合,席镜生忽然换了一个短球——明明上一拍还是深的长线,下一拍却轻轻一削,球几乎是擦着前墙的下沿落下来,在地上软软地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不动了。

      席镜生打球,和他做生意是一个路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每一拍的落点都经过计算。他不会浪费体力去追那些够不着的球,但在他控制范围内的球,他几乎从不失误。他的风格不是猛攻型的,而是调度型的——他会用两到三个回合摸清你的移动习惯和防守偏好,然后开始针对性地调动你。他的杀招往往藏在不经意的一拍里,看起来只是一记普通的回球,等你去追才发现角度已经被封死了。

      姜季泽则是另一种风格。稳健,耐久,不主动出击,但防守滴水不漏。他或许打不出那种一剑封喉的漂亮球,但也很少失误。

      两个人打了三局,各赢一局。第三局打到十一平,席镜生忽然发力——连续两个对角大斜线把姜季泽从左边调到右边,又从右边调回左边,在姜季泽回位到中路的一瞬间,他手腕一抖,一个轻吊前场。球几乎是擦着前墙下沿垂直下坠,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向角落。姜季泽从后场冲了两步,身体前倾,拍尖离那颗球还差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你输了。”席镜生把球拍搁在肩上,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拧开盖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季泽在场上站了两秒,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口气,然后直起身,走到场边,捡起那颗滚到角落的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下来拉开包,拿出毛巾擦了把脸。

      “你叫我出来不只是为了打球。说吧。”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把瓶盖拧紧,然后把水瓶搁在长凳上,站到发球线边,把球在掌心里轻轻抛了两下,接住,又抛了一下。安静的场馆里,只有那颗球接触掌心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静:“汪兆平前几天在岛上跟我提了一个想法——他打算拉我太太进东南亚医疗联盟的规则制定层。我当场挡回去了。但他说得对,连珹手上握着的技术壁垒,国内目前没有第二家能做。她迟早会被推到台前,不是被汪兆平推,就是被这条产业链上的某个人推。我需要一个人——在联盟里有独立话语权,不在席家的体系内,不在连家的棋盘上,也不是汪家的附庸。”

      席镜生转过身,看着姜季泽:“他需要有独立的资本背景,有物流行业的实操经验,有在东南亚运营的真实案例。”他停了一下,“而且,他得是我信得过的人。”
      他这话说得坦荡而明确——没有试探,没有铺垫。

      姜季泽靠在侧墙上,沉默了几秒,把毛巾搭在肩上,看向席镜生:“你是想让我进归航项目,还是想让我帮你挡汪兆平?”

      “一半一半。”席镜生坦诚得没有丝毫遮掩,“我需要一个人去盯冷链这条线,也需要一个人帮我挡住那些想把手伸进我太太实验室的人。这个人选,我想了很久。”他把球拍搁在长凳上,拿起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抬眼看着他,“湘湘的爸爸,我信得过。”

      姜季泽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壁球轻轻抛起,看着它在空中旋转了一瞬,落回掌心,接住。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轻的苦笑:“席镜生,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不中听。明明是想帮忙,非要包装成谈生意。”

      席镜生笑了,那笑意坦荡而松弛:“我要是中听,我爸就不会在董事会上差点跟我掀桌子了。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但好听的话不顶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面玻璃墙,但此刻那面墙像是透明不存在的一样。姜季泽比席镜生大两岁,同一个圈层,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听过席镜生的名声——聪明、桀骜、手腕凌厉,玩得开也收得住,圈子里提起他,评价总是褒贬参半,但没有人否认他的能力。但那些都是“听说”,真正近距离打交道,还是在连珹嫁过去之后。因着花至这层关系,两人才渐渐有了些私交,不是生意上的往来,更像是一种因为各自的女人才建立起来的、微妙的信任关系。

      姜季泽把水瓶放在长椅上,拿起毛巾又擦了擦后颈的汗,侧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连珹知道这件事吗?”

      席镜生把球拍搁在长椅上,弯腰拿起自己的水瓶。“她不需要知道——这是我跟你的交易。”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放下水瓶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不喜欢我替她铺路。上次珹光融资被截断,我暗中用一家壳公司注资,她查出来之后,让法务把账原路退了。一分不少,连利息都算清楚了。”他摇了摇头,“所以她后来找你融资那轮,我从头到尾没有碰过。”

      姜季泽靠在侧墙上,目光落在场馆对面那片干净的玻璃墙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那时候珹光刚起步,她一个人带着团队熬了好几个月,资金链差点断了。她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整套数据方案——技术路线、市场前景、竞争对手分析、现金流预测,全是她自己做的。从进门到讲完,四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次提到席家和连家。”
      他转过头来,看向席镜生:“我问她为什么不找你——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席镜生没有接话,只是垂眼看着手里那只水瓶。

      “她说——”姜季泽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珹光是我想做的事。我想让它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独立地被做起来的。不被连家牵着走,也不被席家当附属品。如果以后我和镜生科技有合作,我希望那是两个独立的实体坐在一起谈,而不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娘去找老公要资源。”

      姜季泽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坐在我对面,心想——这人真是你太太吗?你们俩的性格,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席镜生把球从地上捡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球面上的那条接缝线上,没有接话。

      姜季泽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放在手边的长凳上。“你这个太太,看着安安静静的,骨子里比花至还傲。花至傲在外面,连珹傲在里面。两个人能做成闺蜜,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夸连珹,又像是在透过这句话说另一个人。

      席镜生依然没有接话。他从连珹那里知道花至提了分开的事,也知道姜季泽这几天大概不好过。但姜季泽不是那种会倒苦水的人,他也犯不着去扮演一个知心听众的角色——两个大男人在壁球馆里聊感情,那画面实在太难看了。

      倒是姜季泽自己把话题带开了。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往长椅上一坐,仰头看着场馆高处的天窗,无奈地调侃。

      “席镜生,你这人确实聪明。才认识湘湘多久,就让她整天‘席叔叔’长‘席叔叔’短地挂在嘴边。上次我去接她放学——她上了车第一句话是‘爸爸,席叔叔说企鹅是恐龙活下来的亲戚’。她用了那种非常崇拜的语气,好像席叔叔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我当了湘湘四年的爸爸,她还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席镜生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湘湘。
      每次看到湘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总在想——连珹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聪明机灵,古灵精怪,眼睛里有星星,不吵不闹的,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给兔子穿裙子,有人来了就抬头笑一下,没人来就自己跟自己玩。但连珹小时候在法国没有爸爸陪在身边,来到中国后也没有人真的护着她,更没有席叔叔会蹲下来告诉她企鹅是恐龙活下来的亲戚。

      但这个念头他不会说出口,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更不会在姜季泽面前说。

      席镜生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湘湘崇拜我,那是很正常的。我长得好看,又会弹钢琴,还会教她怎么剥虾——她亲爹竞争力确实差了一点。”

      姜季泽被他噎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席镜生,你这张嘴,真的——花至说你……,一点没冤枉你。”
      席镜生眉梢一动:“花至说我什么?”
      “……她说你是烨城第一狐狸。”姜季泽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好吧,其实她还给你取了个外号,烨城第一孔雀男。说你穿YSL西装的样子,像一只在人民广场开屏的白孔雀。”

      席镜生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出来。他笑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姜季泽:“姜总,说句不好听的,你再不加把劲,等湘湘念小学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的全是我——到时候全年级都知道湘湘的爸爸是席叔叔,到时候你这个亲爹可就彻底出局了。”

      姜季泽苦笑了一下。他当然听得出席镜生在提点他什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席镜生,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席镜生没有接话。

      “不是镜生科技的估值,不是你在董事会上说一不二的底气,也不是你的聪明和手腕。”姜季泽转过头来,看着他,“是你敢娶你想娶的人。你当时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要娶连珹,整个圈子里的人都说你疯了——席家二少爷放着门当户对的不要,非要娶一个连家半路认回来的女儿。”

      姜季泽呼了口气,“席家内部不是没有人反对过,外面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不少。但你顶住了,而且你现在过得比谁都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我羡慕你这一点。”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长凳上拿起水瓶,把瓶盖拧紧,然后靠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轻了几分:“湘湘上次来我家和我姐玩了一下午,最后席明意说了一句话——她说湘湘长得不像你,但笑起来很像你。那种笑法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有的。席明意说这说明花至把湘湘养得很好,也说明,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替你好好看着她。”

      姜季泽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指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在回复一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我知道我对不起花至。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湘湘,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再撑一撑、再熬一熬,总能找到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但现在我发现,有些事根本不是靠熬能解决的。她想要的,我给不了;我能给的,她根本不稀罕。”

      场馆里安静了一下。空调的低鸣声从通风口传来,持续而均匀,像不会停歇的背景音。

      席镜生靠在墙边,把壁球在掌心里轻轻抛起,看着它在空中旋转了一瞬,又落回掌心,接住。“姜季泽,也许她要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而是你能堂堂正正地摊牌。你父亲拿联姻来压你,是因为你手里没有比他更重的牌。手里有牌才能坐下来谈。”他偏过头,看了姜季泽一眼,“归航项目的牌我已经递给你了。打不打,是你的事。”

      姜季泽抬起眼,看着他。这个比他小两岁的男人,用一种近乎随意的方式,把他心里清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摊开在球场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席镜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这人,狂妄得让人很难真正讨厌你。”

      席镜生没有接这句似是而非的夸奖,只是笑了一下,从墙上直起身,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看他,语气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好好考虑。席位我会给你留到下周三——不要让我后悔选错了人。”

      姜季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正要开口,席镜生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但语气里带着一抹促狭的弧度:“哦对了——有件事我想你大概想错了。”
      “什么?”

      “如果我是你——”席镜生侧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的亮光,“汪家的资源和我在意的女人,我都会要。你不会以为,这两件事只能二选一吧?方法有很多——就看你自己敢不敢。”

      姜季泽站在原地,看着席镜生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愣了一息,然后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席镜生这个人啊,比他想象的还要狷狂。姜季泽何尝没有想过那条路,只是他大概永远不会像席镜生这般坦然而决绝地把它做出来。

      席镜生知道姜季泽在想什么。他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对一个还没想通的学生说“答案我已经写黑板上了,你自己抄”,然后推开玻璃门,径直走了出去。

      *
      自从岛上回来,连珹等了三天。

      席镜生始终没有开口问那张红桃Q的事。她也没有主动提。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各自守着自己的阵地,等着对方先动。

      但连珹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博弈——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从哪一段讲起,用什么语气,讲到什么程度。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开口说话是一件需要排练的事,但面对席镜生,她第一次尝到了那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滋味。

      这几天席镜生忙得脚不沾地。药监局的预审会开了两轮,他在会议室里和那些处长们周旋,回来还要盯东南亚冷链的框架协议。有两天晚上都是应酬到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雪茄尾调,怕吵醒她,就去客卧冲了澡,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进来,从背后把她揽进怀里。

      连珹有时候醒着,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轻蹭过她后颈的碎发,却没有转过身去。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心理医生梁医生跟他说过,连珹这种拼命三娘的性子,大概是因为从小从身边人身上获得的安全感太少了,所以才会下意识从工作和学习上找成就感来做心理弥补。

      席镜生当时靠在沙发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现在有我了,但习惯改不过来。她以前一个人太久了,觉得除了自己没人会接住她。”

      杨医生说这种惯性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己愿意停下来——而他做得越多,她可能会越不安,因为她还没学会怎么在不需要等价交换的情况下接受一个人的好。

      这天下午,连珹开完珹光科技的第三季度尽调会议回到办公室,林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盒子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收件人写的是“连珹”。拆开快递,里面是一只淡紫色的小盒子,打开来是一只小小的古董音乐盒——黄铜底座上嵌着一只手工上色的珐琅蝴蝶,翅膀是渐变的蓝紫色,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贝母光泽。她拧了一圈发条,一段磕磕绊绊的旋律流淌出来——《致爱丽丝》。她愣了一瞬。她十五岁时在琴房里反复弹错的那首曲子。

      音乐盒下面压着一张卡片。普通的便签纸,字迹潦草而随性。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字迹——很多年前她在烨城国际的走廊里见过太多次了,作业本上的涂鸦、递纸条时的随手几笔、篮球赛后签名时歪歪扭扭的名字。

      “连小兔:
      新婚快乐。上次那张红桃Q不是给你的新婚礼物——那是给你的婚前清算。现在这份才是正式的。音乐盒是云女士留下的,她以前很喜欢你,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姑娘,说你要是她女儿就好了。我想她应该不介意我把它给你。

      至于那张牌——红桃Q,Queen of Hearts,本来就是给你的。你这个人,是我裴璟倾认可的Queen。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嫁了谁而改变。好好收着。

      祝你和席总新婚快乐,早生贵兔。
      P.S. 你老公看起来不太顺眼,但眼光不错。
      P.P.S. 不过还是没我眼光好。”

      连珹看着最后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人真是,连祝福都要夹带私货。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补上去的:“那张牌是云女士以前打桥牌用的,她说红桃Q是她的幸运牌。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她觉得认识我是她倒霉人生里唯一幸运的事。现在我把牌给你,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了。是因为我觉得,你大概也需要一张幸运牌。虽然你运气一直比我好。”

      连珹把卡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只正在旋转的珐琅蝴蝶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

      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光线下翻过来一角——连珹看见蝴蝶翅膀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M。
      Margot。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他母亲留下的音乐盒上。

      连珹垂下眼,指尖停在那个字母上。

      片刻,她把音乐盒轻轻盖好,靠进椅背,拿起手机翻到席镜生今天的日程——上午药监局的预审会,下午要飞马来西亚见几个合伙人,现在应该还在公司收拾行李。她放下手机,把那个淡紫色的小盒子放进了自己的通勤包里。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会议室里还没散干净的人在低声交谈。

      席镜生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难得,席太主动查岗。我看看——距离上次你主动给我打电话,过去了大概……?”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演,“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连珹握着手机,没有接他这句调侃:“你几点的航班?”

      “下午四点。怎么,要来送我?”他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把文件夹合上了,“昨晚问你的时候,你睡的迷迷糊糊,哼哼唧唧亲了我一下就翻过去睡了,我还以为你没听见呢。”

      “听见了。”连珹说,“刚开完会,还有时间。”

      席镜生在那头安静了一瞬,大概也没想到她真的会来。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行。我在镜生科技旁边的酒店有个长包套间,走之前要过去收拾一下东西。你到了直接上去等我——房号你知道。走错了可找不到老公。”

      他这句话的语气带上了那点调笑的底色,连珹却难得没有回嘴。

      挂断电话后,连珹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拿起那只装着音乐盒的通勤包,走出办公室。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只等待被捉的小狐狸。与其等他来问,不如自己主动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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