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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粉蔷薇与白 ...

  •   “下次看见我别装作不认识,小兔子。”

      -
      连珹抬起眼的瞬间,忽而想很多年前他说的这句话。她看着裴璟倾指尖那朵粉色的蔷薇花,和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那一下蔓延到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一个真正的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幸会。”

      裴璟倾微微挑眉,他把指尖的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顺势将那朵粉蔷薇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目光落在连珹脸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席太比传闻中还要漂亮。看来传闻也有靠谱的时候。”

      连珹还没来得及开口,汪松燃已经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喂,人家可是剑桥的博士,你说话放尊重点啊。”

      裴璟倾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目光却从汪松燃脸上滑过,落回连珹脸上——那一瞬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读得懂的促狭。他知道她听得懂那句话的真正指向。他刚才那句“比传闻中还要漂亮”是在说给汪松燃听的社交辞令,但他眼底那点笑意是在告诉她:我演得怎么样,席太?

      连珹端着茶杯,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变动。但她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演,你接着演。

      汪松燃还要说什么,外面□□上有个女佣探头朝她招了招手,大概是厨房那边有什么需要她亲自确认的。
      汪松燃看了眼裴璟倾,又看了眼连珹,犹豫了一瞬,裴璟倾朝她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轰一个不听话的妹妹:“去吧去吧,学姐又不吃人,我帮你招待一会儿。”

      “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茶点好了没有。”汪松燃说着,朝连珹笑了笑,转身出了花房。

      等汪松燃的脚步声消失在□□尽头,裴璟倾才把椅子拉到她斜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得像一只终于找对窝的猫。他把指尖那支粉蔷薇放在桌上,花瓣朝她,花茎朝自己,然后抬起眼看着她,眼底那点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笑意慢慢浮上来:“连学姐。刚才在里面聊什么呢,聊到‘学姐’都出来了?”

      连珹眯了眯眼睛,没有接他的调侃,反问他:“你干嘛来这一出?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裴璟倾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一落而过,垂目用食指轻轻捻着蔷薇花的花心,语气漫不经心:“也没多久。就听见有人说你‘不像那些富家太太’,然后我心想——这我熟啊,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连富家太太的边都还没沾上呢。”他抬起眼,看着她,笑意里带着一点促狭的认真,“所以我就进来了。怎么,连小兔现在出息了,不认老熟人了?”

      连珹握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说你刚才那副“久仰席太”的样子演得挺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连珹没有让他等太久。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审慎:“你刚才干嘛来那一出?装作不认识我?”

      裴璟倾笑了一下,垂下眼,用食指轻轻捻着那朵蔷薇的花心,动作很轻,像是在拨弄什么不值钱但有趣的小玩意儿。他说:“那你呢?‘席太’——你想跟她怎么介绍我?竹马小青梅?还是你那位‘雇佣兵’?”

      连珹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她想起早上连玦在电话里说的话,想起那张红桃Q上那句“forever U”,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走廊尽头把那双足尖鞋递给她时漫不经心的表情。她想跟他说一句——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绕了半个操场过来的。但这句话太郑重了,郑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太了解裴璟倾了,她要是真跟他说这种话,他一定会用更夸张的语气狠狠调侃回来,然后把这件事永远翻篇,绝口不提自己绕了多远的路。
      于是连珹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开口时换了一句不那么危险的开场白:“裴璟倾,你——”

      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她以为是花至打来的,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J”。

      连珹握着手机,沉默了一息,然后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一点刚抽过烟的微哑,漫不经心的口吻:“Margot,在哪儿呢?被人拐跑了?怎么一早上都没给我发消息。”

      连珹听着他的声音,心里那些被裴璟倾搅起来的思绪像退潮一样缓缓落了下去,暂时被压在了水底。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对着电话说了句“花房。汪小姐带我逛园子,坐下来喝了杯茶”,然后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裴璟倾。

      裴璟倾坐在藤椅里,手里捻着那朵粉蔷薇,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弧度。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说了四个字——连珹看出来了,是“你老公查岗?”——但他没有真的说出来,只是朝她抬了抬手,用粤语低声说了一句:“去啦,席太。老公等紧你。”

      语调松散恣意,裴璟倾一贯的、好像什么都不会在意的轻描淡写。连珹挂断电话,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薄外套,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她转身朝花房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门把手,安静了一息。

      “裴璟倾。”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云阿姨……”连珹顿了一下,“她是怎么走的?”

      身后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连珹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着那扇玻璃门的把手,感受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手背上的温度。花房里只剩下水滴从浇花壶口渗出的细微声响,和她身后那道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然后她听见裴璟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褪去了一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前后后,大概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她走的时候,我在旁边。林老师也在。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要像妈妈一样’。”裴璟倾没有再说下去。

      连珹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小时候云阿姨偶尔精神状态好的时候,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站在校门口接裴璟倾的样子。她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太妃糖,塞进连珹手心里。焦糖的甜味和微苦的尾韵,含在嘴里很久都不会化完。

      “她走的时候,疼吗?”连珹的声音很轻。
      身后沉默了片刻。
      “不疼。”裴璟倾说,“最后那几天,她已经不怎么认人了。但她认出了我。她叫我‘仔仔’。她叫我仔仔。那是她第一次那么叫我。也是最后一次。”

      连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握着门把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问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想回头看他一眼,想说的太多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最终只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她腕间那块金色贝壳表盘上,反射出一小圈温润的光。

      “……裴璟倾。”她没有回头。
      “嗯?”
      “下次别演了。你演‘久仰大名’的样子,真的很假。”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被戳穿的无奈,和一点别的什么,她没有回头去分辨。
      连珹随手拨开头顶的藤蔓走出去,身后忽然响起打火机滑轮的声响。他的声音隔着那些垂下来的绿色藤蔓从花房里飘出来,漫不经心,又轻又淡:“还跳舞嘛,小兔?”

      连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站在那些垂落的藤蔓和碎金般的光影之间,没有回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拖鞋的脚,沉默了片刻。
      “不了。”她停了一下,又说,“但钢琴还在弹。”

      身后没有回应,打火机又滑了一次。
      连珹没有等那个回应,抬步走进了阳光里。

      汪松燃折返回花房时,只看见裴璟倾一个人人高马大地坐在藤椅里,长腿伸得老远,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

      烟雾细细地升起来,在正午的光线里散成一道淡蓝色的丝线,缭绕在他低垂的眉眼间,颓唐又精致。

      “连姐姐呢?走了?”汪松燃走近,把端着的茶点放在桌上,左右环顾了一圈。

      “嗯,走了。”裴璟倾漫不经心地弹了一下烟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朵蔷薇花敞开的金色花心里。他垂眼看着那朵被烟灰玷污的花瓣,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被老公接走了。席总一个电话过来,学姐就乖乖回去了——夫妻感情好嘛。”他抬起眼看了汪松燃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怎么,你这茶点备了多久?等得花都谢了——四小姐你这个待客之道不行啊。”

      汪松燃看着他这副糟蹋鲜花的样子,哭笑不得,伸手把那朵蔷薇从他指尖下抢救出来,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去花瓣上的烟灰,一边嗔怪:“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这花是我今早刚剪的,放在花瓶里还没开足一天呢,就被你拿来当烟灰缸了。”

      “花就是花,有什么好怜的。”裴璟倾笑着往后一靠,语气懒洋洋的,“再说了,我这不是替它提前感受一下人间烟火嘛。一辈子做温室里的花朵,多没意思。”

      汪松燃被他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松燃?原来你在这儿——厨房那边正找你呢,说是甜点的摆盘要你亲自过去过目。”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朱静瓷站在花房门口,逆光的身影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手里端笑容温婉得体,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时无意间路过。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懒洋洋的身影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裴公子?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也在岛上。上次见面还是——哎呀,得有好几年了吧?你在香港发展得越来越好,我都听说了。”

      裴璟倾靠在藤椅里没有起身。他把烟从唇间拿下来,夹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起眼看了朱静瓷一眼:“朱阿姨记性真好。是好几年了。您看着倒是一点没老——还是这么会穿衣服。”

      朱静瓷的笑容纹丝不动。她当然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没有真正的赞美——裴璟倾的嘴,她多少是领教过的。她端着茶,笑着走进来,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姿态优雅地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花房里的陈设,语气里带着真真假假的赞叹:“这园子打理得真好。颂尧是用了心思的——南洋这边,能养好这么多温带品种的花,不容易。”

      汪松燃在旁边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目光在裴璟倾和朱静瓷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终于忍不住插话:“朱阿姨,您和裴公子——认识?”

      朱静瓷转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回忆往事的从容,语气不紧不慢:“认识好多年了。裴公子小时候在烨城念书——他那时候还不姓裴呢,跟着他继父林老师,姓詹。他父亲林宗道,和我们家先生也认识,算起来也是老相识了。”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端起了茶杯,但没有马上喝。她垂眼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热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对了,珹珹也在岛上呢,你们没碰上面?昨天宴会上我远远看见你们好像也没打招呼——”她笑了一下,目光从茶杯沿上抬起来,在裴璟倾脸上轻轻落了一瞬,“说起来,你们当年不是还挺要好的吗?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在谈恋爱呢。后来珹珹去了英国,你也回了香港,就没怎么听她提起你了。年轻人嘛,各忙各的,也正常。”

      她这话说得极轻巧——语气是随意的,笑容是慈和的,措辞是温和的。但在这间只有三个人的花房里,这句话的分量只有她和裴璟倾两个人清楚。她当着汪松燃的面提起这件事,用意很明确:她不只是在叙旧,她是在放一颗种子——连珹和这个裴家的私生子当年有过一段,这件事她没告诉过现在的丈夫吧?

      汪松燃的表情果然微微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裴璟倾,又看了一眼朱静瓷,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的意味已经和方才不同了——方才她看裴璟倾的目光是一个熟不拘礼的朋友,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一层审慎的打量。听朱静瓷这语气,这俩人很熟悉。但刚才裴璟倾和连珹在花房里见面的时候,明明是一副“久仰大名”初次相识的姿态。汪松燃不是傻子,她立刻捕捉到了这中间的矛盾。

      裴璟倾在朱静瓷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接上了话。
      “朱阿姨记性是真的好。不过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我那时候还在念高中,连小兔也还是个小不点,整天抱着课本跑来跑去,连话都不太会说。跟她‘谈恋爱’?我那会儿连恋爱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明白呢。”

      裴璟倾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荡的自嘲,像是在澄清一个被长辈夸大了的少年趣事:“再说了,那时候我跟连小兔走得近,纯粹是因为她二哥连玦是我哥们——他托我多照看一下他妹妹,我就照看了一下。后来她去英国,我回香港,联系就少了。昨天在宴会上远远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跟小时候完全两个人了。所以说,朱阿姨您说的‘挺要好’,那得看怎么定义——她管我叫‘哥哥’,我管她叫‘小妹’,就这么点交情。”

      说完,裴璟倾转头看向汪松燃,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四小姐,你别听朱阿姨夸张。我这人从小就招长辈喜欢,哪个阿姨见了我都要给我编段风流史——我都习惯了。你要真信了,那我可就顺杆爬了。”

      汪松燃被他这一通连消带打的说辞哄得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朵被烟灰烫过的粉蔷薇,在指尖转了一圈,看着裴璟倾:“你这张嘴,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朱阿姨说你们很熟,你刚才跟连姐姐打招呼的时候,装得跟第一次见面似的——你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裴璟倾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一丝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带着点“被你抓到了”的坦然和狡黠:“那不是给连学姐面子吗?人家现在是席太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总不能一上来就说‘嘿小兔,还记得我吗当年你踩了我一脚’——那多不合适。再说了,我上去攀旧交情,席总那边怕是不太好交代。朱阿姨您也知道,席总那个人,醋劲大得很。”

      朱静瓷坐在旁边,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茶,看着裴璟倾三言两语就把她精心埋下的那颗种子轻飘飘地拂开了。她面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依然温婉得体,但她的目光在裴璟倾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也笑了,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一个聪明的晚辈玩了一个漂亮的花招,大度地选择了不拆穿:“裴公子还是这么会说话。难怪走到哪儿都受欢迎。我是老啦,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了——你们有你们自己的相处方式,我们做长辈的不该多嘴。”

      她把“长辈”两个字咬得很自然,用这层身份给自己铺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裴璟倾笑着接住了她递过来的台阶,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敷衍:“朱阿姨您这话说得——您哪儿老了?您往这儿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松燃的姐姐呢。您要是不说,谁能看出来您女儿都那么大了?”

      他这话说得天花乱坠,捧得极高,但每一句都精准地避开了任何实质性内容,全是空心的漂亮话——恭维够了,叙旧叙够了,裴璟倾站起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朝两位女士点了点头,“行了,不打扰你们聊正事了。我去外面抽根烟透透气。”

      裴璟倾走到花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朵被他用烟灰烫过的粉蔷薇,又转身走回桌边,伸手从花瓶里又抽出一朵完好的粉蔷薇,然后把那朵带烟灰的也一并拿了起来。

      汪松燃正端着茶杯,看他忽然折返,以为他落了什么东西:“怎么?手机忘拿了?”

      “不是,”裴璟倾把两朵花并在一起,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笑着将那朵完好的粉蔷薇递到汪松燃面前,“赔给你的。刚才烫了你一朵,现在还你一朵——连本带利,附赠一句祝福:祝四小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明年过生日的时候,身边全是真心人。”

      他这话说得俏皮又真诚,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混不吝的笑意。

      汪松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朵被递到眼前的粉蔷薇,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痕迹,显得格外柔嫩。她伸手接过来,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这人,真是……明明是你烫了我的花,现在倒变成你送我了。我怎么觉得我亏了呢?”

      “那再加一句。”裴璟倾笑着退后半步,把那朵带烟灰的蔷薇举到唇边,做了一个虚虚的“吻花”动作,然后朝她眨了眨眼,“祝四小姐将来的先生,比姜季泽有眼光。”

      他说完,也不等汪松燃反应,转身大步走出花房。身后传来汪松燃又气又笑的声音:“裴璟倾——你这话要是被我爸听见了,他非得拿鱼竿抽你不可!”裴璟倾头也不回,抬手挥了挥,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吊儿郎当又理直气壮。

      朱静瓷坐在藤椅上,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茶,目送着裴璟倾的背影消失在花房门口的光线里。她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但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裴璟倾走出花房,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他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海面,安静地站了片刻。

      直到朱静瓷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尽头,裴璟倾才把烟从唇间摘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被烟灰烫出一个焦痕的粉蔷薇,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片微微卷曲的花瓣。
      叹息般的一句,“你继母,是真的不好对付啊。”

      *
      连珹远远地就看见席镜生站在一棵芒果树下打电话。
      他背对着她,肩线在午后的阳光下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姿态松弛,但连珹走近时注意到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在几步之外的□□拐角处,等他打完这通电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芒果树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走过去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朵白玫瑰。从花房里带出来的,一直忘了放下。

      席镜生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见她,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终于知道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在花房里生根了,准备让施僖给你送把铲子去,连根带土一起端回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白玫瑰上停了一瞬,但没有问花的来路,只是笑着补了一句,“和汪松燃聊什么了,这么入迷?我发的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连珹愣了一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躺着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席镜生发的,一条是“花房在哪,我过去找你”,另一条是“算了你待着别动,我过去”。她刚才在花房里和汪松燃说话时手机调了静音,后来又接了裴璟倾那一出,完全忘了看消息。

      “花房里信号不太好,”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心虚的辩解,然后抬起眼看着他,“而且你那个定位,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在海上。”

      席镜生看着她那副心虚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问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先备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他身后那片没有遮挡的地方直射过来,光线有些刺眼。

      连珹仰头看他时,眼睛不自觉地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瞳孔里盛着碎玻璃的猫。

      席镜生直接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用自己的影子替她挡住了头顶那片直射的阳光。他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这个角度正好能把整个人笼进他的阴影里。他低头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鼻尖,无奈地笑:“晒傻啦,不知道往树荫底下站一站?”

      连珹站在他的影子里,脸颊触到他夹克面料上带着的海风气息——咸的,暖的,混着一点雪茄和阳光的味道。她忽然想起来还没问他海钓的事,于是微微偏了偏头,就着他拢住自己的这个姿势仰起脸来:“光顾着问我了,你呢?汪兆平找你海钓,不可能真的只是钓鱼吧?”她顿了顿,“谈什么了?”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松开来,转而牵住她的手,带着她沿着树荫下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他说得简单,甚至刻意省略了汪兆平那番关于“你太太的技术壁垒应该进入核心层”的话,更没提朱静瓷通过汪家递话的事。那些信息还没有经过他的筛选和判断,他不想让它们以“听说”的形式进入连珹的耳朵——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岛上。

      连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汪兆平还跟你说了什么其他的没有?”

      席镜生看着她,笑意没有变化,但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没有接那个话茬,只是笑了一下:“其他的都是些客套话,不值一提。”他低头看着她,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倒是你,怎么晒了一会儿脸就红了?皮肤薄就是麻烦。”

      席镜生牵着她走了一段,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连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清爽,比平时在实验室或会议室里那副冷艳专业的模样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他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的形容词——青春。

      席镜生歪了歪头,目光带着促狭的玩味,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笑着开口:“你这是去逛花房还是去拍校园剧?这一身走在岛上,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拐了个高中生出来约会。”

      连珹被他这句不着调的话噎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不能。”他理直气壮,低头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把了门还怎么亲你?”

      连珹懒得接他这茬。近距离看着他,这才注意到他下巴上那些细密的青色胡茬,像草坪上的晨露的灰色影子铺开。

      席镜生的皮肤白,平时又打理得精细,胡茬几乎从不留到第二天。在家里他都是一天一刮,有时候早上刮完,傍晚如果还有应酬,甚至会再修一次。连珹几乎从来没见过他脸上泛青的样子。

      连珹觉得新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席总,你这个造型——要是在外面被狗仔拍到,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镜生科技总裁疑似婚变,不修边幅独自买醉’。”

      席镜生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下巴上蹭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腕,低着头,用自己刚冒出一层胡茬的下巴轻轻去蹭她的脸颊,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用自己最柔软的致命部位去蹭另一只它信任的生物。

      “那你今天就是跟坏叔叔私奔的高中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促狭,“——私奔到岛上,住在花房里,还被人接走了。要是被狗仔拍到,标题我都想好了:‘清纯女高中生恋上神秘富商’。”

      连珹被他那层胡茬蹭得又痒又恼,连忙伸手去推他的脸:“席镜生——!这是在别人家的花园里,你注意点影响。”

      “在外面怎么了?”席镜生笑着被她推开,又偏要凑回去,下巴追着她的脸颊蹭,百无禁忌,“我们是合法夫妻,又不是偷情。就算被人看见了,也只能说一句‘席总和他太太感情真好’。”他顿了顿,眼底半真半假的促狭都要溢出来,“还是说——小兔怕谁看到我亲你?”

      连珹推不开他,只好用手掌挡住他凑过来的下半张脸,掌心贴着他的胡茬,又刺又痒。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骂:“胡闹。”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朵白玫瑰,索性把花往他夹克胸前的口袋里一插,解放了自己的双手。那朵白玫瑰斜斜地插在他左胸口袋里,花瓣微微探出边缘,像一枚临时起意的胸针。

      席镜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朵白玫瑰,又抬起眼看着她,眉梢微微挑起:“哟,出去一趟还知道给老公带小礼物了?有进步啊,席太。”

      连珹没好气地轻轻推了他一下:“谁给你带礼物了?我手里拿着不方便,借你的口袋放一下而已。”

      “嗯,借我的口袋放一下。”席镜生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低头看了看那朵玫瑰,又抬眼看着她,“那这个‘借放’,是要还的,还是不用还的?”

      “……不用还了。”连珹别开目光。
      “那不就是礼物嘛。”席镜生笑着下了结论。

      连珹没接住他这句话,伸手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少贫。”

      席镜生被她推得顺势后退了一步,后背不轻不重地撞到了身后那棵芒果树的树干上——然后,一颗拳头大小的芒果应声而落,带着一声闷闷的“咚”,砸在他脚边半尺远的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杂草边。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那颗在地上滚了两圈的芒果,又同时抬起眼,对视了一瞬。紧接着,席镜生眼中的笑意在一瞬间被警觉取代——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他没有抬头去看,而是凭着直觉,眼疾手快地将连珹一把拉到自己怀里来。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体和树干之间的夹角处,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来自上方的一切可能性。连珹被他猛地拽进怀里,鼻尖撞在他锁骨上,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喵”。

      一只狸花猫慢悠悠地从芒果树的枝叶间探出头来,看了看树下那两个姿势有些狼狈的人类,然后不紧不慢地踩着树干跳了下来——四只爪子稳稳落地,尾巴翘得高高的,姿态从容得像一位刚刚巡视完自己领土的领主。

      连珹从席镜生怀里抬起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地上那颗芒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被一只猫偷袭了,席总。”

      席镜生松开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夹克领口,看了一眼那只正蹲在阳光下舔爪子的狸花猫,表情复杂地沉默了一瞬:“……这猫是汪家养的?工伤算谁的?”

      连珹正要回答,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佣小跑着过来,看到席镜生和连珹站在树下,又看到地上那颗芒果和蹲在旁边舔爪子的狸花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道歉:“席先生,席太太!实在抱歉——是不是惊到您二位了?这只猫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爬到树上去了。”

      连珹摆了摆手:“没事,没砸到。这是岛上的猫?”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此刻它已经舔完了爪子,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仰头看着连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仆人见她这么亲和,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笑着点了点头:“这一只——是连太太养的。它平时特别乖,就是偶尔喜欢爬树掏鸟窝。今天大概是看树上那颗芒果熟了,想上去看看。”他笑着揉了揉猫咪的脑袋,“这小家伙还知道挑好的呢。”

      连太太。朱静瓷。

      连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低着头看着那只猫,但她的目光从猫咪的金色铃铛上缓缓滑过——那颗小小的铃铛擦拭得很干净,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着的。“连太太养的?”她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依然带着一点逗猫时那种温和的好奇,“养了很多年了?”

      “可不是嘛。”仆人没有察觉任何异样,“连太太多年前第一次上岛的时候就看中它了,说它长得像她以前养过的一只猫。后来每次来岛上都会喂它,再后来索性就把它收编了。连太太不来岛上的时候,就由我来喂。这小家伙精得很,知道谁对它好。”

      席镜生站在她身侧,目光从那只狸花猫身上缓缓移开。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嗯,走吧。这边太阳大了,别晒伤了。”

      两个人并肩沿着树荫下的小路往回走。走了约莫二十几步,身后的花木渐渐将那片树荫和那只狸花猫都遮住了。

      连珹的脚步没有放慢,但她握着席镜生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说出来的:“早年有一次——那时候我还很小,刚被接到连家不久。有一回我在家里乱跑,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平时没人用的小茶室里,看到朱静瓷和一个陌生的叔叔坐在里面说话。两个人挨得很近,不是普通社交距离的那种近。我当时没看懂,只知道朱静瓷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她对下人和对外人的那种客气,也不是她在父亲面前的那种温顺。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松弛。”

      席镜生想起了私家侦探给他的那份资料里,有朱静瓷在那几年频繁往返新加坡的记录——航班号、日期、入住酒店,一清二楚。她那时候去新加坡,表面上是陪连允之谈业务,但实际上有一部分的行程,是单独行动的。
      他的步伐没有变化,也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没多想,跑过去喊了她一声‘阿姨’,问她要不要一起下楼吃水果。她抬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底有一种很短暂的不悦。”连珹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没过多久,我就被她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席镜生的脚步终于停住了。他站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处,侧过头来看她。

      连珹没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条被树影切割成明暗碎块的石板路,继续说下去:“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推我下楼,是因为二哥那件事——因为她觉得我在勾引二哥,因为她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我知道这个家不欢迎我。”她停了停,声音轻了一分,“但刚才看到那只猫脖子上的铃铛,我忽然想到——那间茶室的位置,在二楼走廊尽头,旁边是一个不常用的偏厅。从那个偏厅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连家花园的后门。”

      她没有再说下去。席镜生也没有接话。两个人都没有说出那个推测的完整形状,但那些零散的碎片已经在空气中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双不属于连家的男鞋、一扇不常有人经过的偏厅窗户、一个被精心安排的时间段,以及一个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的孩子。连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海面:“如果那天我看到的,真的是不该看到的事——那她推我下楼,也许不光是因为二哥那件事,还因为她需要确保我不会说出那间茶室里的事。”

      席镜生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急于用分析来填充这段空白。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紧握着的那只手的指节,然后低声开了口,“那按你这么说——推都推了,她怎么不推得更狠一点?”

      连珹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他。席镜生依然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松弛:“我不是在替她说话。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担心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有一百种更干净的方法让你永远开不了口。但她选了最蠢的一种——在自家楼梯上推你,有那么多佣人和家人在,傻子都知道是她干的。要么是她当时也在慌乱中没有更好的选择,要么是她还没胆量做到那一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她怕你,比你想的要怕得多。”
      连珹看着他,没有说话。

      席镜生伸手将她被海风吹散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然后收回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你那个时候多少岁?十三?能在那个年纪用一个男人的鞋子判断出他有问题——你不是普通小孩,珹珹。记不记得那人的脸?”

      “不记得了。”连珹说,“只记得他穿了一双棕色的皮鞋,鞋底沾了一点红色的泥土——不是花园里那种褐色的土,是那种很鲜艳的红土,像刚从某个工地上带出来的。后来我在连家的花园里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颜色的土。”

      “红土。”席镜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海风从远处的防波堤那边吹过来,带着盐和热带植物混合的气味。
      席镜生忽然松开她的手,改成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在刻意把刚才那场对话的余温打散:“行了,过去的账慢慢算。先想想中午吃什么——你早上没吃饱吧?”

      连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怔了一下,顺着他的步子走了几步,才想起回答他:“还好,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块糕点。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那就好,饿了好。”席镜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让她差点绊倒的话,“饿了的兔子比较容易骗进烤炉。”

      连珹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他——他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表情正经得像在思考一项重要的商业决策,嘴角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弧度。

      “……席镜生。”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饿了好——容易消化。”他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连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她甩开他的手,自己加快了脚步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然后那阵脚步声追上来了,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席镜生拉住她,等她转过来时,他已经收敛了那副促狭的表情,换上了一副征询意味的认真语气,“下午就回去,吃完饭就走。我们坐自己的船,不从码头那边走。”
      连珹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走。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席镜生松开她的手腕,重新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沿着树荫下的小路继续往前走。快到别墅门口时,连珹忽然开口:“朱静瓷那只猫,养了好多年了——她在岛上养了一只猫,但连家没有人知道。”

      席镜生没有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节,表示他听到了。

      两个人走进别墅的阴凉里。席镜生在门廊下停了一步,侧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中午吃烤兔子——不听话的那种,又白又嫩,烤起来一定香。”

      在她抬手打到他之前,席镜生笑着松开她的手,大步走进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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