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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皎洁且透亮 ...

  •   连珹跟着汪松燃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了一圈。岛上的热带植物长得极好,汪松燃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停下来给她指一丛刚移栽的鹤望兰,或者讲两句南洋本地植物的习性,语气轻松自然得像一个真正好客的主人在给朋友介绍自家的园子。

      连珹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给她这一路的台词做了个快速分类:哪些是纯粹的社交填充,哪些是带着信息采集目的的定向提问。到目前为止,百分之七十是前者,百分之三十是后者。

      花房在一处缓坡顶上,四面都是玻璃,阳光透过顶棚的遮阳帘筛下来,落在藤编的桌椅和满室的绿植之间,光影细碎而温柔。汪松燃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连姐姐,进去坐坐吧,走了好一会儿了。”

      连珹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汪松燃没有坐主位,而是挑了侧面的藤椅,和她隔着一张矮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她叫人送了一壶茶来,是南洋本地的肉桂香乌龙,汤色橙红透亮。她亲自执壶,给连珹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动作不急不缓。

      连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上玻璃花瓶里插着的一支白玫瑰上。她开口说了一句:“这间花房的通风设计做得很好。南洋这边湿度大,花房里最容易闷,但你这儿待着很舒服,没有那种潮气闷在玻璃顶下的感觉。”

      这话倒不是刻意的社交辞令——她确实注意到这间花房的通风设计比一般的玻璃温室要合理得多,进出体感几乎没有温差,这是需要从建筑阶段就开始规划才能实现的细节。

      汪松燃微微睁大了眼睛,明显没有预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开口,随即笑了。她放下茶壶,语气里那种紧绷的甜腻松懈了一丝:“连姐姐,你是第一个来我家花房没有先夸花好看的人。”

      “花本来就好看,”连珹说,“不需要我来夸。”

      汪松燃看着她,那个笑容在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她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调整自己的节奏——她重新抬起头来,换了另一个话题。

      “对了,连姐姐,昨晚你们送的生日礼物我拆开来看了——那枚罗盘胸针,我在灯光下看了好久,做工真的很精致,设计也很有创意,我特别喜欢。爸爸还问我是谁送的,我说是席总和席太太,他点了点头说‘有眼光’。”

      连珹轻轻从花瓶里抽出那支白玫瑰,指尖捏着花茎,低头转了半圈。那枚罗盘胸针,她只是昨晚出发前在席镜生备好的礼品单上扫了一眼,他甚至没有问她的意见,直接让人备好包好放进了礼袋里。但此刻她面不改色,将花枝轻轻搁在掌心,接住了汪松燃的这句话:“松燃喜欢就好。席总挑礼物的时候说,罗盘有‘指引方向’的寓意,他觉得适合你。”

      连珹把席镜生推出来做那个“挑礼物的人”,自己则站在一个知情同意的位置上。汪松燃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自然地转了话锋:“连姐姐,昨天跟着你的那位施助理,是你先生特意给你招的吧?你和席总两个走在一起,说话的样子,能看出来你们夫妻感情真的很好。”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连珹脸上轻轻落了一瞬,“说起来,你们也算是新婚吧?结婚还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连珹答。

      汪松燃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羡:“连姐姐真的好低调。我认识的好多人,婚后恨不得把婚戒叠戴满三根手指,你只戴了一颗这么素的蓝宝石,反而显得很有品位。”

      连珹低头转了一下自己的戒指。这是当初去席家老宅之前席镜生临时带她去选的,不是婚礼上那枚钻戒——那枚主戒她其实没戴过几天,太大了,也不方便。这枚蓝宝石戒面镶得低,几乎不硌手,她戴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手上还戴着戒指。

      连珹没有解释这些背景,动了动手指,语气平静地说:“平时要进实验室,戴手套的时候钻戒会勾手套内衬。这枚戒面平,不影响操作,打字也不碍事。”

      汪松燃立刻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很难生出反感的明亮:“连姐姐真的是我见过最不摆架子的阔太了。明明可以安安心心当席太太,还非要自己搞事业、做科研,连婚戒都要考虑进实验室方不方便。你这样的女性,真的是我们同龄人的榜样。”她停了一下,语气自然地往下一滑,“不像我,爸爸说等我结了婚,大概就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了。我自己想想也是,我学的那点东西,跟你们这些剑桥的精英比起来,哪里好意思拿出来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蜻蜓点水的一瞥,但连珹捕捉到了。那一眼不是倾羡,不是自嘲,是一个试探性的投石问路:你怎么接这句话?你会顺着安慰我,还是会借机拉开你和我之间的距离?

      连珹轻轻笑了一下。她没有接“相夫教子”这个话茬,也没有顺着“剑桥精英”的梯子往上爬,只是捻了捻桌上那支白玫瑰的花瓣,语气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松燃你太谦虚了。能在汪家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从小跟着汪董见世面,眼界的开阔程度,不是一张文凭能衡量的。”

      汪松燃的笑意没有变化,但她垂眼端茶杯的那个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连珹知道这句话她接住了——既没有否定对方的自我贬低,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安慰,而是用一种“我不接你的招,但我也不让你难堪”的方式,把话题轻轻放在了一个双方都能站稳的位置上。

      汪松燃放下茶杯,笑着换了个坐姿。她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语气,像是聊到兴头上随口提起的闲话:“连姐姐,昨晚是我过生日,结果倒像席总是主角——好几个小姐妹私下跟我说,整个宴会上眼睛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席总转。说他穿了件咖色西装也不系领带,往那儿一站,跟所有人都不像一个图层里的人。”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可是席总的眼睛啊,一整个晚上只看着你一个人。他在牌桌上跟人说话的时候,隔一会儿就要往你那边看一眼。连姐姐,你真的好福气——自己长这么漂亮,老公还这么宠你。”

      连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她知道这种话不需要接——接了就是默认,默认就等于承揽了一整份“被羡慕”的情绪债务。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既不否认也不认领,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汪松燃的话轻轻隔在了外面。

      汪松燃看了她一眼,又笑着补了一句:“对了,连姐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听我爸爸说,你们都是剑桥的学生呢。是不是那种校园到婚纱的故事?那也太浪漫了吧。”

      连珹把白玫瑰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花香很淡,带着一点清冽的甜意。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天真好奇小妹妹”的姿态,汪松燃把握得太好了。每一个问题都裹在无害的语气里,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话梅,你咬开之前不知道里面是甜的还是酸的。

      而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你不能翻脸,因为人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你也不能回避,因为人家问的是一个很正常的社交问题。你只能接住,然后想办法不让这个话题继续深入。

      连珹把玫瑰从鼻尖移开,放在膝上,语气平淡到像与己无关:“不是校园到婚纱。联姻认识的。”

      汪松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非常精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鱼在水面下快速调整了游向。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连珹会这么直接地给出答案。在她们这个圈子里,“联姻”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但很少有人会当面说破的词。大多数人会用一些更柔软的包装来包裹它,比如“家里介绍的”“长辈安排的缘分”——而连珹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联姻”两个字。

      “联姻认识的?”汪松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然后很快接上了笑意,“那也太幸运了吧?联姻认识的,席总还对你这么好。我认识的几对联姻的夫妻,能相敬如宾已经算是模范了。你们这样的是真的少见。”

      连珹正要开口,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两个字:花至。连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她刚刚下楼之前,把裴璟倾昨晚给她的那张红桃Q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花至,附了一句“帮我看看这张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花至此刻大概正好有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时机确实不太巧。汪松燃显然也瞥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没有刻意回避目光,但也没有追问是谁打来的,只是非常得体地端起了茶杯,笑着说:“连姐姐你先忙,我正好去看看厨房准备的茶点好了没有。”说着便要起身。

      连珹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接起电话,而是直接干脆利落地将来电挂断了。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正要起身的汪松燃:“松燃,不用去厨房。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汪松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站在半起未起的位置上,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她大概没有预料到连珹会忽然调转话题的方向,更没预料到她会用一种如此直接的方式来打断这场持续了半个小时的、你来我往的试探游戏。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上,重新坐了下来。

      “连姐姐你说。”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然是礼貌而得体的,但那种“天真妹妹”的包装,在她坐下来的一瞬间,像是被一层一层地退掉了。

      连珹看着她,目光平静。她把那支白玫瑰放回花瓶里,然后说了一句她走进这间花房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话。

      “松燃,你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一直在跟我聊席总、聊我的婚戒、聊我们的相识过程。”连珹说,语气不急不缓,“你问了我很多关于我婚姻的问题。但你其实不是真的对我的婚姻感兴趣,对吗?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连珹听见花房角落滴灌系统发出极轻微的“嘀嗒”声响。

      汪松燃站在原地,花房门口的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意里带着点被识破的坦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欣赏。

      她歪了歪头,杏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语气却比刚才真诚了几分:“连姐姐,你真的不会客套。我本来以为,你能耐心再好一点,至少陪我把这壶茶喝完呢。”

      连珹没有接话,单是静静地看着她。汪松燃被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得有些发虚。她收起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直视着连珹:“连姐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连珹微微蹙了下眉:“什么?”

      “姜季泽在外面有个女人。”汪松燃说。她的语气很平静,“那个女人是你的朋友。昨晚那个蛋糕上的那幅画——那幅被姜季泽切开的画。那是那个女人画的,对不对?”

      是湘湘画的。
      连珹没有解释,也没有纠正她“外面有个女人”这个说法。花至不是“外面那个女人”,在时间线上,她才是先来的那一个。但她没有开口解释——她看得出来,汪松燃今天找她,不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真伪。她早就确认过了。她只是想看看连珹会怎么接。

      汪松燃见她沉默,忽而笑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几分,带着点自嘲的尾韵:“连姐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明明自己才是要和姜季泽订婚的那个人,现在却弄得像个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还要跑来跟他的红颜知己的闺蜜打听他到底喜不喜欢那个人。”

      连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放下。“没有。”
      那两个字里没有安慰,也没有敷衍,只是一种不带评判的回应。

      汪松燃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沉默了几秒,她索性放下了所有客套的包装,直接开口问道:“你那个好朋友——她是什么样的人?”

      连珹心里那条弦轻轻绷紧了,但面上纹丝不动。她捻着那支白玫瑰的花瓣,指尖沿着花瓣的边缘缓缓滑过,不疾不徐地问:“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汪松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沉默了片刻:“昨晚姜季泽站在窗边看海的时候,我正好也在那个方向。我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隔了整间厅的距离。从头到尾,他没有朝我的方向看过一眼。一眼都没有。他看海,我看他的背影——那个画面在旁人眼里大概很浪漫吧。但我只是在想,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在想谁。”

      她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后来他转过来,和我说了两句客套话。他和我眼神交汇的时候,我在他眼底看到一种情绪——不是厌恶,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很深的恍惚。好像他在看着我的同时,视线穿过了我,落在我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在想别的女人。”

      汪松燃抬起眼,这一次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连珹:“我今天醒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那种男人,心里要是已经有了一个人,他未婚妻应该怎么办?连姐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连珹没有回答。她知道汪松燃并不真的在等她给建议——她只是在把自己的牌摊开来看一眼。

      汪松燃自己倒先笑了,她垂下眼,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连珹,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你有没有看过姜季泽的手机相册?”

      连珹没有回答。

      “他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汪松燃说,“一个女人睡着了的照片,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只露了半张,看不清楚全貌。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家居服,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细的锁骨链,看起来不是什么名贵的珠宝。姜季泽给她披了一条毯子——毯子是粉色的,边上绣着一只蝴蝶。”

      连珹把白玫瑰放在桌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条毯子是她有一次去花至家做客时顺手带给湘湘的。小姑娘那段时间迷蝴蝶,她在玩具店里看到一条儿童盖毯,粉色底上绣着一只金边蝴蝶,就买了下来。后来花至说湘湘很喜欢,每天晚上都要抱着那条毯子才肯睡觉。她给花至也带了一条同款——花至那条是米色的,蝴蝶绣在左下角,和湘湘的是一对。

      连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汪松燃,声音平稳:“我没有看过姜季泽的手机。但我认识照片里的人。她叫花至。”

      汪松燃沉默了几秒。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她笑了一下:“我那天无意间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只是好奇。姜季泽那样的人,手机里居然会存一个女人睡着的照片!——这不像他。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带着分寸,连笑都是计算过的。但这种照片……不是他那种人会刻意保留的东西。除非他控制不住。所以我多看了几眼。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花至’这个名字。”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气中某个虚空的点上:“说实话,我知道她是当红流量,也看过她的综艺片段。但我一直觉得——她不过是姜季泽捧的一个戏子而已。娱乐圈里这种关系太常见了,不稀奇。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样的。”她转过头来看向连珹,“姜季泽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占有,不是欲望——是一种很放松的、回到家的感觉。他在看她的时候,肩膀是松的,呼吸是平的。”

      汪松燃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在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我不如她。”

      花房里安静了几秒。连珹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支白玫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花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姜季泽。”

      汪松燃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连珹说,语气平静,“花至和姜季泽之间的事,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任何东西。没有要求婚姻,没有要求公开,没有要求姜季泽为了她和家里翻脸。她自己有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她的人生从来不是围着姜季泽转的。”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那条粉色毯子,是我给她女儿买的。她女儿叫湘湘,今年四岁。”

      汪松燃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橙红色的茶汤——她把茶杯放回茶托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比之前轻了几分:“所以你是想说,她们俩的关系,不是那种典型的娱乐圈金主关系。”

      “她们的关系是什么样,只有花至自己说了算。”连珹看着她,目光平和,“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花至从来没有用过任何手段去绑住姜季泽。”

      汪松燃垂下眼,过了片刻,她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连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连姐姐。我不想被当成傻子。但比起被当成傻子,我更怕的是——他明明有喜欢的人,却还是同意了这桩联姻。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汪家的船队,因为他爸手里有他需要的航线。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坐在这里的。”

      连珹看着汪松燃那张在晨光里褪去了大部分伪装的脸——杏眼,薄唇,下颌的线条还带着一点少女未褪尽的圆润。她大概比花至还要小几岁。

      连珹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那支白玫瑰,轻轻放回花瓶里,“汪小姐,我不是你,不能替你做任何决定。姜季泽值不值得你嫁,这件事只有你自己能判断。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花至从来没有把这桩联姻怪到你头上。她知道你也是被架在棋盘上的那一个。”

      汪松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垂下眼:“连姐姐,你比我想的,要更磊落。”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片刻后,她抬起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清亮的语调,但底下的认真没有褪去:“但我跟姜季泽的婚事,是两家家长定的。我没得选,他也没得选。不管怎样,他现在是我的未婚夫。所以——以我的立场,我没办法欣赏你的朋友。”

      连珹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开口:“我知道。”
      再无下文。

      汪松燃反倒有些意外。她等了几秒,确认连珹真的没有打算再补充什么。她本以为连珹和花至关系这么好,至少会替朋友多说几句,或者劝她几句“花至真的没有恶意”之类的话。

      但连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种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尊重——她尊重汪松燃的立场,也尊重她自己朋友的立场,不在两者之间做任何调停。

      过了片刻,汪松燃轻轻笑了一声,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连姐姐,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我之前以为你是那种仗着漂亮就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这是我们圈子里大多数人对你的第一印象。一个私生女,半路接回来,嫁给席镜生,过得风生水起。这种剧本,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通常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女人手段很高。”

      她顿了顿:“后来发现你不是。但你也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的傻白甜。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连珹轻轻歪了歪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说了的——刚才不是让你有话直说了吗?”

      汪松燃被她这句话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她看着连珹手里那支白玫瑰,笑意慢慢收拢,变成一种更安静的注视。过了片刻,她开口:“连姐姐,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你说话的时候,好像永远不会拐弯。”

      连珹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玫瑰的花瓣:“其实也会。只是今天有点累了,拐不动。”

      汪松燃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不像之前那样收着、端着,是真心实意被逗到的笑。她笑够了,双手从膝上拿起来,轻轻搁在桌上,目光落在花瓶里那支白玫瑰上,声音平静下来:“那我也跟你说一句不拐弯的话吧。”

      汪松燃抬起眼,看着连珹,“我本来不太喜欢你。说实话,从昨晚到刚才,一直不太喜欢。因为我觉得你太幸运了——联姻嫁了席镜生那种人,家世、学历、长相,什么都有,连老公都对你服服帖帖的。我有点嫉妒。”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刚才说‘有什么话直说吧’——我忽然发现你这个人,大概没我想的那么讨厌。”

      连珹没有说话,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不张扬,不做作,像微风拂过玫瑰丛时叶片轻轻晃动了一下,皎洁且透亮。

      汪松燃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神,随即轻轻笑了出来。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反倒比之前放松了许多,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连姐姐你真的是……太漂亮了。我要是男人的话,我也娶你。”

      连珹微微挑了下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会转告席总的。他又多了一个情敌。”

      汪松燃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逗得直笑。

      她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阳光下花丛里连珹近乎透明的侧脸上,忽然觉得自己昨天在宴会上听到的那些关于连珹的传言,在此刻这个安静的花房里,在这些坦荡到近乎锋利的对话之后,好像都变轻了。
      连珹只比她大三岁,但站在那里,比她稳得多。汪松燃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嫁给姜季泽,面对同样的联姻,能不能也像连珹这样坦然。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没有刻意的甜腻,也没有试探的锋芒,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连姐姐,你结婚之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表述不太准确,想了一想,换了个问法:“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席总吗?我知道我们这个圈子里,婚姻大多数是工具。姜季泽就算娶了我,他大概也不会喜欢我。但是……”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妈妈一直看着我,管着我,我没有机会。其实我很想嫁一个我喜欢的人。”

      连珹看着汪松燃低垂的眼睫,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被娇养长大的小公主,渴望爱情,渴望温柔,渴望一段自己选择的婚姻——而这些东西,在她所处的世界里,恰恰是最奢侈的。

      连珹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和汪松燃还没有熟悉到能让她吐露那些悠长岁月里的绵密心事——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宝藏,不是用来交换的谈资。
      但她也不想用一句敷衍的场面话来糊弄她。

      连珹沉默了片刻,把花瓶里那支白玫瑰轻轻转了半圈。“喜欢是有保质期的。对一个人的喜欢,可能三年、五年,也可能更久,但它是有期限的。爱自己是没有保质期的。”

      汪松燃愣了一下,像被人轻轻点了一下额头。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抬起眼看着连珹,笑意明亮:“连姐姐,你这句话说的真的很有连博士的水准。”

      连珹轻轻笑了一下,低头喝茶。

      汪松燃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三角梅上,语气比刚才闲散了几分,像是终于放下了那些紧绷的刺探,愿意说几句真心话了:“连姐姐,我见惯了圈子里那些夫妻、男女之间的来来往往。这个圈子里,只有利益,鲜少有爱情和真情。就连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养过外室的。”

      连珹借故低头喝茶,没有接话。这不是她应该议论的事。

      汪松燃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安静了片刻,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心平气和地看着连珹,说了一句:“连姐姐,你一点也不像那些富家太太。”

      连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类似的话,她早上刚从连玦那里听到过。她把茶杯放回茶托里,又拨了拨手边那支白玫瑰的花瓣,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怎么不像了?”

      汪松燃想了想,似乎想找出一个准确的表述来形容自己的感觉:“不是说你不好……就是,你不谈珠宝、不谈孩子、也不张口闭口‘我老公’——你坐在那里,像是来参加学术会议的,不是来参加太太们的茶会的。像个学姐。”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这个类比好像不太准确,又笑着补了一句,“就是那种高中时成绩很好,毕业了偶尔回学校看老师,学妹们会偷偷趴在窗台上看的学姐。”

      “哪个学姐啊?”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从花房门口插进来。

      连珹浑身微微一僵。她甚至不需要转头去看那张脸,光听那个语调就知道来的人是谁。她转过头,果然看到裴璟倾正靠在花房门口,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像一只刚刚觅完食、正闲逛路过此地的花猫。

      他什么时候来的?在门口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连珹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问题,但她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汪松燃的反应比她快多了。她一看到门口那个人,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恼怒和亲昵:“裴璟倾!你这个人——你偷听我和连姐姐讲话!”

      裴璟倾避开花房里那些垂下来的藤蔓植物,笑着走进来,把烟换了只手拿,离连珹远了一点,语气促狭地开了口:“汪四小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这花房四面都是玻璃,我从外面路过,你和学姐聊天的声音自己从窗缝里飘出来,我是被迫听的好不好?”

      汪松燃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歪理噎了一下,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少来!你肯定又是来找我爸蹭饭的。”

      裴璟倾被她推得往旁边晃了一下,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配合她的动作晃了晃,像一只被推了一下但完全不在意的大猫。
      “被你发现了,我确实是来蹭饭的,不过走到半路闻到了花房里的茶香,就被勾过来了。”

      连珹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她听得出汪松燃和裴璟倾说话的语调里没有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和试探——他们是真熟,不是应酬。她低头看着手边那支白玫瑰,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的立场有些微妙:汪松燃和裴璟倾是朋友,她只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个。

      裴璟倾和汪松燃斗了两句嘴,这才像刚刚注意到花房里还有第三个人一样,目光慢悠悠地从汪松燃身上移到了连珹的方向。他用粤语朝汪松燃说了一句:“阿四,你约咗个咁靓嘅学姐饮茶,都唔叫我一声?”

      连珹听着他那副半真半假的腔调,没有抬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演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但她没有拆穿。

      汪松燃这才想起来要正式介绍。她往旁边站了一步,伸手示意了一下连珹的方向:“对了,你还没见过吧?这位是席太太——镜生科技的席总夫人。连姐姐,这位是——”

      “裴璟倾。”他笑着截断了汪松燃的介绍,从花瓶旁边随手抽出一支含苞待放的粉色蔷薇,在指间转了一圈,花茎不经意地扫过连珹的袖口。他微微倾身,看着连珹,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用粤语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久仰。席太,失敬失敬。”

      *
      连珹第一次见到裴璟倾,是在烨城国际学校高中部后面的自行车棚。

      那时候她刚转学过来不到两周,中文还说不利索,每天最怕的事不是考试,而是午休。教室里的同学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吃零食、聊她听不懂的八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像一座被遗忘在角落的孤岛。所以她学会了在午休时间消失——抱着课本躲到图书馆,或者绕着操场走圈,或者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那天她选的地方是自行车棚后面的矮墙。墙根下有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正好能把她的身影遮住。她坐在墙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英文书。然后她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书包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窣——有人从墙头上翻了过来,动作很快,带起一阵风。

      那人落地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然后抬起头,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是个男生,高中部的校服敞着拉链,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他额角有一块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嘴角也破了一小块皮,像是刚跟人干完一架。但他脸上完全没有打架之后的狼狈或愤怒,反而在看清她的瞬间,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哦,是你啊,bunny.”他说。他说的是粤语,语速快而随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他们不是第一次说话,仿佛他早就认识她。

      连珹微微皱起眉。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了——他认识她。不是因为她和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而是因为她是连玦的妹妹。这张脸在学校里太容易被认出来了。她的面孔和连玦有几分相似,加上整个学校只有她一个金头发的混血女生——这种辨识度让她在任何场合都无处遁形。

      “我不是bunny。”她开口,说的是英文。那时候她的中文还不够流畅,面对陌生人,她习惯用英文建立防线。

      “哦,会说话啊。”裴璟倾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你叫什么?”

      男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书包,随手拍了两下灰,歪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又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语速放慢了几分,像是在迁就她的听力水平。连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走廊”、“妹妹”“你二哥”。

      她皱起眉,用英文问了一句:“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你最好说清楚。

      男生拎着书包站在冬青丛旁边,歪着头看了她几秒,像是在判断她的英文水平够不够支撑这场对话。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的矮墙沿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个角落是他常来的秘密基地,而她才是那个偶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他开口说的是英文,口音不算标准,带着粤语腔的生硬,但语法出奇地正确:“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然后我告诉你为什么我知道你是谁。”

      连珹不太想告诉陌生人她的名字。但他是这所学校里第一个主动坐到她旁边的人。她垂下眼睫,用英文回了一句:“Margot。”

      “Margot,”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发音。然后他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换回粤语,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笃定:“不对。你不是叫连珹吗?”

      她转过脸看他,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中文名字?”

      男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低头缠在自己右手的手掌上,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他一边缠纱布一边说:“上个礼拜,主教学楼,你那天的头发扎成了两条辫子。”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往下说:“你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储物柜旁边整理舞鞋的鞋带,头发从肩膀前面垂下来,两条辫子。你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手里攥着一只芭蕾舞鞋,白色的,软底的。鞋尖上蹭了一小块亮片颜料。”他把纱布的末端塞进掌心的夹层里,抬起眼看着她,“有两个女生从楼梯上来了,你看了她们一眼,退后了两步,把鞋藏到了身后。”

      连珹没有说话。她不记得那天有第三个人在场。她不记得走廊上有别人,更不记得有人站在楼梯口,她只记得膝盖很疼,只想把那双舞鞋藏起来——不想让人看到她在练舞,不想让人看到那双磨损严重的软鞋,不想被人注意到她在努力融入一个她根本没有归属感的地方。

      “她们走了之后,你才从楼梯口转过来。”裴璟倾继续说,“我当时站在另一边的楼梯口,正要去天台。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脸——你在哭。你哭的时候不出声,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用一种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给出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结论:“那个时候我觉得——这女孩真厉害。我打架受了伤从来不哭,但我一肚子火,恨不得把所有人的脸都揍一遍。你膝盖上磕了那么大一块淤青,却只是蹲在走廊尽头的储物柜旁边整理了一下舞鞋。”

      连珹安静了几秒。她看着他那张残留着新鲜淤青和破口的脸上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客套,不是在安慰她,也不是想通过同情博取她的好感。他只是陈述他的看法——他觉得她很厉害,她就真的可以很厉害。这个逻辑在他脑子里是成立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但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连珹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她从来没有指望过陌生人会帮她,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出过这种要求。但这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裴璟倾大概也觉得这个问题好笑,但没说什么,吓唬她,可以啊,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写?

      连珹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摊开自己的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珹”字,然后将掌心翻转过来,摊开给他看。

      裴璟倾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他伸手,从她手里把那支笔抽走了。“珹,这个字也太难了。左边一个王,右边一个成——你是不是从小考试写名字都得比别人多用两分钟?”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只是纯粹觉得好玩。连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把手心攥了起来。她习惯了被拿名字开玩笑,早就不觉得生气了。

      裴璟倾把玩着手里的笔,忽然说了一句:“那我叫你连小兔好了。反正你头发金金的,眼睛亮亮的,像只兔子——不过你这只兔子不太活泼。”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补了一句,“你知道这学校有多少人想欺负你吗?”

      连珹抬起眼看他,没有接话。

      “挺多的。”他自问自答,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你这种转学生最容易成为靶子——外国面孔,语言不通,家里背景复杂,还长了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脸。我们学校那些小太妹,最喜欢挑你这种‘软柿子’捏。你做好准备没有?”

      连珹抿了一下嘴唇:“我才不是软柿子。”

      裴璟倾微微挑眉,像是头一次正眼打量她。他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面没有他预期的害怕或逞强。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赞赏:“行,你不是软柿子。”

      说完,他伸手潦草地揉了一下她的金发,像在揉一只不太情愿但也不会咬人的小动物的头顶:“那你是小软兔,是不是?”

      连珹被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警惕地眯了眯眼,想说什么,又因为中文词汇量不够而卡住了。她只能用眼睛瞪着他,试图表达“你把手拿开”这个意思。

      裴璟倾看懂了那个眼神,但他选择假装没看懂:“怎么,小兔开始咬人了?”

      连珹没有接他的话。她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额角上,停了一下,然后用英文说了一句:“You’re hurt.”

      裴璟倾顺着她的目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额角那块擦伤,看了一下指腹上沾到的血迹,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好纱布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包扎的质量。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语气里那点嬉皮笑脸淡了几分:“我叫詹璟倾。高中部一年级。你以后要是再被人欺负,来找我。我不会让同一个人欺负你两次。”

      连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点了点头,把书重新翻开,低下头。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袋里,迈开长腿朝自行车棚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她听得懂的语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对了——我打架不是为了欺负人。那帮人骂我妈,我揍他们而已。你是自己人,以后不用怕我。”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她回应,也不在意她是否会在意。走出几步,又转过头,用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歪着头朝她笑了一下:“下次看见我别装作不认识,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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