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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天鹅湖 ...

  •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连玦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只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像是在回忆。

      “那场演出我记得。校庆,《天鹅湖》选段,你演白天鹅。”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演出很成功,谢幕的时候我给你献了一束花。那束花是我托裴璟倾提前买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束红玫瑰,我说不行,白天鹅要配白玫瑰,他跟我吵了五分钟,说红玫瑰比较衬你的肤色。最后被贺京卓一人塞了一束白的给解决了。”

      连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其实她不记得花是什么颜色的了。

      “演出结束之后,你在后台换舞服,我在外面等着。”连玦继续说,“后来贺京卓跑出来找我,说后台出事了。我到的时候,看到裴璟倾把一个女生推在储物柜上,不是女生之间推搡的那种力道,是真的用了力气,把人摁在柜子上,柜门都被撞凹了一块。那女生后背撞上柜门,发出一声很闷的响,柜门被撞得凹进去一小块——第二天学校还让总务处的人来修过那个柜子。”

      连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带头起哄的女生,裴璟倾推的就是她。”连玦的声音平稳,白描的口吻,“她推了你,裴璟倾推了她。”

      “后来是贺京卓把他拽开的。”连玦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贺京卓那时候比裴璟倾矮大半个头,拽着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一边拖一边骂他:‘詹仔你是不是想被开除?你爸是教导主任,你不要脸他还要脸呢。’裴璟倾被她骂得一句话不敢还嘴,松开手之后还补了一脚,把旁边的道具箱踢翻了。后来学校调查这件事,贺京卓出面做了证,说你被推倒在地上,那个女生是主动动手的一方。裴璟倾被记了一次大过,但没被开除——林老师保了他。”

      连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裴璟倾被记了一次大过。她不知道这件事。她记得事后他依然吊儿郎当地在学校里晃荡,见了她就挤眉弄眼地叫“连小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被老师口头批评了两句,再严重也不过是写一份检讨。她不知道他被记了大过——档案里会留底的那种。

      连珹沉默了片刻。她记得那个女生的脸——圆圆的脸蛋,笑起来很甜,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推她的时候用的力气却很大。她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也不记得那天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只记得自己趴在地上,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很凉。

      她记得当时膝盖上传来的疼痛不是最强烈的,最强烈的是一种困惑——她不认识她,她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忽然用力推她,更不明白那个人推完她之后还要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个女生,”连珹开口,声音很轻,“她后来怎么样了?”

      “转学了。”连玦说,“贺京卓做了证之后,那个女生的家长来学校闹过一次,说贺京卓是替你说话、偏袒你,说你是连家的人,学校肯定会护着你。之后,大概也知道继续纠缠没有意义,就给她办了转学手续。”

      “朱静瓷那边——”他停顿了一下,“当时嫌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连家的人在学校里被欺负,传出去对她的对外形象不利。她对外只说是因为你的语言不通,跟同学之间有些小误会,双方都有责任。”

      连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划了一下。
      小误会。

      十三岁的她一个人在后台换舞服,她刚解开腰侧的系带,还没来得及拉下拉链,就被几个人围住了。她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能听懂一部分,但那部分恰好是她不想听懂的。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脱到一半的舞裙,不知道该把裙子拉上去还是继续脱,就那么僵在原地。然后有人从侧面推了她一把,她的膝盖磕在地面上。

      她当时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有处理这种场面的经验——在巴黎的时候,她身边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她。连哭都是躲在厕所隔间里偷偷哭的,因为她记得有一次在家里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玻璃杯,朱静瓷没有骂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连家的女孩子,在外面不要哭,哭是最没有用的”。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所以那天在后台,她趴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眼眶里的泪打了几个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后来才想到一个问题——朱静瓷是知道的。她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知道那些人说了什么对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知道她膝盖上那块淤青过了好几天才消。她知道,然后她对外界的说法是“小误会”。

      “……二哥。”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裴璟倾……他以前也老打架吗?”

      连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他以前打架,大部分不是为了他自己。那小子从小就这样,嘴巴欠得要命——他那张嘴你是知道的,能把人气得想撕了他——但真出事了,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不管对面站着几个人,也不管自己打不打得过,先冲了再说。林老师有回在办公室里叹气,说他这继子是惹事精投胎,全校没有他不敢揍的人。但话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小子从来不欺负人,他揍的都是该揍的’。”

      连珹垂下眼,看着窗外的榕树在晨光里轻轻摇曳,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那天后台出事的时候,裴璟倾是最先冲上去的。裴璟倾那天是怎么知道后台出事的?

      她穿着芭蕾舞裙蹲在走廊尽头的储物柜旁边系鞋带的时候,裴璟倾正好拎着一双新买的足尖鞋路过——他只是因为对妈妈的职业耳濡目染,懂得怎么选舞鞋,所以那天把鞋给她。但储物柜离舞台很远,他一个高中部的男生,校庆日不在观众席看表演,不在体育馆打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走廊上,还正好在她被人推倒的时候赶到?

      “二哥,你说你是贺京卓跑出来叫你你才进后台的,那裴璟倾呢?他当时不是不在后台吗?”

      连玦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缓而认真:“这个你要问他自己。那天校庆他并不在内场观众席,后台更不会放他一个高中部的学生进去。后来我问过他,他怎么知道你在后面。他那时候对我说,‘你去买花的时候,我正好在体育馆后面抽烟。我看着她走进后台那个侧门的’。”

      连玦停了一下,又说:“体育馆到后台那条走廊,中间隔了大半个操场。他抽烟的地方在体育馆后面,想看后台侧门,得绕到体育馆侧面才能勉强看到那个门的一角。那个位置离他平时抽烟的地方并不顺路——他大概是特地绕过去的。”

      连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二哥。”
      “嗯?”
      “裴璟倾说我不懂男人。他是什么意思?”

      连玦沉默了片刻。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长。长到连珹几乎以为电话断线了,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听到连玦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珹珹,”连玦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从小在人群外面待惯了。小时候在家里是这样,到了学校也是这样。你不喜欢凑热闹,不习惯被人注意,别人往前挤的时候你习惯往后退。这样有好处——你比同龄人更冷静,更清醒,不太容易被别人的评价左右。但这样也有坏处。”

      连玦轻轻叹了口气,“你在人际关系里的处理方式基本都是从自我保护出发的,你习惯性地把所有的善意都当成馈赠,把所有的好处都记在心里,生怕欠别人什么。”

      “但有些人对你的好,不是馈赠,不是投资,不需要你清算——它只是一种存在方式,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你路过的时候它为你遮了一下荫,你不需要在走的时候回头跟那棵树说谢谢。”

      “你管裴璟倾叫‘雇佣兵’,”连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他当然要生气。你觉得那是朋友之间的玩笑,但他不觉得那是玩笑。他帮你挡的那些事——不管是当年的后台,还是后来帮你挡婚——他从来没跟你算过账,也从来不需要你回报。你一句‘雇佣兵’,把他所有的动机都归成了一笔交易。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在意的。”

      连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没有接话。

      连玦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人,一个习惯了一百分的事只说出二十分,还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生怕别人觉得他在意;另一个习惯了在别人走进一步的时候自己先退后半步,生怕那二十分变成欠债。你们两个,一个装得太像,一个算得太清。”

      连珹沉默了好久。窗外的榕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

      “那你现在问也不晚。”连玦的语气温和了一些,“珹珹,他的名字一直是你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你换了几次手机,一直没删。你记得这件事吗?”

      连珹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反驳——那是你帮我设的——但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住了。她换过多少次手机?从英国到北京,从北京到深圳,从深圳到烨城,光是她记得的就有四五次。每一次换手机,数据迁移的时候,通讯录里的号码都会跟着同步过去。她从来没有刻意保留过他的号码,但也从来没有删除过。

      “你帮我设的是你自己的号码。”连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对。”连玦的回答很干脆,“我帮你设的是我的号码。他的号码是你自己存的。那年你刚去英国,在机场等航班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让我跟你说他换了新号码。我当时把他的号码发给你了,让你自己存。你自己存的,然后设成了紧急联系人。”

      连珹握着手机,安静了片刻。窗外太阳升起来了,能照进室内的光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像尚未上釉的瓷。她想起自己昨晚管他叫“雇佣兵”时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但玩笑说多了,其实每一次都是小小的拒绝。下次见面,不能再叫他雇佣兵了。

      “……珹珹?”连玦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嗯,我在。”连珹抬眼看向窗外,声音轻快了几分,“二哥,我是不是很笨?”

      连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你不笨。你只是花了太多时间在计算‘怎么不受伤’这件事上。有时候,有些事情不需要计算,有些人不需要你算得那么清楚。这一点——裴璟倾没有说错。你确实不太懂他。”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外半句话。那半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那小子对你,从来就不只是“朋友”两个字能说清楚的。那小子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敢。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他对自己的身份定位认识太清楚,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靠近你,所以学会了用玩笑和拳头来保护自己,也保护你。但现在不是坦白他心迹的时候。连珹既然没有察觉,就说明她一直把他当成哥哥,他不能贸然打破这层关系。

      连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临挂断前,连玦问她昨晚那个梦——是不是很久没有梦到过了。
      连珹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他会猜到这个。“……嗯。很久了。”

      “因为见到裴璟倾了?”连玦问,语气里没有试探,“他昨晚去找你了,是不是?你看到他,那些记忆就回来了。”
      连珹静静听着,没有否认。

      连玦继续,“那个梦我以前听你提过好几次,后台、舞台、被推倒的那一下。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创伤记忆有时候会以梦境的形式反复出现,尤其是那些没有被完全处理的部分。”

      “你朱……朱静瓷当年把事情定性为‘小误会’,但对你来说,那不是误会——那是你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被人从背后袭击,是第一次有人用肢体暴力来对你。你当时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我和裴璟倾后来冲进去之外,你没有得到任何正式的安抚。你的大脑一直在试图理解那件事——它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攻击你,所以它反复重演那个场景,反复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寻找一个‘如果当时这样做就好了’的出口。这是人的本能,不是你的错。”

      “被压下去的情绪不会自动消失。”他停了片刻,语气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珹珹,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你。”

      “什么事?”

      “你那天穿着芭蕾舞裙,走路不方便——从后台出来之后,你是怎么到走廊尽头那个储物柜那边去的?那个储物柜离舞台挺远的,你一个人走过去的话,要穿过整条走廊。”

      连珹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她皱起眉,努力回忆当时,只记得自己是被一个学长搀着胳膊扶过去的。那个学长大概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她抬起头,只看到他下颌的弧度和喉结的形状。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水波一晃,然后就模糊了。她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更具体的细节,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感官碎片。

      “……我不记得了。”连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好像是一个高年级的学长。他扶我过去的。但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连玦没有接这个话题。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对了,席镜生前几天跟我提过裴璟倾。他好像对那位‘前男友’有点意见。”

      连珹微微一愣:“他跟你提过裴璟倾?”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席镜生什么时候和连玦单独联系过,还聊到了裴璟倾——他明明什么都没跟她说过。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有彼此的联系方式。

      “怎么,”连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你们家席总连这个都跟你汇报?他私下给他大舅子打个电话,还需要提前写申请?”

      “没有。”连珹说,顿了一下,“他从来不跟我说他跟你聊了什么。”她忽然意识到,席镜生大概有很多事是她不知道的——她和二哥的通话记录里,说不定有一半都被席镜生“截胡”过。

      “你跟他说了当年裴璟倾帮我演戏的事?”连珹问。
      连玦不答反问:“你还没告诉他?”

      连珹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昨晚裴璟倾问她“你老公知不知道我们那一段”时的表情——她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假的,雇佣兵,一笔交易。但席镜生确实不知道。不是她刻意隐瞒,是这段往事在她的认知里已经被归档为“不需要特别交代的陈年旧事”,就像一个人不会特地去跟伴侣汇报自己小学六年级的同桌是谁。但裴璟倾那句“你还是太不懂男人了”和连玦现在这个反问,让她隐约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在男人眼里,分类标准可能和她的不太一样。

      “没有。”她说,“我还没告诉他。”

      连玦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调侃语气:“你们俩结婚快一年了,最近才开始了解对方。挺高效的。”

      连珹握着手机,没有反驳。是的,结婚快一年了。但真正像昨晚那样安安静静躺着说一会儿话的时间,其实屈指可数。

      镜生科技和珹光科技同时在扩张期,她在实验室和董事会之间连轴转,他在药监局和东南亚项目之间穿插飞行,两个人的日程表像两条偶尔交叉的平行线,大多数时候隔着时差和文件堆遥遥相望。等两个人都忙完了躺到床上的时候,不是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就是他凑过来用别的方式堵住了她的嘴。

      “不是不想说。”连珹开口,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其实在辩解,“最近东南亚的项目,他那边要盯冷链的进度,我这边也有数据方案要终审,珹光的第三季度尽调也堆在一起了——不是不想找时间,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连玦没有评价她的理由,只是安静地听着。但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压迫感。

      “珹珹。”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他是你丈夫。你要学着依赖他。裴璟倾的事也好,你小时候的事也好——你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他那种人,聪明归聪明,但你不开口的事他不会主动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想让你觉得他在审你。”

      连珹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张红桃Q——席镜生明明看到了,却一个字都没问。裴璟倾说她不懂男人,连玦说她不开手指。

      “……珹珹。”连玦的声音把她从沉默里拉出来。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学术探讨范畴的。”
      “你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席镜生的?剑桥那会儿?还是他回国之后?”

      连珹的耳根微微发热。对哥哥谈少女怀春这种事,实在让她有些难以启齿。她垂下眼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这个‘学术探讨范畴’,有点宽。”

      连玦轻轻笑了起来,没有继续打趣她:“好,不问了。”他停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珹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好像不太像做他的太太。”
      连珹微微一怔:“……什么叫不太像做他的太太?”

      “不是说不像席太太——你做席太太做得很好。”连玦说,语气像是在斟酌用词,“是说不像‘他的’太太。你嫁给他之后,你依然是连珹——博士、创始人、科研项目负责人。你没有变成‘席镜生的附属品’。在这一点上,你做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好。但反过来——”

      “管家里的账、查他的行程、跟外面那些对他有想法的女人斗智斗勇。”连玦数了几条,顿了顿,“你是不是从来没做过这些?”

      她轻轻呼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开口回答,门外便传来两记清脆的敲门声。
      “连姐姐——您醒了吗?”汪松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亮而明快,“我妈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一起下楼喝杯茶?早茶备好了,厨子今天刚到了一些新鲜的南洋点心。”

      连珹从床边站起来,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二哥,我先挂了。回头再跟你说。”

      连玦应了一声:“去吧。记得我刚才说的话——有些话,你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

      *
      太太吗。

      连珹对着镜子,将鬓边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停了一瞬,指尖悬在耳垂旁,像是被那个词绊住了。

      她其实心里清楚——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放到“他的妻子”那个位置上。席镜生调侃她的时候一口一个“席太”,语气促狭又亲昵,像在念一个他独享的外号。外人眼里,“席太太”这个身份也确实是无限风光的:席家少奶奶,镜生科技的老板娘,董事会里最年轻的女性席位。

      可在她心底更深的地方,她还是那个抱着笔记本坐在阶梯教室后排的十五岁少女,仰望着讲台上闪闪发光的Jenson。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直没有离开过,只是被博士头衔和会议室里的数据报表层层叠叠地盖住了。

      她爱的人太耀眼了,耀眼到她用了十几年才走到他身边,又花了快一年才敢相信——他是真的属于她的。至于“席太太”这个身份,她还没完全学会怎么理直气壮地佩戴。

      身边的花至也是这样。花至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一年到头全世界飞来飞去,出差的频率比连珹还高,在深山老林里录综艺,和姜季泽还要整天躲狗仔。但花至也从不摆出那种“我是姜季泽的人”的姿态。爱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用第三方来佐证。

      不过话说回来,男人不是都讨厌太太查来查去、问来问去的吗?

      连珹以前谈过校园恋爱,那时候的男朋友偶尔会抱怨她太忙、太冷、太不会吃醋。但她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对方抱怨的时候她甚至会理性地分析:“如果你觉得我不够在意你,我们可以重新评估这段关系。”后来对方就真的和她重新评估了关系,结论是分手。
      她当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把这个结果当作一个决策的正确反馈来接受了。

      连珹记得朱静瓷以前查连允之的行踪,连允之总是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那种不耐烦的厌倦:“我是去谈生意,不是去逛窑子!”她站在楼梯拐角听到过好几次。那时候她就暗自发誓,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要变成朱静瓷那样——整天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到尘土里去。

      况且,席镜生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被人管着?

      她了解他。他那种人,对不上心的人,再绑着也没用;对上心的人,也不需要你绑。而且,连珹想起上次他跟她坦白那些事时的样子——那么磊落,把以前那些事情一项一项摆在她面前,姿态坦然得近乎残酷。他应该是不屑于偷偷背着她干什么的。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对她不再有心了,他大概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站在她面前,把一切都说清楚,然后说再见。他不需要撒谎,也不屑于撒谎。

      但话说回来——席镜生那个人,他喜欢一个人的期限会有多长呢?她之所以能站在他身边,也许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试图去拴他。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查他的行踪、翻他的手机、在他衬衫领口找口红印。她给了他全部的自由,而他也因此觉得她省心、懂事、不麻烦。可如果有一天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他习惯了他衣帽间里那些挂满的YSL一样:合身,舒适,低调,和他所有的西装都能搭配,但不再有惊喜了——到那时候,他会不会也对她说出连允之当年那句话:“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报备?”

      爱没有永远的。

      这几个字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连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想了。早上喝了半杯茶,胃里还是空的,血糖没上来,脑子就容易东想西想。她压下心里那些盘旋的杂念,决定不再任由它们占据上风。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想想论文课题,想想珹光下一轮融资的方案,都比在这里琢磨一个男人的心思更有价值。

      上午楼下还算安静。连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九点起床,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太太们中间大概还算早的。昨晚宴会散得晚,女眷们在茶室听昆曲听到凌晨,又聚在棋牌室推了几圈麻将,这个点大多数人都还没起。她走进茶室时,康颂尧正和几位太太坐在藤编沙发区聊翡翠,见她进来,便笑盈盈地起身招呼。

      连珹一坐下,汪松燃就从旁边探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在她脖颈侧方略微一停。紧接着汪松燃面不改色地笑着说:“连姐姐皮肤真好,素颜也这么漂亮。”

      连珹端起茶杯,借着这个动作敛了一下领口——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汪松燃目光停留的那个位置,昨晚席镜生在那里吮过,大概是留下痕迹了。她下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胡思乱想,根本没注意检查。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但汪松燃显然没有冷场的打算。
      “连姐姐,昨晚宾客多,你还没好好逛过我们家的园子吧?我带你走走。这个点人少,走走很舒服的。”她的语气亲昵而自然,像在邀请一位认识很久的闺蜜。

      连珹看着她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花至说她是个典型的小I人——独处充电,社交耗电,每次应酬完需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但她也不是那种能由着性子来的人。
      于是连珹点点头:“有劳。”

      *
      汪兆平把海钓的地点选在离岛不远的一处礁盘附近,海面平静,阳光正好。

      船上只有四个人:汪兆平、席镜生、一个沉默寡言的船长,以及汪兆平那位跟了快三十年的老秘书。没有端茶倒水的侍从,没有随行的年轻助理,连船员都只有一个。

      席镜生扫了一眼这个人员配置,心里便有了数。这不是享乐的排场,是谈正事的架势。

      汪兆平递了根雪茄过来,席镜生接了,没点,搁在手边的冰桶沿上。汪兆平自己也没点,只是把雪茄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开口:

      “席总,归航计划虽然名义上是汪家和镜生科技的双边合作,但连家在东南亚的终端渠道、姜家在医疗影像方面的技术积累、甚至姚家在东南亚的金融牌照,这条链上缺了哪一环都不好走。你有没有想过,与其单线合作,不如做一个真正的多边平台。我们把几家的资源都放进来,统一标准,统一接口,做成一个开放式的东南亚医疗产业联盟?”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汪兆平准备了很久的一步棋。席镜生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汪兆平近半年的动作——冷链物流的扩建、对东盟几家中小医疗企业的频繁接触。他想要的不是镜生科技的算法,不是汪家的冷链,不是连家的渠道——他要的是所有这些被一个共同的规则框架整合在一起。而这个联盟一旦成立,汪兆平将自然而然地成为规则的定义者。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他看着远处碧蓝的海波,笑着应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随和:“汪董这格局,确实比归航计划本身更大。不过联盟是好事,规则谁定、标准谁出、平台谁来运营——这些细节如果不先谈清楚,好事也容易变成烂摊子。”

      汪兆平朗声笑起来,笑声里没有一丝不快,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席总不愧是做算法出身的,逻辑缜密。这样,联盟的框架设想我已经让秘书整理了一份草稿,回岛上我让人发给你。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先听听你的想法——毕竟在这个联盟里,镜生科技的技术是核心引擎,没有你点头,我这老头子再热心也是白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物的坦诚:“况且,这联盟要真能搭起来,对席太太的珹光科技也是个利好。数据合规方案在联盟框架里可以标准化输出,省得她每进一个国家就要重新应对一套审批体系。这笔账,我这个外行都算得过来。”

      席镜生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笑意停在嘴角,没有蔓延到眼底。他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消化了一下汪兆平最后那句话。

      汪兆平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继续施压。他适时地收了话题,起身去检查鱼竿,把空间留给席镜生消化信息。

      过了一会儿,汪兆平收起鱼竿,示意老秘书去备茶,自己靠在船舷边,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种更松弛的语调,像是从一个商业老兵的立场,给年轻人几句建议:“席总,归航计划落地之后,东南亚的医疗产业链会重新洗牌。你太太在珹光科技做的数据合规方案,是这个项目在各国药监局审批时的关键依据。从专业上讲,她是这个项目最不可或缺的人。”他顿了一下,“但正因为不可或缺,她才更应该早一点进入这个联盟的规则制定层。不是因为她是席太太——是因为她手上握着的技术壁垒,目前国内没有第二家能做。你带她进联盟的核心层,对你、对她、对整个项目的推进,都有好处。”

      汪兆平顿了顿,目光越过船舷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你太太那么年轻,已经是顶刊的通讯作者了。这样的人才,如果只把她放在幕后,太可惜了。”

      席镜生从冰桶边拿起那根没点的雪茄,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他垂下眼,看着雪茄表面细密的纹路,没有立刻回答。

      汪兆平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每一句都站得住脚。但席镜生知道,汪兆平提到连珹不仅仅是因为欣赏她的学术背景。

      归航计划进入落地阶段后,各家的数据系统需要对接,届时谁掌握了数据标准的定义权,谁就掌握了整个联盟的话语权。连珹的珹光科技目前是唯一一家能够独立设计多国合规数据方案的技术团队——这意味着,她的技术框架,将成为整个联盟默认的数据接口标准。

      汪兆平想要这个联盟,也想要她的技术标准。而连珹一旦进入联盟核心层,她的技术方案就需要和各家的数据进行深度耦合——这意味着,她将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连家内部关于数据权的敏感边界。而那个边界,恰好是朱静瓷在连家内部最后一块尚有影响力的阵地。汪兆平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他忽然理解了汪兆平昨天为什么要亲自到码头上迎他,为什么在船上当众提到连珹那篇《Neuron》论文。汪兆平不是在欣赏一个年轻的科学家,他是在为今天的这番话做铺垫。他需要一个理由,把连珹从“席太太”这个身份里单独拎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变量嵌入棋盘。

      席镜生抬起眼,桃花眼含笑,语气从容:“汪董抬爱了。我太太做研究确实是顶级的,这个不用我谦虚。但联盟规则制定是另一回事——涉及到的利益方多,协调成本高,她目前的工作重心在珹光科技的数据合规方案上,精力有限。如果联盟的核心层需要她的专业意见,我可以转达。但进不进层、什么时候进,我得尊重她自己的判断。她在这些事情上,比我有分寸。”

      汪兆平没有再多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席镜生的说法,又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阳光洒在船舷边,海风带着淡淡的腥咸拂过甲板,汪兆平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一个更私人的角度继续这个话题。
      “席总,其实今天请你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通个气。”

      席镜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汪兆平看着平静的海面,眯了眯眼,“连家那边,朱女士最近托人跟我提了几句,言语间似乎对连家内部关于东南亚渠道的控制权有些不同意见。她跟我说得隐晦,但意思不难猜——她希望汪家在选择渠道合作方的时候,优先考虑连家过去在东南亚的传统合作方,而不是连玦先生现在主导的那套整合方案。”

      汪兆平停了一下,笑着看了眼海风中席镜生的侧脸,“我知道这话不该由我来传——你是连家的女婿,本应比我更清楚内情。但我不说,恐怕你会觉得我不够坦诚。”

      席镜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雪茄从鼻尖移开,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

      朱静瓷在绕开连玦,直接通过汪家的渠道,试图保留她在连家东南亚利益格局中的独立话语权。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通过汪兆平递话,说明她已经意识到连玦主导的整合方案正在逐步弱化她在连家内部的影响力,而她手里能够打出的牌已经不多了。

      汪兆平告诉他这些,也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口中所说的“坦诚”。
      汪兆平是在告诉他,连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朱静瓷和连玦之间的分歧,已经大到让外人可以从中传话了。而汪兆平选择了告诉他,而不是装作不知道——这本身就是一种站位。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把那根没点的雪茄搁回冰桶沿。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松弛,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被引申为“站队”的表述:“汪董能跟我通这个气,我领情。连家内部的渠道安排,连老爷子还在掌舵,我太太和她二哥之间的信任也不会因为这些杂音受影响。东南亚的事,不管是联盟还是归航,我做生意的原则很简单——和靠谱的人做靠谱的事。朱女士的一些想法,我也有所耳闻,但她代表不了连家,也影响不了我和连玦的合作。”

      席镜生站起来,把夹克外套搭在臂弯里,朝汪兆平微微点了下头:“联盟的事,您先发我框架草案,我回去研究一下。至于朱女士那边——”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汪兆平脸上,“汪董是聪明人,有些话能传到我这里,也能传到别人那里。不如就到我这里为止。”

      汪兆平坐在船舷边,看着席镜生那副松弛而笃定的姿态,沉默了一瞬。片刻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介于赞赏和审视之间:“席总,好魄力。你这个年纪,说话做事能留这样的余地——难得、难得。”

      席镜生已经把夹克穿好,起了下鱼线,顺手掂了掂末端那条银白色的海鱼,个头不大,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语气轻松:“汪董,这条鱼不算大,但胜在新鲜。回去让厨房清蒸了,肉质应该不错——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我太太午觉睡醒,让她尝一口。”

      他把鱼递给旁边的船长,拍了拍手上的海水,转头看向汪兆平,漂亮的桃花眼含着笑,很随意的口吻:
      “其实钓鱼和做项目是一个道理——线放得太长,鱼容易脱钩;线收得太紧,鱼又不敢咬。最好的节奏是让鱼觉得安全,让它自己觉得这口饵是它该吃的。强拉上来的鱼,多半都不够肥。”

      汪兆平靠在船舷边,看着冰桶里那条还在蹦跶的石斑,又看了一眼席镜生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朗声笑起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接他递过去的那根雪茄,不管是联盟的“雪茄”,还是朱静瓷的“雪茄”。他谁也不站,谁也不靠,他只认自己手里的鱼线。

      汪兆平被后辈将了一军却不觉得恼怒,反倒觉得畅快:“席总啊席总,你今年才三十,说话做事比我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还滴水不漏。行,联盟框架的草案我让秘书下午发你邮箱。你好好研究,咱们回烨城再约时间细聊。”

      席镜生笑着应了一声,弯腰拎起那只小水桶,掂了掂里面那条银白色的鱼,转头对汪兆平,微微挑了下左眉:“汪董,这条鱼我带回去给太太尝尝。您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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