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27/. 梦魇 ...

  •   雨还在下。姚家下榻的独栋客房在岛的另一端,离主宴会厅隔了一片榕树林和一条鹅卵石小径,刻意保持着疏离的分寸——汪家安排住宿时显然是费了心思的:席家在最安静的东翼,汪家自住的主楼居中,姚家在最西侧。

      此刻姚远山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过的黄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湿漉漉的芭蕉上。

      姚敏抒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她从牌桌上下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燃了大半,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半晌,姚远山看着女儿的背影,终于开口。
      姚敏抒没有回头:“知道。今晚牌桌上,我打得太急了。”

      姚远山放下黄酒杯,“那你知道你今晚打错了几步棋吗?”
      姚敏抒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知道。每一步都错了。”
      “那你告诉我,错在哪里。”

      姚敏抒沉默了几秒,抬手将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我不该针对连珹。至少在牌桌上不该。我把对她的个人情绪带进了牌局,而不是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去算计每一张牌——这不是我的打法。我被她牵着走了。”

      “被她牵走,”姚远山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还是被你自己的情绪牵走了?”

      姚敏抒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转过来,面对着她父亲。

      姚远山看着她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审视。“你从二十岁认识席镜生,到现在多少年了?九年。九年的时间,他连个正式的承诺都没给过你,转头娶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人。你心里有气,有怨,有不甘——这是人之常情。但你错就错在,你把这份不甘带到了不该带的地方。”

      他顿了顿,“牌桌上那几个人,汪兆平、姜季泽、兰家那小子、连珹自己——谁看不出来你在针对她?你以为你在打压她,实际上你在帮她——你帮她坐实了‘席太太’这个身份的分量。你让全桌的人都看到,姚家的大小姐,为了一个男人,在牌桌上跟一个新手较劲。”

      姚敏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她当时坐在牌桌前,看着连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拈牌、出牌、算分,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她几乎坐不住。那女人凭什么?凭什么那么从容?凭什么席镜生看她的眼神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而最让她失控的,不是连珹的从容,而是——她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嫉妒得发疯。她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她总是有耐心、有策略地去争取。可她花在席镜生身上的这年,一次落空,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围着他打转的河流,而席镜生在岸上走,头都没有回过。

      “爸爸,”她开口,没有可以掩去声音里的疲惫,“你说得对,我今晚是失态了。不该那样的。图穷匕见的样子,不像我。”

      姚远山看着她,眼底的严厉松动了一丝。他端起黄酒,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敏抒,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教你怎么钓鱼?”

      姚敏抒微微一怔。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回答:“记得。你跟我说,不要急,鱼在底下游的时候,你越拽线,它跑得越远。”

      “嗯。”姚远山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拽线。席镜生那条鱼,你从二十岁就开始钓了。你越拽,他跑得越远,现在他游到别人的网里去了。你还要拽?”
      姚敏抒吸了一口烟,没有接话。

      姚远山看着女儿那张倔强的脸,心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姚敏抒的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女儿带大,又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他教她投资、教她谈判、教她如何在一群男人中间站稳脚跟。他把她教得太像自己了——骄傲、锋利、不肯低头。他以为这样能让她少吃点亏的,却不知道骄傲这种东西,在谈判桌上可以是利器,可在这件事上,却是一堵让她看不见自己的墙。

      他又沉默了片刻,声音放缓了几分:“敏抒,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帮席镜生?”

      姚敏抒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她当然知道这段往事——席镜生二十三岁从麻省退学回国,他大哥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家里和集团里更是一摊烂账等着他接手。偏巧他那个人不是甘于守成的性格,回国后第一个项目就选了当时市场远未成熟的AI制药赛道,想法太超前,步子迈得太大,第一笔投资砸进去一千万,几乎全赔了进去。那笔钱是他自己筹的,没动席家的钱,所以亏了也只能自己扛着。那时候他刚回国,根基不稳,席家内部也不是人人都服他,那一千万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董事会里已经开始有人议论,“席老头退下来之后就没人能守住家业了”之类的话。

      “席镜生退学回来的第一年,做了一个项目。”姚远山说,“AI制药的早期雏形,放在了当时最前沿的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用算法模拟蛋白质折叠路径,来预测药物靶点的有效性。技术思路是对的,但太超前了,市场根本不认。他的第一笔融资是一千万,全砸进去,半年内就见了底。”

      姚敏抒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段时间他很狼狈。”姚远山的声音没有波澜,“董事会里有人发难,席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父亲席径舟那两年因为大儿子的事焦头烂额,也顾不上他太多。他一个人在扛,没人替他说话。”他顿了顿,“我那时候就是看中了他身上的那股劲儿。”

      他从商这么多年,太知道找到一个既有脑子又有胆量还压得住场面的人有多难了。而席镜生身上,恰好有那股子劲儿,一种少年人少有的从容和狠厉。

      姚远山转向姚敏抒,“我后来跟你席伯伯吃饭,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句话——你这个二子,生在这个时代是屈才了。要放在乱世,他是做枭雄的料子。”姚远山自嘲地笑了笑,“你席伯伯当时没接话。但他也没否认。”
      姚敏抒不知为何眼眶一酸,忽而狠狠别开头。

      姚远山沉默了片刻,语气平和了许多,像在跟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讲道理:“敏抒,你听爸爸说——你今晚在牌桌上处处针对连珹,你觉得席镜生看不看得出来?”

      姚敏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席镜生看得出来,她甚至不介意让他看出来。

      姚远山看到女儿眼底那抹倔强的光,笑了一下:“你觉得无所谓,反正他知道了也无所谓,你就是要让他知道——你不高兴。是不是?”
      姚敏抒依然没有开口,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敏抒,”姚远山端起凉茶又放下,“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他越是会护着她?”
      姚敏抒终于开口:“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这么做?”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涩意,“爸爸,我认识他九年。我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人。我以为他会玩够了就收心,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站在那里,等他把外面的风景都看腻了,他会知道谁才是最合适的人。我没有催过他,没有逼过他,我甚至没有让他知道我——”她停住了,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结果他选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

      姚远山听着女儿的话,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那棵在雨中静默的古榕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敏抒,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也许不是你做得不够好,也许只是……他不配。”

      姚敏抒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

      姚敏抒说:“爸爸,您不是这样想的。如果您真的觉得他不配,您当年就不会帮他了。您帮他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了——他配得上姚家。”

      姚远山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被说穿后的无奈:“果然是我姚远山的女儿,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敛了笑容,目光里多了一丝慎重。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而认真:“敏抒,爸爸跟你说句实话——席镜生这个人,做女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坏的选择。”

      姚远山的目光里带着岁月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他权衡了多年的瓷器:“他聪明,有手腕,有胆量,沉得住气,这些都是优点,是你将来接管姚家之后最需要的助力。但凡事过犹不及——敏抒,你压不住他。”
      姚敏抒咽了下喉咙,低垂着眼睫,不置可否。

      “敏抒,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姚远山轻轻叹了口气,“席镜生那样的人——心高气傲,聪明凌冽,连失败的时候都不肯低头——他会甘愿被别人‘选中’吗?枭雄的料子,生来就非池中物。”

      姚敏抒的手指一顿。

      “我当年帮他,私心是有的。”姚远山承认得很坦荡,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不必在女儿面前粉饰自己的算计,“我看重他的能力,也看中他的家世,席家在南洋虽然没有根基,但席砚礼老爷子的军界背景,席径舟在内地政商两界的积累——这些东西,和姚家的钱脉结合,是最好的互补。我当时想的,不是‘帮他’,是‘投他’。把他当成一个潜力股,等他涨起来,我手里的筹码自然就有分量了。我漏算了。”

      “漏算了什么?”姚敏抒的声音很轻。
      “漏算了他比你我想的都傲。”姚远山放下茶杯,“也漏算了他没那么看重‘恩情’这种东西。他记你的好,但不还你的情。欠归欠,他自己的路,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不会被任何人牵住。”

      姚远山眯了下眼睛,语气很淡,“他不像他父亲。席径舟是个生意人,一辈子在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但席镜生,不是。他身上那股劲儿,不是从他父亲那里来的,是从他爷爷席砚礼那里来的。战场上杀出来的人,骨子里是没有‘退’这个字的。他跟你和和气气地谈,只是因为他觉得还不值得翻脸,一旦他认定这是底线——他不会让步的。”

      姚远山沉默了几秒,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轻轻笑了笑:“今天的牌局上,他把连珹推上台面。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小子疯了?第二个反应是——他真有胆量。”他摇了摇头,“他敢把一局赌了海外落地权的牌,交给一个连规则都是临场学的女人。要么他对她完全没当回事——要么他对她信任到了一种我理解不了的程度。”

      姚敏抒听着父亲的话,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她从牌桌上下来之后,在廊檐下看见过他们。宴席散了有一阵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场,席镜生没急着走。汪太太准备的小食,连珹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走到连廊下看雨。席镜生很自然地接过去,把碗里剩下的那几颗云吞吃干净了,连汤都喝完了。

      姚敏抒看到那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转开目光走掉了。

      那一刻,她内心不是嫉妒,而是真真切切地被折辱到了。
      她认识席镜生快十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在外面再风流不羁,骨子里其实最有别分心和洁癖。这么多年,他和女人上床,但从不接吻,更别提……吃女人剩下的食物。

      姚敏抒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爸爸。”她说,语气比刚才在牌桌上稳了许多,“我刚才在牌桌上,确实是没忍住。我知道不该那样,但看到席镜生看她那个眼神……”

      姚远山看着她,没有接话。

      姚敏抒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他以前对女人是什么态度,您也清楚。他能哄,能逗,能演戏,但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多花半点多余的心思。他让连珹坐他的位置打牌,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亮相,把归航计划的项目风险压在她身上,还觉得她一定能接住——这不是席镜生的风格。”

      姚远山知道女儿想说什么,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放缓了一些,打马虎眼宽慰她:“不甘心也好,不忿也罢。敏抒,你听爸爸一句劝——眼下,他席镜生对那个女人正在兴头上。外头的女人,他尚且有一两个月的新鲜感,何况他娶进门来的人了。你就当让他玩一阵子。”

      “玩一阵子?”姚敏抒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瞬尖锐的亮光,“爸,你看他今晚那个样子,像是‘玩一阵子’吗?”
      姚远山没有接话。他不想对女儿说谎,也不想说真话来刺激她。

      “爸,”姚敏抒的声音重新聚起来,比方才冷静了许多,“您刚才说,我打牌的方式不像接班人。那我有另外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姚敏抒转过身,在父亲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席镜生在董事会上拍板娶连珹,是多久之前的事?”
      “快一年了。”

      “一年。”姚敏抒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分析道,“一年前,席连两家联姻的时候,珹光科技还只是一个刚完成天使轮融资的小型实验室项目,没有人看好,包括她自己的父亲。那个时候连珹唯一的资本,是她的学术背景和霍普金教授的推荐信。她没有任何商业成绩,没有董事会席位,没有任何足以让席家高看一眼的筹码。但席镜生坚持娶了她。”

      她看着父亲:“如果这段婚姻一开始只是利益,那一年的时间,足够他把连珹的利用价值榨干。珹光科技的价值已经被并入席连合作的东南亚项目中。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现在应该已经是这段联姻关系开始降温的时候了。但今晚您看到的是他陪她在廊檐下看雨。爸,如果这也叫新鲜感——那席镜生的新鲜感周期,跟您想的可不太一样。”

      姚远山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
      “不过您有一句话说对了——席镜生这个人,不会为了女人昏头。”姚敏抒靠在藤椅里,语气淡淡的,“所以我不是要等他昏头。我是要等他们之间产生利益冲突的那一天。”

      姚远山叹了口气,知道女儿这么多年对那个男人的心思花了太多,一时间没法接受现实,劝慰也听不进去。他靠回椅背,语气比刚才沉稳了几分:“居高者跌重。”
      姚敏抒微微蹙眉。

      “席径舟现在把席家的董事席位给那个女人,席镜生把她搁在心尖上宠,是因为还没有利益冲突。”姚远山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看他姐姐席明意,跟谁都称兄道弟的,可比席镜生还护着这个弟妹。他爷爷席砚礼,马背上打出来的人,上回中秋家宴上看着孙媳妇也是欣赏的目光。连珹这个人,看起来不争不抢,结果把席家老、少、孙三代全拿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那都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席镜生那样的人,不至于为了一个人昏了头。如果他真的会为一个女人昏头——他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姚敏抒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带着一点自嘲的尾韵。“爸爸,我知道了。”

      她掐灭了烟,转身看着姚远山说:“你说得对。今晚确实是我急了。不该那样的。”

      姚远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看了一会儿,确认女儿是真的把话听进去了,才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好。你是我姚远山的女儿,输一场牌不要紧,输了分寸才要紧。”

      他顿了顿,转回正题:“连家那边——你这两天接触得怎么样?”

      姚敏抒收敛了情绪,恢复到平时那种冷静从容的语气:“朱静瓷我已经搭上线了。她对连珹的态度比我预想的还要深,不需要我多推,她自己就愿意聊。而且我看得出来,她对连家的东南亚渠道有一些不满——连允之把东南亚的板块交给连玦之后,她在连家的实际影响力一直在收缩。”

      姚远山点了点头:“朱静瓷再怎么折腾,连家的根基她碰不到。连允之花花公子这么多年,到老了沉稳起来了。朱家家底比不上连家,年轻的时候朱静瓷因为外面那些女人没少闹,但又不敢真揭开连允之老底。一个国外接回来的私生女嫁的这么好,压她一头。她心里有怨气,很正常。”他沉默了片刻,“连珹身边的那个新助理——施僖,你注意到了吗?”

      姚敏抒微微一怔:“施僖?席镜生新招的二助,今天一直跟在连珹身边。怎么了?”

      “这个人不是席镜生给自己招的,是他给连珹招的。”姚远山说,“我让人查了一下,履历干净,会法语,但没有任何金融或科技行业的从业背景。席镜生的助理团队,以前从来不招语言类背景的人。这个人是专门为了连珹招的。他对连珹的保护,已经细到这种程度了。”

      姚敏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那又怎样?她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席镜生的保护罩里。”

      姚远山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雨后沉沉的夜色。“归航计划的项目,汪家拿到海外落地权之后,冷链物流的配套渠道会重新洗牌。镜生科技的技术和连家的终端渠道,再加上汪家的物流网络,这三家一旦形成闭环,姚家在东南亚医疗产业的布局就很难插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归航计划的海外落地权,最后没有按照汪家预设的方向走呢?”

      姚敏抒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话里的未尽之意:“爸爸,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打算了?”

      姚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凝望着窗外远处海面上模糊的墨色,缓缓说道:“席镜生今天的牌局,赢了面子,输了里子。归航计划的落地权虽然表面上被汪家拿走了,但席镜生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想要那个落地权——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姚远山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他真正想要的,是借着这个项目,把姜季泽逼到不得不做选择的位置上。他不在意归航计划最终落在谁手里,他在意的是——姜季泽有没有胆量接住他递过去的那根绳子。”

      姚敏抒皱了一下眉头:“他想拉拢姜季泽?”

      “不是拉拢。”姚远山说,“是给花至铺路。姜季泽在姜家的处境很微妙——他不想娶汪松燃,但他也不想跟家里撕破脸。他没有退路。席镜生想给他一条退路。而这条退路的关键节点,不在牌桌上,不在归航计划的合同里——在花至身上。”

      姚敏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那连珹在这条线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姚远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她是那条退路的担保人。因为花至信任她,所以姜季泽通过她对接到席镜生——这个信任链条里,连珹是核心节点。”

      姚敏抒抬起眼:“那珹光科技呢?您怎么看?”

      姚远山听到这个问题,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珹光科技,才是让他真正重新审视连珹的一个节点。技术底子扎实,团队也干净,走的是脑机接口的细分赛道——恰好卡在AI制药的下游,和镜生科技的业务形成了互补关系。这家公司不是连珹嫁入席家之后的附属品,是她自己一手做起来的。她有自己的技术壁垒和商业价值,即使没有席太太这个身份,她在自己的领域里也已经站稳了脚跟。

      这才是她最麻烦的地方。一个女人如果只靠男人的宠爱站稳脚跟,那她的位置是脆弱的,只要宠爱转移,她就会倒。但如果一个女人除了男人的宠爱之外,还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团队、自己的技术壁垒——那她就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取代的角色。

      “珹光科技本身——我也让人看过了。”姚远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她的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底子非常扎实。东南亚医疗数据合规的方案是她亲自带队做的,那个框架目前在国内没有第二家公司能复制。她如果专心做她的技术,几年内应该能在这个细分领域站稳脚跟。”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但如果有人在她站稳脚跟之前,从她最脆弱的地方切入——她现在的顺境,反而可能成为她最大的软肋。她太顺了,敏抒。丈夫的身份、宠爱,席家的支持,她现在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一旦她习惯了信任,习惯了有人替她兜底——那就是最容易被打开缺口的时候。”

      姚远山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冷沉:“珹光科技的技术底子确实扎实。但一家公司的价值,从来不只看它的技术——还要看它的资金链稳不稳,看它的创始人在遇到危机时有没有足够的抗压能力。这些,她还远远没有经历过。”

      姚敏抒的呼吸轻微地加速了一瞬,但她很快压住了那一点波动,只安静地等着她父亲的下文。

      外面的雨完全停了。屋檐上最后几颗水珠坠入石缝,发出极轻的回响。姚远山站了片刻,忽然开口:“敏抒,你过来。”

      姚敏抒走到窗边,站在父亲身侧。姚远山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远处那片在雨后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海岸线上:“你今晚在牌桌上输了一场小的。但不代表整盘棋已经下完了。席镜生以为自己赢了一局——但他把连珹推上台面的那一刻,也把她从‘暗处’推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里。从今天开始,她不只是一个科学家、一个创业者、一个席太太了——她是一个靶子。”

      姚远山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这个靶子,不用你来打。但她身边的人会不会打——那就不一定了。”

      姚敏抒望着父亲的侧脸,忽然间明白了他一直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生意场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自己手里的那把,而是别人递过来的那把。

      屋内的座钟响了。零点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姚远山站起身,将那杯凉透的茶留在桌上,转身朝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微微侧身。

      “敏抒。不管做什么决定——用脑子,别用情绪。那个裴家的私生子,今晚也在岛上是吧?”

      姚敏抒微微一怔:“裴璟倾?好像是。他在船上出现过,后来没怎么看到人。”

      “裴家那个私生子,这几年在香港折腾出不少动静。汪兆平请他上岛,不可能只是来吃顿饭的。”姚远山的声音从昏暗的客厅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老派人物的审慎,“你留意一下。有些牌,不必自己亲手打。你只需要知道那张牌在谁手里就够了。”

      *

      连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那条长长的走廊,烨城国际的老校区,水磨石地面被日光灯照得发白。她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裙摆硬硬的,浆过的,蹭在大腿内侧有一点扎。身边挤满了同龄的女孩,一个个扎着紧绷的发髻,交头接耳,说着她听不太懂的中文。舞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灯光刺眼,她在侧幕条边等着上场,心跳咚咚的。

      然后她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一只有力的手,精准地落在她肩胛骨之间,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板上,裙摆掀起来,露出底下白色的紧身连裤袜。周围有笑声,压低的、尖细的,像一群雏鸟的啁啾。她趴在地上,懵了好几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站起来——妈妈说过,在台上摔倒要自己站起来,没有人会帮你的。

      然后是裴璟倾——他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一拳头抡出去的样子又快又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决绝。然后连玦从另一个方向跑上来,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怀里抱着一大束花,花瓣在奔跑中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画面一转,烟雾、暖光、绿色的台球桌。一个侧影模糊的男孩俯身击球,把烟从嘴边拿下来,随意地别到耳后。然后那个画面像水波一样荡开,融化成剑桥阶梯教室里明亮的顶灯——Jenson站在讲台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低头回答一个学生的问题,嘴角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playground。

      又是这个梦。好久没有梦到过了,但这一次格外真切——真切到她醒来之后,那些画面的残影还像水渍一样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久久不退。

      她揉了揉头发,从枕头上撑起身子,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蒂凡尼玻璃窗上那些蓝绿色的光影之间。反应了几秒,她才想起来——这是汪家岛上的客房。

      昨晚牌局散得太晚,汪太太康颂尧亲自安排了他们住进这栋独立的小楼,窗外是密密匝匝的榕树林,再远一点能看见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私人沙滩。

      身侧无人。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

      连珹撑着床垫坐起来,丝绒被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完好的真丝睡裙,她想起昨晚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的手指绕过她的腰侧,帮她理好裙摆,然后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促狭地低语了一句“在别人家做客要穿得体面点——虽然我觉得你不穿最体面”。
      ……混蛋。

      连珹看了眼腕上的贝壳腕表——快九点了。她作为客人,居然在主人家赖床到这个点。而那个混蛋,明明昨晚睡前说好了要叫她一起用早餐的,结果现在连人影都没有。

      手机被充满了电,安安静静地搁在枕边。连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消息,发现席镜生八点半左右发过一条信息:
      “Raggy,醒了别急着找我。汪兆平约我去海钓,你来了他不好意思抽雪茄。早餐别吃太饱,中午带你去吃好吃的。ps. 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我看了十分钟才舍得走。”

      连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她放下手机,下床去浴室洗漱,温水激到脸上,在镜子里看清毛毛躁躁的自己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毛巾,快步走到床头柜边,拉开那个她昨晚亲手放进去的手包。金边红桃Q还在,安静地躺在夹层里。连珹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To Margot, forever U.,裴璟倾的笔迹,潦草不羁。

      连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浮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把牌重新放回手包里,拉好拉链的那一刻,她被热水烫了一下似的忽然顿住——手机被充满电了,她昨晚没插充电器。席镜生动过她的手包了。

      他一定会看到那张牌。但他一个字都没提。没有问“这张牌是谁给的”,没有问“forever U是什么意思”,连通常带着点漫不经心占有欲的“席太社交圈挺丰富啊”都没有。
      这反而让连珹心里有些没底。

      而且——裴璟倾那句“你还是太不懂男人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当时没有追问,因为林惊馥的名字一出口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但这句话像一根细刺卡在那里,她说那段关系是假的,他说她太不懂男人了。
      他说的“男人”是指他自己,还是指席镜生,还是泛指所有男人?

      两个男人,一个说话永远留半句,一个看到了永远不问。这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她站在洗手台前挤牙膏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两个问题。她想起裴璟倾低头摩挲那张牌的样子——他平时那样一个混不吝的人,手指翻弄那张牌时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轻柔。

      自从她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是那副样子——凭着一副好皮相没少招惹过小姑娘,嘴巴又毒又欠,抡起拳头来不管不顾,谁的面子都不给。连玦说他进了裴家之后收敛了不少,但连珹记忆里的裴璟倾,永远是那个混不吝、一见到她就喊“连小兔”的少年。

      连珹含着牙刷,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
      她漱了口,擦干脸,回到卧室里。施僖已经端着托盘等在门口了,英式早茶,摆盘精致,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

      施僖的身后,还站着一位穿淡青色制服的汪家女佣,手里捧着一个藤编浅篮。

      “连总,汪太让人送来的换洗衣服,”施僖侧身让女佣把藤篮放进房间,低声解释道,“都是新的,过过水,可以直接上身,按您的尺码准备的。汪太说,昨晚您来得急,行李不多,怕您穿不惯,让您先穿着,回头她再让人送几套备用的过来。”

      连珹看了一眼那套衣服,尺码果然分毫不差。她心里没有感到熨帖,反而浮起一丝谨慎——康颂尧这个人,从昨晚到现在,对她表现出的周到近乎滴水不漏。
      她没有把这份疑虑表现出来,只朝女佣微微颔首致谢:“替我谢谢汪太。有心了。”
      女佣恭敬地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连珹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把木质梳子,一边梳通睡了一夜微微打结的长发,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席总几点走的?”

      “席总早上七点就起了,”施僖站在门口,“走之前交代我九点整来叫您,说让您多睡会儿。”

      连珹从镜子里看了施僖一眼:“……他还说什么没有?”
      “席总说……您醒了不用急着找他,让您先在岛上逛逛。”施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席总还特意交代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什么话?”

      “他说——‘如果汪太留您打牌,输多少都算他的,赢了多少都算您的。但如果汪太约您去她那个私人翡翠工作室‘坐坐’——就说您今天约了连总开电话会议,改天再登门拜访。’”

      连珹听到这里,梳头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康颂尧在岛上有一个私人翡翠工作室这件事,席镜生来之前就已经查清楚了。他甚至预判到了康颂尧可能会用“一起看翡翠”这种私人而又体面的方式来与她单独接触——于是提前给她准备好了得体的托词。
      他什么都想到了。却独独在那张红桃Q上,一个字都没有问。

      连珹放下梳子,从梳妆台上拿起那张金边红桃Q,在指间轻轻翻转了一圈。她将那张牌拿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日光仔细端详——压纹精致,金边在晨光下流转着细润的光泽。她又把牌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薰衣草气味。

      她觉得自己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但一时想不起来。像一条跑到一半忽然断掉的线索,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幽幽地亮着,却怎么也够不到。

      连珹握着那张牌,目光落在牌面上那朵线条简洁的红玫瑰上。熏衣草的味道让她心里忽然浮起一阵模糊的预感,不是什么坏事,但也不是什么她能立刻解释清楚的事。

      还有一件事。那个梦。走廊、舞蹈服、舞台侧幕、被掀起的裙摆、裴璟倾的拳头、散落满地的碎花瓣。

      她想起昨晚的梦。那个梦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从她十几岁到如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到一次。她之前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混合了紧张和羞耻感的典型“演出焦虑梦”——舞台、灯光、观众、摔倒、裙子被掀起来,这些都是再常见不过的焦虑符号。

      但这一次格外真切——真切到她能记得那些碎花瓣被踩过之后在地板上留下的湿润痕迹,记得舞台侧幕的红色天鹅绒蹭在她手臂上那种微微扎人的触感。

      芭蕾舞台下,那个场景,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生过?

      她问自己。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记忆回溯时自动补全的虚构细节。但她又无法确认——因为那段时间的记忆本来就是碎片化的,初到连家、中文还不利索、在学校里几乎不和人说话。她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她多年后在脑海中反复描摹、逐渐完善的画面。

      连珹放下粥碗,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了。
      “……珹珹,这个点有什么事?”

      隔着遥远的无线电波,连玦的清冽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他似乎正在看文件,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二哥。”连珹说。

      连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榕树林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对面沉默了一瞬。连玦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不疾不徐地问:“你说。记得的我就告诉你,不记得的我去帮你找答案。”

      连珹握着手机,垂下眼睫,轻声问出那个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我十三岁那年,校庆芭蕾演出结束之后,在后台发生了一些事……你还记得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