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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椰风蕉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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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轮,牌局陡然生变。
兰弃尘洗完牌,指尖一敲台面,语气四平八稳:“新阶段了。规矩加一条——每轮头家可以钦定本轮的‘主题色’。跟牌的,手里有这色就得先出,没有,才能换别的花色。”
这规则一出,连珹心里雪亮。兰弃尘这荷官,明着是搅局,实则是给她这新手递了块盾牌。老狐狸们早摸透了彼此的路数,这点变动不过是重新算账。可对她而言,这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砸了块石头,正好搅浑那些盯着她的人。
汪兆平眼皮都没抬,吐出两个字:“蓝色。”
连珹垂眼,扫过手里的牌。蓝色,仅剩一张,点数平庸。硬碰?那是拿鸡蛋撞石头。她指尖在牌面上停顿两秒,掠过汪兆平那张笑呵呵的脸,又扫过姚远山转个不停的核桃,最后在姜季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停。然后,她打出那张蓝色的低数牌。
不争,不抢,不露声色。像往深潭里丢了颗小石子,涟漪都懒得起。她在等,等汪兆平那滔天的蓝色浪头自己退下去。
第八轮,汪兆平依旧指定“蓝色”。连珹再次跟出一张低数蓝牌。她像条滑溜的游鱼,在汪兆平铺天盖地的蓝色攻势下游走,不迎头撞上,却也不远离,一点点磨掉他的底气。这已不是简单的防守,而是温水煮青蛙的消耗战。
第九轮,汪兆平出蓝牌的速度明显慢了,手里的存货显然见了底。连珹眸光一凝,原本后仰的腰肢微微坐直。时机到了。她指尖一挑,打出一张蛰伏已久的高数黑牌。
“唰——”
兰弃尘报分的声音都带上了点波澜:“席太太本轮得两分。累计七分。”
汪兆平摸着下巴,那口南洋腔里混着讶异和玩味:“席太太,你先前说不会打四色牌……这话水分有点大啊。”
连珹面色不改,指尖轻轻拂过刚收回来的牌:“汪董谬赞。我确实不会。但我学过概率论,懂点平均数、中位数。这牌嘛,不贪大的,每轮保住底分,攒着攒着,也就够看了。”
汪兆平哑然,随即转头冲茶台方向扬声道:“席总,你这可不厚道啊,带个数学家来砸场子,还说是新手?”
席镜生正倚在茶台边,闻言懒洋洋抬眼,抿了口普洱,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汪董,内子学的是神经科学,不是数学。她就是对数字敏感点——跟我久了,耳濡目染,难免。”
连珹抬眼瞥他,这人,邀功都邀得这么理直气壮。
第十轮,气氛陡然绷紧。连珹七分,汪兆平六分,姚远山四分,姜季泽三分。一轮定胜负,或者加赛,都在此一举。
汪兆平慢悠悠指定“绿色”为主题,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敲了敲桌面,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锁在姜季泽身上:“小姜啊,听说令尊在谈东南亚那个物流园?进展如何?”
姜季泽沉默片刻,声音平稳:“还在谈。汪董有兴趣?”
“兴趣自然有。”汪兆平打出一张绿牌,话锋一转,“不过嘛,还得看有没有合心意的搭档。”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像明牌一样甩在桌上:你娶我女儿,汪家就是你铺路的石子。
连珹指尖在牌面上顿住。她低头,四张绿牌,一张4,其余点数不小。硬抢,未必能赢,反而会暴露底牌。她脑中飞快运转,计算着各家的绿色库存——汪兆平刚才连出两轮蓝,绿色怕是所剩无几;姚远山手里花色杂,绿色应有留存;姜季泽一路沉默,绿色几乎没露过面,是最大的变数。
一瞬间,花至在泸沽湖边笑着说“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决定”的声音,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指尖微动,打出了一张绿4。不高不低,不痛不痒。没有强攻,留了个刚好能让姜季泽反超的缺口,却也没让其他人看出她的刻意。
结果不出所料,姜季泽沉着脸,打出一张绿8,拿下了这轮。
兰弃尘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本局终。席太太累计七分,汪董七分,姚总五分,姜总六分。未分胜负,进入加赛轮。”
连珹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没赢,但也绝没输。更重要的是,最后那张绿4,她让了。让得不动声色,却把一个人情稳稳送到了姜季泽手里。这人情,轻如一张牌,也重如一座山。接不接,看他。
茶台边,席镜生放下茶杯,踱步过来,一只手随意搭在她椅背上,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算得精。但最后那张绿4——你是故意让的。”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连珹端起凉透的普洱,抿了一口,没转头:“有些牌,攥在自己手里是死物,落在能用它的人手里,才是活棋。”
席镜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愉悦。他看着她被灯光勾勒的侧脸,墨绿丝绒裙泛着幽微的光,端茶的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而非在这场赌注亿万的牌桌上。他的小白兔,哪是什么需要人护着的娇弱兔子,分明是只披着兔毛的狐,狡黠得很。
他直起身,松了松领口,对着汪兆平,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汪董,加赛轮,我替她打。”
汪兆平笑得胡子都在颤:“席总,你这就不讲究了!席太太刚把比分追平,你就要换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依汪董的意思?”席镜生从连珹椅背上拿起自己的牌,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漫不经心地提议,“加赛轮,我们夫妻档,算一家。汪董您要是觉得吃亏……也可以添个帮手。”
他说话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一直静坐旁观的姚远山。
汪兆平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指着席镜生对姚远山道:“老姚,你听听!这小子,上了我的岛,坐了我的桌,现在还要拉着我打夫妻档!这是要把我这对老骨头,连皮带肉,连汤带水,一口吞干净啊!”
姚远山笑而不语,只手里的文玩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连珹坐在牌桌前,掌心微微发汗。不是因为刚才的牌局,而是因为此刻——她清楚地知道,方才那几轮,她在牌桌、人心、利益三条线上同时落子。而现在,席镜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经把这场牌局,从桌面上,彻底掀到了桌面下。
姚敏抒是在加赛轮开场前那点空隙里晃进来的。
她换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西装,往门框上一倚,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全场,最后在连珹身上多停了那半秒——刚好够礼貌,又明显过了界。
“听燃燃说,席太太头回上桌就扳了个平手,”她笑着,那点赞赏拿捏得恰到好处,像精心调过的香水,前调是客气,后调是刺,“这我可得开开眼。”
汪兆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姚远山手里的核桃停了转,抬眼看了看闺女:“不是嚷嚷累,要回船歇着么?”
“本来是,”姚敏抒步子没停,自然地绕到父亲椅后,指尖搭在皮质靠背上,“一听席太太上桌,我立马就不困了。跟剑桥的神经科学博士打牌,这机会上哪儿找去?”话说得滴水不漏,捧了连珹,也给了自己台阶。可那句“开开眼”,连珹听得明白——是来验货的。
连珹没接茬,只抿了口温热的普洱,目光依旧落在牌桌绿绒面上,平静得像一泓深水。
席镜生靠在另一侧,指间转着枚深蓝筹码,叮的一声轻响。他瞥了眼姚敏抒,又看看姚远山,才转向汪兆平,语气懒散:“汪董,加赛怎么算?还六人局?”
汪兆平沉吟着,视线在姚家父女间打了个转。他清楚姚敏抒对连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心里飞快盘算。末了,他一笑:“既然敏抒有兴趣,就加上。老姚,你打一晚上了,歇歇。丫头替你,输赢算姚家的。”
姚远山没反对,起身时拍了拍女儿肩,低声扔下一句:“别贪,稳着来。”姚敏抒顺势坐下,指尖划过桌布,像抚平一片领地。
兰弃尘拆了副新牌,洗牌的沙沙声里,他扫了眼新座次:汪兆平坐庄,连珹坐席镜生原先的位置,姚敏抒坐连珹下家,姜季泽在对面。他指尖一叩:“加赛轮,六人,十一分。规矩照旧,第七轮起定主题色。没异议吧?”满桌寂静,无异议。
连珹起牌就觉出不对。姚远山打牌,像老练的舵手,灵活稳妥,见风使舵。姚敏抒却不是。第一轮,连珹试出张蓝牌,点数中等。姚敏抒几乎没停,跟出一张蓝牌,点数掐得正好,大她一位,死死卡住。第二轮,连珹换黑牌,想凑顺子。姚敏抒又是毫秒级的停顿,跟出黑牌,依旧大一位,精准封堵。
连珹指尖一顿。她懂了。姚敏抒不图分,不图赢,就为堵她一个人。这打法极耗自身,但对付新手有效——尤其当新手想靠稳健积累分数时。第三轮,连珹试出红牌,姚敏抒故技重施,再次精准卡位。
三轮下来,汪兆平坐收渔利,分数从七窜到九。席镜生那边稳在七,姜季泽六。姚敏抒自己挂零,但连珹的攻势被她一人缠死。
第四轮,连珹没急着出牌。她抬眼,极快地扫向茶台边的席镜生。他依旧懒散靠着,左手搁在膝上,食指中指并拢,在裤腿上轻轻点了两下。不是指花色,是调节奏——缓,耗。
连珹会意,收回正要出的牌,转而扣下一张无关紧要的低数牌,主动弃了这轮得分。汪兆平再下一城,十分到手,只差临门一脚。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季泽动了。他不知何时点了烟,在烟雾后抬眼,看向姚敏抒,声音平得像结了冰:“姚总这劲儿都使席太太身上了。万一席太太输了,‘归航’落地权重分,姚家能落着什么好?”
一句话,不轻不重,砸在牌桌上。
姚敏抒正要出牌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转脸对上姜季泽的视线:“姜总这话什么意思?我打我的牌。”
“没什么,”姜季泽弹了弹烟灰,“就是好奇。姚家之前在东南亚医疗物流的布局,不是被镜生科技截过一道?按说对席总该有点想法。可你今晚盯的,不是席总,是席太太。”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我就想问,万一席太太这局真输了,姚家接不接得住?‘归航’落地权,汪家拿了做冷链,席家拿了做AI制药支点。姚家拿了……做什么用?”
牌室里静得能听见烟灰坠落的声响。姚敏抒看着姜季泽,眼底闪过一丝审慎,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只低头重新盯住自己手里的牌。
兰弃尘适时出声,打破凝滞:“第五轮,请出牌。”
连珹换了打法。她不再硬碰,像打太极,小牌引,耗姚敏抒的封堵,自己在其他花色上小步慢爬。分数从七缓升到八。汪兆平稳坐十分。
兰弃尘报分:“汪董十分,席太太八分,姜总七分,姚总两分。关键轮。”
汪兆平哈哈一笑,往后一靠:“折腾大半夜,总算见着底了。”他目光转向姜季泽,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小姜,你家在东南亚那点根基,我晓得。‘归航’落地权要是汪家拿了,冷链物流这块,我优先考虑把南洋物流园的合作留给你家。”
太直白了。不是暗示,是牌桌上的明码标价。我嫁女,你得利;我让路,你给项目。
姜季泽沉默。就在这片寂静里,连珹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她将自己手里唯一一张能凑分的高数黑牌,扣在桌上,没出,而是推到了桌面中央。不是跟,不是弃,是主动拆牌,拆了自己最强的矛。
汪兆平夹雪茄的手指僵住。姚敏抒倏然抬头,眼里全是错愕。兰弃尘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一下——那是他憋笑时的表情。姜季泽没抬头,但垂在桌下的手,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茶台边,席镜生放下了茶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沉沉地落在连珹那张拆开的牌上。
连珹拆了那对能得分的黑牌,把它们化成两张废牌出掉。她在用这种近乎自损的方式告诉姜季泽:我不是来吃你的,我是来逼你做决定的。棋盘已亮,落子与否,在你。
姜季泽终于抬眼。他看着桌上那张被拆开的黑牌,又看向连珹。沉默漫长得像过了半个世纪。然后,他伸手,从自己牌列里抽出一张蓝色牌,指尖一推,那张蓝‘川’悄无声息地滑到汪兆平面前。
“汪董,”他说,“我这张蓝‘川’,跟您缺的那张,像是一副牌里拆出来的。”
汪兆平瞳孔一缩。他低头看着那张蓝‘川’,又抬眼看姜季泽。局面在那一瞬凝固。接了这张牌,他能凑成同花顺,一局定乾坤,但等于全盘接了姜家的橄榄枝——而姜家要的,是南洋物流园的的合作。
他伸手,拾起那张蓝‘川’,将它稳稳嵌入自己的牌列,然后摊开全部牌面,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判决:“‘归航’落地权,按汪氏方案走。”停顿一秒,补了一句,“南洋物流园的合作……优先级,可以谈。”
留了活扣,留了转圜余地。
连珹垂眼,看着桌上那局已定的牌,脸上没什么波澜。她慢慢将剩余的手牌码齐,放在桌角,然后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着指尖,刚才那点细微的汗湿悄然褪去。
席镜生走过来,无声地抽走那杯凉透的普洱,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放在她手边。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拆那张牌的时候,手不疼?”
连珹捧着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空了的牌桌上:“留着,赢的不过一局牌。拆了,动的才是一盘棋。”她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你从来就不是来打牌的。”
席镜生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餍足。他直起身,转向汪兆平,伸出了手:“汪董,痛快。‘归航’的细节,明天让张今我带法务过来。南洋物流园那边的合作优先级……”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我替姜总记下了。”
*
牌桌上的刀光剑影一收,下了楼,倒像是进了另一个太平人间。
偏厅里暖香浮动,几个留宿的女宾围着一张红木圆桌,正低声说笑。连珹盛了小半碗红豆沙,浅浅抿了两口,又夹了只透亮的云吞。皮薄得能瞧见里头粉嫩的虾仁,汤底是鱼骨熬得醇厚的白,撒了白胡椒和翠生生的香菜末,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眼风扫过,在偏厅门口瞧见了施僖。那姑娘靠着廊柱,见她望过来,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没挪步。连珹心领神会——人没事,席总在,她就安心守着。
连珹放下银匙,唇角沾了点红豆沙的甜,她拿帕子轻轻拭了,对汪太太笑道:“这云吞鲜得掉眉毛,多谢款待。”起身出了偏厅。经过施僖身边时,她低声丢下一句:“他在楼上,马上下来。”施僖颔首,依旧沉默得像一尊温顺的影子。
席镜生从楼梯上下来时,已重新披上了那件咖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方才牌桌上的慵懒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个从容不迫的席总。可那双桃花眼扫过来时,里头的笑意却比灯光还暖。
他刚走到她身边,檐廊外头就砸下一片闷雷似的雨声。海岛的雨泼得天昏地暗,砸在阔大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廊下挂的灯笼被风扯得摇晃,光晕在雨幕里晕开,湿漉漉的。
连珹站在廊柱边,望着院里几棵被雨水浇得油亮的热带乔木,忽然就安静了。雨声填满了整座庭院,也把她应酬了一晚上的紧绷,一点点泡软了。
席镜生倚在对面的柱子上,隔着几步远瞧着她。雨雾朦胧里,她的侧脸半明半暗,那安静不再是防御,倒像是深夜卸了妆,露出的一抹真颜色。
她看了很久的雨,才忽然轻声开口,像在对雨说话:“在伦敦,我最喜欢下雨天。”没转头,声音飘在雨气里,“一下雨,街上就空了。图书馆也空。我就能一个人坐在窗边,谁也不打扰。”
席镜生没接话,只静静听着。而后他踱过来,顺手拿走她指尖那杯凉透的茶,搁在廊下的矮几上。他伸手,从旁边野藤上摘了朵不知名的小红花——花瓣薄如蝉翼,红得像一簇跳动的火苗。他把花递到她面前,语气懒洋洋地带着笑:“席太今晚在牌桌上大杀四方,赏朵小红花不过分吧?”
连珹低头看着掌心那点艳色,愣了一瞬,嘴角才弯起来:“就一朵?”
“嫌少?”席镜生挑眉,“那再加一碗云吞面?”
“那碗我总共才吃了两口。”
“哦,那个啊,”席镜生一脸理所当然,“我替你解决完了。”
连珹转头瞪他:“那是我吃剩的。”
“知道。”席镜生凑近些,气息拂过她耳廓,“不然你以为我什么时候落魄到吃别人剩饭了?”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点促狭,“连博士,刚才拆那张牌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姜季泽不接,你怎么办?”
“他没接,我就自己赢。”连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道算好的数学题,“拆牌不是为了弃守,是调整进攻向量。那张牌拆了,我手里还剩一对高数黑牌,不成顺,但下一轮摸牌,我有七成三的概率重组得分牌型。”
席镜生眸色深了深:“七成三?你真算过?”
“没算准,不下注。”连珹把那朵小红花在指尖转了转,“没把握的事,我向来不做。”
她那一身墨绿丝绒裙,在雨夜里像一团烧得幽暗的火,又像一缕拢不住的烟。红与绿撞在一起,油画似的浓烈。席镜生看着,忽然想起牌桌上那些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他想,若这是希区柯克镜头下的画面,他甘愿当那个追索她的疯子。
席镜生从后头靠近了些,没碰她,只低声唤:“珹珹。”
“嗯?”
“你上楼那会儿,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他声音压得低,确认一个记了一晚的细节,“那一刻,在想什么?”
空气凝了一瞬。连珹伸出去接雨的指尖,在半空微微一顿。
她没答。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连珹收回手,转过身看他。雨夜的光昏暗,她一张脸白得像玉,半明半暗。“想起我第一次见你。”
席镜生眉梢微挑,刚想问,就被她截断:“等我想好怎么说,再告诉你。”那是她一个人的少女心事,暂时不想与人分享。
席镜生没再追问,只与她并肩站着,听雨。他忽然想起牌桌上的她——墨绿裙装坐在几个男人中间,浑然不觉那些目光,只低头看牌。漂亮是肯定的,但今晚那漂亮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危险,冷媚,像淬了冰的火焰,有种惊心动魄的美。那一刻他想把人拽走,藏起来,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这念头幼稚,可他懒得克制。
席镜生拉住她的手,转身往房间带,步子大且坚决。
“去哪儿?”连珹被他带着走了两步。
“回房。”
“我还没跟汪太道谢——”
“明天再说。”
他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把人推进门,反手落闩。关门声和吻一同落下。连珹的头发散了几缕,用手抵着他胸膛,眼里带着点嗔怪的无奈。
“你等等,”她说,“去洗澡。把你身上那堆雪茄味、古龙水味……还有姚敏抒那身铃兰香,都给我洗掉。”
席镜生正解袖扣的手一顿:“谁的味道?”
“三个男人的,外加一个女人的。”连珹站在一步外,眼神认真得像教务处查卫生,“快点,洗干净再……”
席镜生回头看她,眉梢挑得更高:“行。那你帮我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他笑着截断,脚步却没停,“但我是这个意思。”
席镜生一把攥住她手腕,将人带进浴室,诱哄着:“两个人一起洗,省水。”
“席镜生——”
“嘘,省水。汪家虽然有钱,但水资源是公共的。”他理直气壮。
“我不——”连珹象征性地挣了下,见挣不开,便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抵抗。
等席镜生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连珹已经溜了出来。她站在窗前,素着脸,湿发披在肩头,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他那件丝质睡袍。指尖夹着一支烟,正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大卫杜夫蓝莓爆珠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在空气里弥散开。
她什么时候从他西装口袋里摸走的烟。
席镜生远远看了几秒。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唯独没见过她抽烟的样子。那支烟细小白皙,夹在她指间,她吸一口,微微眯眼,吐出的烟雾瞬间被窗缝漏进的风卷走,散进夜色里。这画面太静,静得像一触即散的雾。
他走过去,挨着她站定,一同看雨。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连珹把烟拿下来,低头看了看燃着的烟头:“很久以前。在英国。”
“后来戒了?”
“戒了。”她顿了顿,烟雾从唇边袅袅升起,“戒了好几年。只是今天……”她没说完,但席镜生懂。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摘掉那支燃了半截的烟,按熄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然后一手托住她后颈,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像野兽确认领地,又像情人寻找角度。而后吻落下来,撬开她的唇齿,尝到蓝莓薄荷的甜凉,和她本身清冽的味道。
他爱她仰头承受他吻时的脖颈线条——一道从锁骨延伸到下颌的弧,绷紧了,便显出咽喉处细微的颤动,像引颈饮水的天鹅,把最脆弱的所在,献祭在他唇下。
唇舌交缠,像两只忘形的蝶,在雨夜里无声而热烈地交尾。连珹被吻得喘不过气,无数蝴蝶仿佛从她体内振翅而出。她闭着眼,扶着他小臂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席镜生的指尖下探,触到意料之中的温润。他低笑一声,唇贴着她耳廓,气息烫得惊人:“下雨了,宝贝。”
/
书事
王维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
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
指尖轻轻一动,连珹猛地弓起背脊,一口咬在他肩头上,声音含糊又羞恼:“席镜生——!”
始作俑者闷闷地笑,又补了一句:“里里外外,都是雨。”
连珹羞极,报复性地咬住他锁骨。席镜生没躲,由着她咬,等那点力道松了,才低头看了看锁骨上浅浅的牙印,笑出声:“嗯,留记号了。明早汪太要是问起,我就说是岛上野猫啃的。”
连珹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骂:“你才是野猫。”
席镜生低笑出声,臂膀一收,轻而易举将人从窗台捞起,稳稳安置在膝头,像兜住一只炸毛又无处借力的猫。连珹挣了两下,那点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反倒被他顺势按住了腰。
“珹珹,”他嗓音里浸着雨夜的潮意,混着懒洋洋的笑,手掌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在上面好不好?”
这话问得自然,可他连她睡袍的带子都没解。
连珹耳根烧得透红,抿唇不答。席镜生偏要凑近,呼吸烫着她耳廓,故意压低了声线,摆出副循循善诱的架势:“嗯?学过吗?”
连珹终于被他逼出声,羞恼地用手肘顶他:“……你问的这都是什么破问题。”
“哦——没学过啊。”席镜生尾音拖得又慢又长,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眼底笑意漾开,“没学过怕什么,为师亲自教你。”他一边说着,指尖已挑开睡袍系带,丝滑的衣料顺着动作滑落,堆在沙发上,露出底下月白色的法式内衣。
他平日其实不喜这般繁复蕾丝,嫌碍事。可此刻昏黄灯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勾勒出肩颈那道惊心动魄的纤细弧线,蕾丝边缘在光晕里透出朦胧的柔润,反倒比赤裸更勾人,像月下雾里振翅的蝶,翼瓣轻颤,若隐若现。
连珹被他目光烙得无措,下意识想扯过一旁的薄毯遮掩,手腕却被他轻易扣住。席镜生仰视着她,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锁骨慢悠悠扫回脸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很漂亮。你很漂亮,珹珹。”夸得理直气壮,又情真意切。
窗外雨声未歇,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将外界灯火树影晕成流动的色块。整个房间仿佛倒悬的瀑布,而他们是被水流裹住的两条鱼,逆流紧贴,进退都由着他。
席镜生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背上,感受着伏在胸口的人微微喘息,汗湿的背脊在他掌心下泛起细密颤栗。他指尖慢条斯理地游走,带着十足的掌控和恶劣的逗弄:“可惜了……这儿不是家里,没备着套儿。今晚这课,怕是教不成了,真遗憾。”
嘴上说着遗憾,那只手却半分收敛的意思也无,甚至变本加厉。润湿的指尖在她小腹上轻轻一点,又一揉,语气里满是戏谑:“……嗯,确实下雨了。”
连珹早已浑身发软,脑子里一团浆糊,可这话却奇异地刺中了某根弦。她几乎是未经思考,带着点鼻音脱口而出:“你上次……不是说,你都吃药的吗?”
话一出口,她便悔得想咬掉舌头。席镜生笑意倏地一滞,随即肩膀都笑得轻颤起来,胸腔传来闷闷的震动。
“所以——”席镜生笑着,眼尾漾开促狭的光,捏了捏她的后颈,“你一直惦记着今晚,嗯?”
“……我没有!”连珹矢口否认,脸埋进他颈窝。
“没惦记?”席镜生不依不饶,指尖在她腰窝敏感处轻轻一刮,激得她浑身一抖,“那你对我吃药的事,研究得还挺细致。”
“席镜生!”连珹终于被逼急了,抬起头,蓝灰色眼眸里水光潋滟,嗔怒地瞪他,伸手去掐他腰侧的肉,“你讲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