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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forev ...
连珹挂断电话,眯起眼,看向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的男人。墨绿丝绒裙摆在浅灰法兰绒上洇开,她连姿势都没换,只懒懒地往后一靠,像只盘踞在苔藓上的猫。
“裴璟倾,你阴魂不散?”
“我?”裴璟倾把那张红桃Q在指尖转出个花,笑得欠揍,“我早来了。你一晚上眼珠子黏在席镜生身上,甲板上吹风我就瞧见了——离得远,怕你家那位多心。”他往前踱了半步,打量着这间南洋风休息室,藤编沙发,窗外树影婆娑,“汪家这岛,修得不错。比我浅水湾那鸽子笼强。”
连珹抱着手臂,看他演。
裴璟倾转了一圈,又晃回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递什么机密:“想你了呗。你老公防贼似的防我,我好不容易逮着他上楼推牌九,才溜过来叙叙旧。”
“裴璟倾,”连珹语气平得像结了冰,“你舌头被门夹了?再放一个屁,我喊保安。”
“哎——别介。”他笑着举手投降,笑意却纹丝未收,“说正经的。你不嫁人,我还没机会当面道喜。当年校门口等我放学,风一吹就咳的小兔子,居然也叫人叼回窝了。”
他大剌剌往沙发一靠,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犁了一遍,嘴角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散开:“裙子比校庆那天的校服漂亮多了。当年你跳白天鹅,我就琢磨——这灰毛小东西,长大了还不知便宜哪只癞蛤蟆。”他顿了顿,尾音拖得又轻又长,留白比填满更恼人,“就是没想到……如今出落得这么……嗯。”
那个“嗯”字,留白得恰到好处,恼人得浑然天成。
连珹蓝眼睛一眯:“裴璟倾,我结婚了。”
“知道啊。”他半点没被震慑,长腿一伸,自在得像回自家客厅,“感慨一下。当年一本正经跟我说‘詹仔,别打架了’的小丫头,现在是大佬的女人了。”他歪头看她,眼里促狭的光一闪,“不过说真的——你猜你老公楼上什么风光?”
连珹不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叼着烟,袖子卷到手肘,靠在椅背上看牌,眼皮都不抬一下。”裴璟倾自己先乐了,“我站旁边瞧了两局,腿都软了。”
连珹眉头一蹙:“……你腿软什么?”
“帅啊。”裴璟倾理直气壮,“那股漫不经心捏死人的劲儿——啧。我要是个妞,我高低得嫁他。不对,我不用是妞,也觉得他挺对胃口。”见连珹眼神冷下去,他立刻补刀,“放心,哥们儿取向坚定,还是好这口。但你老公那种人……气场太顶,男女通吃不奇怪。”
他凑近些,笑得恶劣:“不过……席镜生这种男人,招蜂引蝶有道理。我以后要是想通了弯,你占一半责任——谁让你嫁给他了。”
连珹忍无可忍:“裴璟倾——”
“嘘——”他竖起食指抵唇,顺势把休息室的门一推,咔哒落锁。连珹瞳孔微微一缩。
裴璟倾背靠门板,笑得人畜无害:“小声点,小兔子。你想让全岛都知道——我想你了么?”那四个字拖得又黏又长,像根细线,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
连珹深吸一口气,压住抄起靠垫砸过去的冲动:“裴璟倾,正经点。”
“好,好,正经。”他笑着走回来,重新坐下,把那张红桃Q弹在指尖,牌面翻转,像只被驯服的蝶,“就来瞧瞧——我们小兔子,有没有被大灰狼啃秃了毛。”
他把牌平拍在茶几上,指尖一点,抬眼看她。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探究,更深处却藏着点连珹熟悉的、像小时候他确认她平安走出校门的目光。
连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看完了?四肢俱全,毛发完好。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裴璟倾没接茬,只把牌翻来覆去地转。忽然抬眼,笑意里带了点别的意味:“哎,你老公知不知道——我们当初……那一段?”
“假的。”连珹斩钉截铁,“雇佣兵,懂不懂?”
裴璟倾低头看着红桃Q,转了两圈,再抬眼时,嘴角噙着那点意味深长的弧度:“连小兔,你还是太嫩,不懂男人。”
连珹一怔。
裴璟倾没再解释,只笑着靠回沙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玩笑。但那句话像颗石子,在她心湖里漾开细纹。她没接话,换了个名字——一个她知道必能堵他嘴的名字:“林惊馥最近怎么样?”
裴璟倾脸上的笑瞬间凝了一瞬,随即坐直,朝她点了点:“连小兔,你这张嘴——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话不多,一戳就戳心窝子。”
他摇摇头,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光:“一点没变嘛,香香软软的小兔子,张嘴就咬人。”
连珹看着他表情里那一闪而过的裂缝,忽然有种奇异的顿悟——她之所以对席镜生那些半真半假的调戏耐受度颇高,大概是因为,早在少女时代,她就已经见识过比他更不要脸的物种了。裴璟倾,这个在调戏与保护之间反复横跳的男人,早就把她的“免疫阈值”练得炉火纯青。
她正走神,裴璟倾却换了副稍显正经的表情——虽然语气还是懒洋洋的,眼神却沉了沉。他换回粤语,声音压低了些:“佢对你——好唔好?”
他问的是,你先生对你好不好。
连珹垂眼,没立刻回答。倒不是需要思考,而是这问题问得太认真,不像他一贯的风格。片刻,她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裴璟倾愣了一下,随即乐了,用粤语笑道:“連博士,真係得。”他仰头靠向沙发背,望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你知不知道,当年你跟我说要去剑桥读神经科学,我还以为你发烧说胡话。一个跳芭蕾的小丫头片子,突然说要啃脑科学——我当时想,这姑娘怕不是书读傻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结果你不但读了,还读成了专家,嫁了个捣鼓脑机接口的老板。你这人生轨迹……比我认识的所有混蛋,都要精彩。”
连珹没被他绕进去。裴璟倾这种人,糖衣炮弹后面永远跟着钩子。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身子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懒洋洋里透着深意:“连珹,你知道席镜生接手席家那会儿多大吗?二十四。”
连珹眉梢微动,没接话,沉默本身就是催促。
裴璟倾往后一靠,视线越过她投向窗外沉入夜色的大海,像在翻旧账:“二十四,搁普通人身上,刚硕士毕业,还在纠结去大厂还是读博。但席镜生呢?麻省肄业回烨城,接他大哥留下的烂摊子。那时候席家什么光景?席镜尘在医院躺着,老爷子身体撑不住,席径舟一个人扛着集团,底下多少双眼睛等着席家垮。董事会那帮老狐狸,谁把他当回事?都觉得是个临时顶缸的毛头小子,等席镜尘醒了就得滚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结果呢?这小子花了两年,硬生生把裴家那几个主事的送进去了。”
他拿起牌,在指间翻飞:“怎么送的?你老公狠就狠在——他没碰裴家藏了二十年的走私命案,那些狐狸尾巴早扫干净了。他专挑金融犯罪下手——证券欺诈、跨境资金非法流动、离岸公司套取信贷,一条条,都是从公开市场记录里刨出来的。”
裴璟倾抬眼,眼底映着窗外一点碎光:“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用金融网络的手法,把人合法合规地送进监狱。干净,利落,不留半点把柄。这才是他最吓人的地方。”
他把牌“啪”地按在茶几上,往后一靠,笑得复杂:“合法合规。这四个字,够狠。我后来被裴家认回去,翻过卷宗,心里就一句话:幸好这小子不是我仇人……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同龄人,也是最狠的。”
裴璟倾看向连珹,笑意里掺着点戏谑:“你这聪明绝顶的小兔子,每晚睡他身边——敢闭眼吗?不怕他半夜醒了,把你当裴家余孽,一口吞了?”
连珹没接茬。这些事她零碎听过,但没这么细。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他想吞我,我闭不闭眼有区别?”
裴璟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有觉悟。”
“还有,”连珹放下水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底色,“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你也知道他是怎么把那几个人送进去的——那是替席镜尘报仇。跟裴家的恩怨,跟你没关系。你当年连裴家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心里清楚得很,谁是仇人,谁只是恰好姓裴。”
裴璟倾眉梢微微一挑:“朋友?”
他看着她,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咀嚼一粒味道复杂的橄榄:“他是怎么知道的?你跟他说的?”
“他查过你。”连珹说,“查完之后,他知道你当年出现在我身边,是因为连玦找你来帮忙的。”她顿了顿,“他说,你只是一个被牵连的人。”
裴璟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连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调侃,而是一种安静而温和的审视。
“你叫他查我的?”他问。
“不用我叫。”连珹说,“他自己会查。”
裴璟倾又沉默了几秒。拇指摩挲着手里那张红桃Q的边缘,轻声说了一句:“……行。那确实是个干大事的人。”
他再抬头,脸上又挂回那副不着四六的笑:“那我这‘朋友’,在你老公那儿算过审了?批准你跟我说话了?”
连珹没接这茬。她微微歪头,忽然用很轻很软的声音喊了一声:“詹仔。”
裴璟倾指尖一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柔软的东西。他低头看着牌,指腹蹭过纸面细腻的纹理。
詹仔。姓詹的仔。
那是他跟在母亲詹云程姓时的名字。詹云程,学舞的好苗子,被裴家那位风流老爷子几句甜言蜜语毁了前程,嫁了林宗道,他跟着姓詹,住在林家老宅。那些年,他不姓裴,只是詹仔。
他抬眼笑了一下,那笑意被时间磨得有些旧:“做咩啊?突然叫呢个名,想令我喊啊?”
(注1)
“林老师还好?云阿姨呢?”连珹问。
“林老师很好,退休了,在烨城郊区种了一院子花。”裴璟倾语气淡了些,“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写剑桥推荐信时一点没犹豫。你有空回去看看他,他挺想你。”
连珹点点头,等他继续。裴璟倾却停了。
“……云阿姨呢?”
他没立刻答。低头看着红桃Q,指腹摩挲着牌缘的金边,好几秒才开口,睫毛垂着,声音平平:“走了。前年春天。”
连珹心口一紧。她想起那个瘦削、总坐在窗边发呆的女人。詹云程精神一直不好,连珹那时太小,不懂那安静里藏着一个女人被碾碎后仅剩的温柔。等她懂了,人已不在。
她看着裴璟倾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知道他在压着什么。她想说点什么——对不起,节哀——但太苍白。她太了解詹仔,宁肯跟他打架,也不要他的可怜。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站着,陪他沉默。
裴璟倾像是察觉了,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又懒散起来:“好了,不说这些。说说你——灰姑娘的继母,还欺不欺负小公主?”
连珹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刚才船上瞧见了,远远的。”他歪头,笑得促狭,“一身香云纱旗袍,叉开得不高不低,走起路袅袅婷婷,跟老电影里的姨太太似的,端着红酒满场飞。”他转着扑克,补刀,“老妖婆。”
连珹低头喝茶,把嘴角那丝笑压回去,抬眼:“你嘴还是这么毒。”
“我毒?”裴璟倾往后一靠,“连小兔,论毒舌咱俩平手。我不过替你把不敢说的说出来。”
连珹低头喝茶,把嘴角那丝笑压了回去。再抬头,眼神已恢复平静:“你到底来干什么?别跟我说是为了叙旧。”
裴璟倾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那眼神很轻,像在看一件不必言说却必须送达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红桃Q轻轻按在桌面上,推过去。“新婚礼物。”
连珹低头看着那张牌:“一张扑克牌?”
“红桃Q,Hearts的Queen。”裴璟倾歪头,那点吊儿郎当收敛了一瞬,露出罕见的认真,“你这个人,是我裴璟倾认可的Queen。收好了。”他说完,像是不习惯这正经,顺手拨了下她的发梢,“珹珹,还是金发最适合你。”
裴璟倾目光落在她深褐的发梢上,记忆里的金发小姑娘,在阳光下亮得像融化的蜜。“小金毛。”他轻声说,像在叫她,又像在叫记忆里的影子。
连珹拿起牌,在手里翻看,抬眼瞪他:“你今晚吃错药了?”
“嗯,补过头了。”裴璟倾笑着退后,双手插兜,恢复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汪家的药膳太补,非得找你叙旧才能消食。”见连珹作势要拿靠垫砸他,他连忙举手投降,“哎哎,我错了!是我们小兔现在是人妻了,深夜私会老同学,尤其还是我这种长得帅的,不合适。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手刚碰到门把手,走廊远处传来说笑声——两道女声,一道温婉从容,一道带着南洋口音的爽朗,越来越近。
“……汪太您这岛上什么都好,就是晚上风大了点——”是朱静瓷的声音,隔着门板,温婉得体得像一床织得太密的锦缎。
“是啊,风大,我给席太太准备了朝南的休息室,正对着内院,安静又避风——”汪太康颂尧的笑声爽朗,带着南洋特有的热情。
脚步声逼近。
连珹脑子飞转——朱静瓷要是看见裴璟倾从她房间出来,尤其还是当年那个“小男友”,明天全岛都会传“席太太深夜私会裴家男人”。更妙的是,裴家跟席家有旧怨,全城皆知。
裴璟倾显然也明白了。他歪头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嘴角慢慢弯起,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席太——这可怎么办?您这屋里藏了个男人,怎么解释?”
脚步声已到门口。康颂尧的声音近在咫尺。
连珹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静如止水。她扫了眼窗户——二层,不高。再看裴璟倾,他顺着她目光看向窗户,笑意加深,读懂了她的念头。
“别慌,席太。”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促狭,“合格的雇佣兵,永远知道怎么悄无声息地撤。”
说着,裴璟倾眨了下眼,用口型无声道:“欠我个人情啊。”然后长腿一迈,两步跨到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意味:别怕,我在。接着单手撑窗沿,利落地翻了出去,落地无声,像只夜色里散步的猫。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
“席太太?歇着呢?”康颂尧的声音温和周到,“楼下年轻人正热闹,松燃想请您去凑个手,不知赏不赏光?”
连珹站在原地,掌心握着那张红桃Q,心跳渐渐平复。她深吸一口气,借着窗外月光,看见牌背极小的手写体——
To Margot, forever U.
字迹不算工整,笔画间却带着郑重的犹豫。她将牌收进手包,对镜理了理鬓发,转身开门。
门外,康颂尧笑容得体,朱静瓷立于她身侧半步,面上温婉。
康颂尧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室内,笑道:“席太太一人待着呢?怕你认生,闷着多无趣。”
连珹微微一笑:“汪太太有心,刚有些乏,坐了会儿已好多了。”
康颂尧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正好,楼上牌局热闹,席先生也在。您上去瞧瞧?不一定要上桌,旁观喝杯茶也好。”
连珹尚未答,朱静瓷已接过话头,笑看向连珹:“珹珹性子静,不爱凑热闹。不过颂尧盛情难却,她也不好推。珹珹,你说是不是?”
连珹目光平静地从朱静瓷脸上滑过,不接这话,只转向康颂尧,微微颔首:“汪太太盛情,恭敬不如从命。正好也想看看,楼上牌局有多精彩。”
她带上房门,身影融入走廊的光影里。
*
连珹踏上二楼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视线,是烟味。
清薄的烟草气息,混着一点薄荷的凉意,穿过走廊上那些鎏金壁灯的光晕,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大卫杜夫的蓝莓爆珠。
多年后的今夜,她站在楼梯口,隔着缭绕的灯光和人影,第一次真正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看她的丈夫。
他今天穿的那件咖色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剩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右手搁在桌沿,指间夹着一支烟,没有抽,任它慢慢燃着,灰白色烟灰积了一小截,也没有弹掉。
连珹站在楼梯口,忽然理解了裴璟倾那句话。
不是因为他帅。是因为他在做一件他天生擅长的事情时,那种全然的松弛和掌控感——像一头在领地上散步的豹子,你知道它随时可以扑杀,但它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种气质,比任何刻意的展示都更具有攻击性。
连珹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那道隐约的青筋上,从他指尖穿过,一直延伸到腕骨。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雾蒙蒙的伦敦,一个阴天,她路过一家斯诺克俱乐部,隔着玻璃窗看见一个亚裔男孩俯身在球桌上。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瞄准一颗远台红球。出杆的动作干净利落,球稳稳落袋。他直起身,把烟从唇间拿下来,别到耳侧,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得漫不经心。
连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
她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大概不到一分钟,就转身走了。伦敦阴天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他侧影上,那画面像一帧被时间定格的胶片,沉在她记忆深处,十几年未曾翻动。
直到此刻。
连珹站在楼梯口,隔着几步之遥,看着那个曾经隔着玻璃遥不可及的人,正咬着烟卷、漫不经心地把一局牌玩得像在逗猫的男人——那帧尘封的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与眼前的景象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是他。
那个在斯诺克俱乐部里打球的人,那个她隔着玻璃窗看了不到一分钟就转身离开的人,不是什么和她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就是他。
席镜生,Jenson。
她认识他,比她以为的更早。早于霍普金教授的课堂,早于剑桥秋日阶梯教室里那个惊鸿一瞥的侧影。在那个阴雨的伦敦夏天,她就已经见过他了。
她后来抽了很多年的大卫杜夫蓝莓爆珠,大概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连珹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席镜生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微微抬了一下眼睑,目光越过牌桌边缘缭绕的烟雾朝她望过来。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眼底的锐色几乎是瞬间融化了一下,像碎冰下露出春水。他微微勾了下嘴角,把烟从唇间摘下来,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隔着缭绕的光线与薄薄的烟雾,他开口,像只落在她耳侧的低语:“Margot。”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过半个厅堂的距离,“站那儿干嘛?过来。”
康颂尧自然很有眼色,引着朱静瓷往女宾的茶座那边走,笑着打了个圆场:“席太太来了,那席总可就安心了。来来来,静瓷姐,咱们那边喝茶去,让他们年轻人玩。”
朱静瓷临走前看了连珹一眼,那一眼很短,什么也没说,但连珹读懂了里面的含义——她没有想到席镜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自然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
连珹没有理会那道目光,朝牌桌走去。
牌桌上另外三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汪兆平看到连珹,放下手中那把没点燃的雪茄,朗声笑道:“席太太来了?快快快,正缺个会算牌的,席总一个人赢我们三家,没意思。”
姚远山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姜季泽也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
连珹定了定神,将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敛入眼底,面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松开扶栏的手,朝牌桌走去。刚走了两步,汪松燃从旁边的茶台边迎了上来。
她今晚换了一条香槟色的丝缎长裙,头发放了下来,比在甲板上时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她笑着挽住连珹的手臂,语气亲昵而自然:“连姐姐,您可算上来了。我爸他们打了一晚上了,我在这儿看着都快睡着了。您来观战还是上桌?要是上桌的话,我可要押您赢。”
连珹面上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臂,改为自然地端起旁边茶台上的一杯普洱,抿了一口,笑着回答:“汪小姐太抬举我了。我连规则都没搞明白,上桌怕是给你们添乱。”
席镜生这才抬起头来扫了两眼连珹。确认完毕,他收回目光,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身体微微往椅背上一靠,偏过头来看着她,语气随意:“Margot,来替我一把。我有点累了。”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
对座的姚远山倒是笑了一声,打破了那短暂的沉默:“席总这是心疼太太站着看,还是想给我们这些老头子放点水啊?”
席镜生笑着接了一句:“姚总说笑了。我是真累了——今晚输赢都算我的,太太替我打两局,就当是换换手气。”
连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不会。”
“看一遍就会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这杯茶你尝尝就知道了”一样简单。
“我都没看过你们玩的是什么,你就让我上桌?”
“四色牌。”席镜生答,语气依然随意,“东南亚本土的一种玩法,融合了麻将的凑牌逻辑和扑克的心理博弈,核心是身份伪装和信息误导。简单来说——你要让其他人猜不到你手里是什么牌,同时从他们的出牌里推断他们手里是什么牌。”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跟你的专业有点像。”
连珹挑了挑眉:“我的专业是神经科学。不是出千。”
“我说的不是出千。”席镜生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东西,“你的专业是研究大脑如何识别模式、预判行为、在不确定中做决策。四色牌玩的也是这个。”
连珹低头看着桌上那副牌。红、蓝、绿、黑四种底色,每色各有数字和花色的组合排列,以特定序列凑成顺或同色方可出牌。她只看了一眼,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计算排列组合的可能性。
汪兆平哈哈大笑:“席总,你这可不厚道啊——自己手气正旺呢,换将上台,换的还是个新手,这不是明摆着瞧不起我们几个老家伙吗?”
席镜生笑着应道:“汪董误会了。我太太虽然没打过四色牌,但她是做数学建模的。给她三局适应,后面你们就后悔让我换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漫不经心,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认真地替她铺垫,把她的入场门槛从“新手”降为“未激活的战斗力”。
席镜生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微微拉开,示意她坐下。连珹看了他一眼,在他眼底读到一种笃定,不是“我相信你能赢”,而是“我知道你不怕”。
连珹只略一迟疑,便就着那点余温坐了下去。椅子还带着席镜生的体温,雪茄的醇厚、沉香的幽邃,混着蓝莓薄荷的凉意,像一件无形的披风,从背后将她轻轻裹住。
她甫一落座,对面姚远山指间的文玩核桃便停了半圈。姜季泽面无表情,只将手里的牌重新码齐,动作慢而稳。汪兆平则将那截雪茄搁在烟灰缸沿,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老狐狸看见了刚入笼的雏鸟。
汪兆平把雪茄往烟灰缸上一搁,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笑得慈祥:“席太太,既上了桌,丑话得说前头。今晚咱们玩的不是真金白银,可赌的东西,比真金白银烫手。”
连珹抬眼,目光平视:“汪董请讲。”
“‘归航计划’的海外落地权。”汪兆平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先生手气旺,已经赢了我们两个阶段性承诺。这把牌,你要是能替他守住筹码,甚至再进一步,落地执行就按席家的方案走。可要是守不住——被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反咬一口——那这执行权,就得重新切蛋糕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当然,席太太是新手,我们不至于太难为人。荷官是弃尘,兰家小子,公正性总信得过吧?”
阴影里,兰弃尘一身墨绿丝绒西装,领口别着枚金质胸针,指尖正娴熟地拆着一副新牌。闻言,他朝连珹微微颔首,唇角一勾:“嫂子放心,我只管发牌记账,绝不偏袒。谁出千,我第一个举报。”
连珹心里微微一沉。她原以为这只是场应酬,输赢不过是面子。可席镜生竟把“归航”的命脉,赌在这一局上。而他选在连赢两局、气势最盛时,把牌交给了她。
不是累。是给她递刀。
她侧头看席镜生。他已退到茶台边,端着杯新沏的普洱,整个人陷在光影里,松弛得像在看场无关紧要的电影。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只极轻微地抬了下下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连珹读懂了:没事,打你的。
连珹转回头,目光扫过桌面。十二张起手牌——红、蓝、绿、黑。她快速心算排列组合,手牌中等偏上,无“天胡”之相,却也绝非劣局。关键在于,她需在最短时间内,摸透这三家老狐狸的底。
汪兆平率先出牌。一张蓝色“渔”字牌,鱼形图案古朴。
“蓝渔。”他报牌,语气随意,“席太太,这局有个讲究——同色牌,若吃不准风向,不妨跟张同色小数探路,不亏。”
这话听着是提点,连珹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诱她跟蓝。若他蓝牌充裕,便是设套,等她一头扎进他的优势色,再一举清光;若他蓝牌稀薄,便是虚张声势,逼她避开蓝色,实则他别有王牌。
第一张,第一手。汪兆平已被她在心里贴上“信息操控者”的标签。
姚远山跟进一张红色“鼎”字牌,干脆利落,无半句赘言。态度明确:不教新手,不欺新手,自顾自打。
姜季泽沉默三秒,打出一张绿色“竹”字牌,依旧无言。
轮到连珹。桌面上蓝、红、绿各一。她扫过自己手牌:蓝牌两张,点数不大,不宜早出;红牌三张,两张相邻,有凑顺潜力;绿牌仅一张,不值跟;黑牌四张,是当前最集中的花色。
她打出一张黑色“山”字牌。
“黑山。”连珹语气平静。
她选了无人涉足的黑牌。目的明确:不进任何人的节奏,不露自己的底牌,先拖住开局,为自己挣得观察时间。
汪兆平见她出黑,笑意微深,未置一词,只那笑里多了几分玩味。
第二到三轮,连珹稳守黑色,牌路如一。同时,她捕捉到姜季泽的规律——每轮必停顿三五秒,无论牌面优劣,节奏恒定。这要么是在极力隐藏实力,要么是在用这短暂的空隙,捕捉他人微表情下的破绽。
姚远山则不同。他见连珹连出黑牌,桌上无人呼应,便转了转核桃,转而出了一张蓝牌。这一手,让连珹确认:姚远山至少握有两种优势花色,打法灵活,随时能根据风向调整船头。是个老江湖。
汪兆平更是连出三张蓝牌,姿态从容。连珹几乎能断定:蓝色是他的主阵地。
第四轮结束,兰弃尘适时出声,声音清亮如发牌:“报数。台面十六张。黑七——席太太占五;蓝五——汪董占四;红三——姚总占二;绿一——姜总。席太太出牌数暂领,但这黑色究竟是您的王牌,还是诱敌之策——就只有您自个儿清楚了。”
这话明面是通报,暗里是警醒:您这黑色亮得太显眼,几位老狐狸怕是已在暗调枪口,对着您了。
连珹抬眼,极快地眨了一下,算是收到信号。再看手牌——黑色仅余一张。必须转色,否则黑牌一尽,她将陷入无牌可打的死局。
第五轮,她打出本局第一张红色“火”字牌。
汪兆平目光一闪,未语。姚远山却笑了,核桃转得哗啦响:“席太太终于转红。老朽还以为您打算一黑到底,唱独角戏呢。”
连珹唇角微弯:“姚总说笑了。黑牌就这几张,出完自然得换。哪像姚总,红蓝双修,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姚远山被这话一将,轻咳一声,指着她对汪兆平笑道:“老汪,听见没?席太太这是拐着弯,说我是个两面派呐。”
汪兆平笑着摆手:“人家说的可是大实话。你自己先试探人家底细,还不许人家回个嘴?”
桌上气氛一时松弛,似有暖意。但连珹心知,这暖是假象。真正的厮杀,还在后头。
六人局,“十一分”制,先满贯者胜。当前局势:汪兆平四分,连珹继承席镜生前三局累计五分,姚远山三分,姜季泽一分。而她手里,还剩八张牌。
注1:你干什么啊?突然叫这个名字,是想让我哭吗?
本来是想用Queen of Hearts做章节名的,但是想了想,红心❤️Q人人可见,但唯有一个“forever U”最最隽永。
不是爱情,但我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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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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