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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鲜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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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敏抒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捉住了朱静瓷的身影。连家只送礼,没见连允之夫妇名字,这位继母却现身了——要么是汪太太私邀的牌友,要么是连家临时改了主意,派这位太太来撑个场面。
她眯眼打量远处。朱静瓷一身素雅香云纱旗袍,鬓边翡翠簪子温润,正与几位太太谈笑,得体得挑不出错。可姚敏抒知道,那温婉底下藏了十几年的刺,从未软化。
“我远房姑母,”汪松燃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语气随意,“走动不多,跟我妈常约着打牌。”
姚敏抒淡淡“哦”了声,没接话。目光一转,甲板那头几个亮色小礼服的身影闯入耳膜——压低的笑闹,像一群雀儿。
“……真假的?你亲眼见?”
“我表姐在摩纳哥游艇派对上见的!席二少身边那北欧美模,第二天人走了,留了卡和字条。”大波浪卷的女孩笑得明媚,“那模特后来把字条裱化妆台上了,说睡过最帅最绅士的男人。”
一阵吃吃窃笑。
“所以说,帅才有资本花。换个人早被骂死了。他那种级别,玩儿还需要藏着掖着?”
“可他结婚了呀,就那个混血?”
“联姻罢了,各取所需。那种男人,一纸婚书拴得住?”鹅黄裙子的女孩撇撇嘴,“不过她真漂亮,跟BGD娃娃似的……但你看她一个人站着,谁都不搭理。这种场合,她大概也不适应。”
“出身差算什么,手段好就行。”波浪卷嗤笑,“今晚那件YSL古董裙,有价无市。能让席二少砸这个钱,没点‘本事’怎么行?”
“什么本事?”
“床上本事呗。”
笑声压得更低,混着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响。姚敏抒站在旋梯下的光影交界处,嘴角无声地弯起。这群女孩的嘴,下午茶的闲谈,小红书的打卡——才是流言最肥沃的温床。
她轻巧推门走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闲适,仿佛只是被笑闹吸引,或是等船靠岸透口气。女孩们见她,纷纷招呼:“敏抒姐!”
姚敏抒在吧台边停住,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姿态松弛:“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我远远听着,像在夸席总?”
女孩们略显讪讪,被撞破议论总归尴尬。可姚敏抒太过自然,自然到她们觉得,她或许也是听众之一。波浪卷最放松,凑近撒娇:“敏抒姐,随便聊聊……您跟席总认识那么多年,他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
姚敏抒抿了口酒,笑意浅淡:“认识很多年了,算一起长大的。席总做生意魄力大,脑子清楚,就是心气高——以前多少人想攀,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她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惋惜,“连小姐也不容易,从小不在连家,后来接回去,大概受了不少委屈。席总这人,有时心软,或许觉得她需要保护吧。”
她点到即止,话锋一转,轻松起来:“不过他婚后收心不少,听说有些‘私人爱好’都戒了。男人嘛,总得遇到对的人。”
“什么私人爱好呀?”有人眼睛发亮,往前凑。
姚敏抒像是说漏了嘴,轻轻掩唇,摇头一笑:“不提了,松燃生日,聊这些做什么。”可这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更大的好奇。有人压着气音,兴奋追问:“敏抒姐,到底什么爱好?您见过吗?”
姚敏抒端详她片刻,笑意温和又疏离,像在维护席镜生的体面,又像在惋惜:“他什么都玩得好。以前在德国有些圈子……不是我们能接触的。不过现在娶了太太,大概也不去了。”她没再说,可模糊的暗示,足够让女孩们自行填补空白。
一个胆大的女孩压着嗓音,几乎是气音:“真的假的?果然有钱人的阈值……那他真的会拿鞭子——”
姚敏抒笑着伸手,轻轻拍了下那女孩的头,眼神带着宠溺的警告。女孩立刻噤声,眼睛却亮得惊人。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声音带着刻薄的了然:“私生女嘛,为了上位什么都能接受,正常。”
姚敏抒只是抿酒,不发一言。可话题已被点燃。
“怪不得娶她。这种出身,攀上席家,肯定豁得出去——她妈不也是?连允之养在外面的,听说巴黎时候就千人骑万人跨的。”
“女承母业,难怪。那张脸,倒是资本。”
“话也不能这么说,”鹅黄裙子的女孩歪头,故作天真地刻薄,“我要是男人,也娶啊。脸好身材好,带出去多有面子。”
“我听说她还搞什么珹光科技?”波浪卷嗤笑,“一个私生女,不好好当花瓶,抛头露面做生意,给谁看呢?”
“哎呀,独立女性人设嘛,既能当花瓶又能当招牌。”鹅黄裙子掩嘴笑。
“你看她今晚那副冰雕样,看着高级,关起门来谁知道?不然怎么拴得住席总那种浪子?”
“浪子配小野猫,绝配。”一直没开口的女孩懒洋洋加入,“我哥跟席镜生打高尔夫,说他看着散漫,实则精明,从不吃亏。能让他甘心戴婚戒的,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别看席太太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那种女人,最会装。表面清冷,背地里指不定多会来事儿呢。”
姚敏抒适时收敛笑意,摇头摆手,神色坦然:“好了,没根据的话别乱传,祸从口出。”她低头看了眼腕表,像是忽然惊觉,“船快靠岸了。”便拎包起身,款款离开那片笑语喧哗。
身后,女孩们的低笑和补充声却更清晰了。姚敏抒站在船舷边,海风撩动她鬓发。那些压低却尖锐的笑声,像细虫,一下下叮着她后颈。她望着远处甲板上那抹墨绿身影,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一敲。
……
姚敏抒指尖抵着手袋里烟盒的硬棱,一股没来由的腻烦漫上来。她竟为了个男人,三番两次在这种素无恩怨的女人身上费心思——这不像她。姚敏抒几时沦落到要靠编排旁人来填自己的窟窿了?
忽然记起多年前,父亲姚远山酒酣耳热时丢给她的一句话:“敏抒,记着,你指别人,三根手指头指着自个儿。”
当时只当耳旁风。此刻海风灌进领口,那话却像冰碴子,猛地扎进鼓膜。她微微侧首,余光掠过身后那几个雀跃的身影。恰巧一个女孩抬头,视线相撞的瞬间,对方像被烫到般倏地低头,其余几个也跟着噤声,又强自镇定地续上话题,只是声气压得更低,反倒添了贼亮。
姚敏抒忽然懂了。她们也在嚼她。
“姚家小姐,追了席总多少年,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人家宁可娶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眼皮都不抬她一下。”
“面儿上还得端着,心里指不定怎么熬着呢。”
——字句没入耳,却早就在她脑海里补全了。
她想起那句诗,心口一片冰凉。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所有的目光都是镜子,照见旁人时,也照见自己。姚敏抒攥着包带的指节泛了白,眼底倏地冷下去。
那厢,女孩们的嘀咕又热络起来,压着嗓子,兴奋得发颤。
波浪卷压着声,像递密信:“诶,你们说……席总在外头,还玩不玩?”
“这还用问?”短发女孩嗤笑,“男人,尤其这种要风得风的,指望他守一个?席总从前那些女伴,哪个不比连家那私生女有意思?也就是看在两家合作的份上,装装样子。等风头过了,你看他忍不忍得住。”
“脸蛋儿能顶几年?”短发女孩撇嘴,“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等她人老珠黄,拿什么跟外头那些嫩苗子争?”
波浪卷意味深长地一笑:“说不定用不着等老呢。没听说么——皮鞭、绳子、那些玩法……一般人可扛不住。”
“讲咩嘢咁开心?”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从背后砸下来,带着笑,惊得两个女孩差点摔了酒杯。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高挑身影斜倚吧台,墨镜顶在头上,衬衫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被海风和南洋日光煨得麦亮的脖颈。裴璟倾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听了多少。
女孩们看清来人,拍着胸口嗔怪:“裴少!魂都被你吓飞了!”
裴璟倾吊儿郎当地一笑,毫不客气地在穿裸粉短裙的女孩身边坐下,长腿一伸,胳膊随意搭在她椅背上,半搂半靠,神情却坦荡得像占了张舒服的椅子。他歪头,目光慢悠悠地在几张脸上扫过,粤语尾音黏黏糊糊:“倾紧乜嘢秘密咁开心?唔分享下?”
女孩们眼神交错,又惊又喜。裴璟倾虽不及席镜生耀眼,可裴家私生子的身份,加上这张漂亮脸孔,在圈子里本就是谈资。何况他今晚能上汪家的船——意味什么,各自心照。
裴璟倾挑眉,笑意漫不经心,视线从她们脸上滑到那个低头绞着裙摆的鹅黄裙子女孩身上,拖长了调子:“哦——衫、袋、化妆品。就呢啲?”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里掺着点别的东西,语气却轻飘飘的,“我仲以为你哋喺度倾紧嗰位席太太添。毕竟——”他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甲板那头墨绿色的身影,“我都好耐冇见过咁靓嘅女仔咯。”
女孩们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
连珹歪在甲板休息区的丝绒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方才应付完一圈太太们的“茶话会”,耳朵里还嗡嗡响着那些关于羊胎素、高定珠宝和若有似无的试探,无聊得她几乎要拿叉子去戳地板。
乐队换了首《Sally Garden》,爱尔兰风笛混着海风,软绵绵地往人耳朵里钻。她跟着调子点了会儿手指,才猛然惊觉——这毛病什么时候染上的?某人开会转打火机,听歌敲桌面,不知不觉,她竟全盘照搬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带她坐船去科西嘉岛。夏日海风裹着暖意,她戴着缀满珍珠的小白帽,追着被风刮跑的帽檐跑,差点栽进海里,被个陌生的叔叔一把捞了回来。那些琳琅的夏日,悠长得像一场永不破碎的梦。她曾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施僖从里间折返,远远瞧见连珹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墨绿裙摆,脚步顿了一下。方才路过廊下,那几个女孩刻薄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她听得攥紧了文件夹。这么漂亮、安静的一个人,坐在光里,那些人怎么忍心用那么腌臜的话去泼脏水?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声音放得轻:“连总,需要晕船药吗?我带了薄荷油和姜茶。”
连珹抬眼,弯了弯嘴角:“施小姐,你这语气,跟我先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是不是给你列了张单子——‘太太可能需要的物品及对应场景’?”
“差不多。”施僖也笑了,“不过单子是我自己列的,算实习作业。”
“回头拿给张今我签字,签完直接转正。”连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施僖抿嘴笑,认真道:“谢谢连总。”
“谢什么?”
“僖负羁是晋文公出亡时唯一以礼相待的曹国大夫——他押对了注。”施僖看着她,目光坦诚,“谢谢连总今天,帮我押了这一注。”
连珹笑意更深。她心知肚明,这施僖与其说是席镜生的二助,不如说是专给她备的——法语流利,专业扎实,能在她不熟悉的社交泥潭里,不动声色地挡掉多余的人情。她看着施僖,半开玩笑道:“施小姐,你可比晋文公大方。僖负羁等了一辈子才等到的认可,你今天一次性给我了。”
施僖笑出声,越发觉得这位老板娘亲切,心里那点替她难过的情绪又翻上来些。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海风把弦乐送得很远。连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半被风吹散:“施小姐,在索邦读比较文学时,有没有读过一篇小说——写一个小女孩,从小被母亲雕琢成完美的‘作品’,后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母亲想跻身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施僖沉默一瞬,认真思索:“您说的是……莫泊桑的《一生》?还是巴尔扎克笔下那些……”
连珹轻轻摇头,没正面答,只是嘴角牵了牵:“忽然想到的。算了——莫泊桑是个男的,他不懂女人。你赞成吗?”
施僖垂眼,想了想:“赞成一半。他不懂,但他至少写了。有些人,连写都不写。”她顿了顿,“不过连总,多嘴问一句——您说的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连珹抬起眼,望着海面上被月光碾碎的银光,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她后来跳了船。没淹死。被个叔叔拉了回来。那叔叔后来……成了她妈妈的男朋友。”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腕间那块金色贝壳腕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她又活了很多年。学芭蕾,学钢琴,学怎么在陌生的语言里重新认识自己。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活在母亲的影子里。”那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施僖呼吸一滞,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男人的声音先至,低沉里带着雪茄和烟草的暗哑:“施僖,我让你照看太太,你倒好,俩人聊上文学课了。”
连珹仰头。席镜生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西装搭在臂弯,眉眼间是从雪茄室抽身后的松弛,还有应付完无聊人事的冷隽。他朝施僖微一颔首:“去舱口等着,张今我电话。”
施僖朝连珹点点头,转身离去。席镜生在连珹身侧坐下,肩头不经意蹭过她的,顺手将她膝上滑落的羊绒披肩往上拢了拢。她发间那点无花果混着玫瑰檀木的暖香,混着海风,奇异地熨帖了他紧绷了一晚的神经。
“无聊了?”他语气随意,带着点刚下来的慵懒。
“还行。刚跟一位太太聊了十分钟眼霜。”连珹偏头看他,一脸无辜,“我问她用什么,她说La Prairie。我说我用实验室的生理盐水。”
席镜生嘴角一抽。
“然后她就走了。”连珹补刀。
席镜生低头,闷笑出声,肩膀轻颤。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光,捏了捏她的耳尖:“那我家小白兔有没有被欺负?”
连珹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有。”
席镜生眉梢刚挑起,就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某只大狐狸先生——要不要帮我报仇?”
席镜生愣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胸腔震动。他笑着摇头,心想自己真是完了——被她吃得死死的,还甘之如饴。
连珹闻到他身上那点雪茄的淡味,刚想开口,甲板上的人群已开始往下层移动。船身微微一震,靠岸的汽笛声低沉地响起。席镜生站起身,理了理西装,朝她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
“走吧,珹珹。该上岛了。”
*
傍晚六点,泸沽湖的太阳像是被谁按了慢放键,斜斜地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箔。
花至蹲在田埂上,正跟一只桀骜不驯的母鸡大眼瞪小眼。她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米白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脂粉未施,被高原的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的绯红。
那鸡显然不把她这个顶流放在眼里。她挪一步,鸡退两步,一人一鸡在田埂上上演了长达两分钟的默剧。
“……大姐,”花至终于败下阵来,语气诚恳得像是谈合作,“我就想收个工,咱俩各回各家,行不行?你回你的鸡笼,我回我的房车,今晚谁也不炖谁,和谐社会,共同致富,给个面子?”
母鸡歪头瞅她一眼,扑棱着翅膀,一个华丽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留给她一抹潇洒的羽毛背影。
花至对着灌木丛竖起大拇指,点评精准:“行,你赢了。这地盘归你,姑奶奶撤了。”
她拍拍膝盖上的草屑,起身往院坝走。旁边举着摄像机的导演组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花至面不改色,路过时对着镜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这段剪掉啊,给我这个顶流留点面子,不然下次不来了啊。”
院坝里,石桌旁几位嘉宾正围着剥豆子。这是档主打“慢生活”的田园综艺,没啥激烈竞技,日常就是做饭、干活、聊天、看风景。阵容不算顶奢——除了花至这个当红炸子鸡,还有退休的老戏骨刘老师、民谣歌手宋也也、刚选秀出道的小爱豆,以及……鹿予恩。
鹿予恩缩在石桌最边上,低着头,机械地掰着豆荚,像要把所有注意力都锁在那几颗豆子上,以此隔绝周遭的一切。她穿着件长袖棉麻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捂到手腕。
花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拿起个豆荚,一边剥一边随口问:“剥多少了?”
鹿予恩这才像被惊醒的梦游者,抬起头,愣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碗里那小堆豆子上:“……没数。”
“那就是不多。”花至笑了一声,也不追问,自顾自剥起来,“没事,慢慢剥,反正今晚豆子炖腊肉,豆子多点少点不碍事。主要得看腊肉够不够香。”
旁边的刘老师笑着接茬:“花至啊,你一来就把我们厨房的规矩全搅和了。昨天你说番茄炒蛋得先炒蛋再下番茄,今天又说豆子炖腊肉全凭腊肉定乾坤——我看你是想偷懒,少剥那几颗豆子。”
“哎哟喂,刘老师,您这可就冤枉死我了。”花至一本正经地晃了晃手里的豆荚,“我这是从烹饪热力学出发,进行的科学分析。豆子再多,腊肉要是柴的,这道菜就全盘皆输。但腊肉要是够香,豆子少两颗——那叫留白,叫意境,叫‘此时无豆胜有豆’,懂不懂?”
刘老师被她这套歪理逗得哈哈大笑,宋也也跟着乐,只有那小爱豆还在一本正经地数自己剥了多少颗,嘴里念念有词。
鹿予恩没笑,但她剥豆子的动作停了停,飞快地抬眼瞥了花至一下。那一眼短得几乎抓不住,但花至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我在听你们闲聊”的眼神,而是一个“你在帮我解围”的眼神。
花至没对视,继续剥她的豆子,嘴里跟刘老师扯着东扯着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这姑娘,绷得太紧了。
她和鹿予恩不算熟。去年拍《风声鹤唳》,鹿予恩进组晚,演个身世凄惨的民国名伶。戏份大多和花至搭,片场交流不少,但下了戏基本零交集。花至当时就觉出她是个“隔”人——不是高冷,不是耍大牌,是像隔了层看不见的保鲜膜,跟谁都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时只当她性格内向。可这回录《归园田居》,花至明显感觉鹿予恩的状态更差了。不是业务问题——干活挺认真,分配的任务从不推诿,但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像个精准执行指令的躯壳,魂儿像是被抽走了。
最扎眼的是她永远的长袖。
十月云南,白天二十出头,不冷不热,其他人早换了短袖薄衫。唯独鹿予恩,袖口扣子永远扣到最顶上。
花至撞见过两次:一次洗菜,袖口沾了水,她下意识往上撸了半寸,又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放下来。另一次是早起,花至撞见她独自坐在湖边,袖子卷到小臂,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花至还没走近,她便听见动静,迅速把袖子盖了回去。
花至没多问。谁还没点不想示人的东西呢。
但今天下午采菌子那事儿,让花至觉得不能再装没看见了。
向导领着一队人进林子,教分辨食用菌和毒菌。鹿予恩一直吊在队尾,沉默得像自己的影子。中途休息,花至靠在树干上喝水,一回头,看见鹿予恩杵在棵树旁,手里捏着朵刚摘的菌子,正盯着发呆。
那菌子红得扎眼,伞盖上缀着白斑——花至这种菌子盲都知道,颜色越艳,毒性越大。
“鹿鹿,”花至放下水壶,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你那朵长得是挺别致,但八成是‘见手青’级别的,吃了容易见小人。”
鹿予恩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梦里拽出来,手里的菌子差点落地。她低头看了看那抹刺眼的红,又抬头看花至,眼神有点茫然:“……是吗?”
“向导大哥刚科普的,色号越鲜艳,杀伤力越大。”花至笑着伸手,“来,危废品交给我处理。免得等会儿混进竹篓,把咱们一锅给端了。”
鹿予恩迟疑了一下,把菌子递过去。花至接过,随手抛进旁边的腐叶层里,拍拍手,笑得云淡风轻:“好了,危机解除。继续前进吧,鹿老师,前头说不定有松茸惊喜等着咱们呢。”
鹿予恩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林间的风吹散。
花至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那朵红菌子和她有种诡异的相似——漂亮,扎眼,但有毒。不是害别人,是害她自己。
这念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此刻,坐在院坝里剥着豆子,那咯噔的余悸又泛了上来。花至一边跟刘老师插科打诨,一边盘算着收工后要不要找鹿予恩聊聊。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紧接着,铃声欢快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是连珹的手写体备注:“连小珹。”
花至挑眉,这倒是稀客。她一边划开接听,一边用眼神跟旁边的刘老师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嘴里还不忘贫一句:“得,监督查岗来了。”
花至划开接听键,语气是她惯常的、带着笑意的轻快:“喂?先交代——你吃了吗?吃了什么?好吃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连珹显然被她这直球开场白砸得顿了一下,但也瞬间心领神会——花至在用她的方式说:先别扯那些乌烟瘴气的,说点人话,说点热乎的。
“吃了。汪家的宴席,鱼翅羹还行,但不如你上次在粤珍轩点的那盅。甜品是燕窝蛋挞,甜得发齁,你是对的——那家的蛋挞确实被叉烧包秒成渣。”
“看,我早说了吧。”花至语气得意,像赢了场辩论赛。
连珹没接她话茬,声音平稳地切进正题:“汪松燃选了Chord做花艺。你代言的那家。”
“知道,我眼尖。”花至漫不经心。
“她在我面前提的时候,语气刻意得能硌掉牙。”连珹顿了顿,“亮牌呢。”
花至靠在石墩旁的廊柱上,望着远处苍山顶上那抹被夕阳点燃的金边云:“让她亮呗。她的牌面就那么几张——汪家大小姐的头衔,南洋冷链的渠道,再加个压根不想娶她的未婚夫。我呢?”她换了个更松快的调子,“我有你,有湘湘,有爱我妈……还有那头踢了我一脚的驴。综合评定,我比她可爱多了。”
连珹被她逗得轻笑出声。
“姜季泽呢?今晚是块什么材质的背景板?”花至又问。
“背景板倒是敬业。有人敬酒就喝,没人敬就杵窗边看海。汪太太拉着他母亲唠了半天家常,他愣是没插一句嘴。”
“还有一茬,”连珹声音里带了点克制的复杂,“汪松燃切蛋糕,那糖霜画……”
“怎么?”
“是幅儿童画。两朵花,一大一小,旁边一只蝴蝶。”连珹说得慢,“湘湘上周画的那幅。”
花至指尖蓦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当然知道——湘湘画了一下午,嘴里念叨着“大花是妈妈,小花是湘湘”,那只蝴蝶是“飞来飞去的干妈”。姜季泽当时拿了手机拍照,说“爸爸存着”。她以为他只是存着。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瞬。她低下头,盯着栏杆上缠绕的藤蔓,绕过来,绕过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调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哟,汪小姐切蛋糕时什么表情?感动涕零没?”
“第一刀,从中间把那幅画切开了。”连珹说。
花至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这么狠?姜季泽呢,什么脸色?”
“没什么脸色。旁人都在夸蛋糕别致,他没吭声。”
“行,沉得住气。”花至笑着摇头,眼底一点模糊的水光被她眨眼眨掉,“那蛋糕后来吃了没?甜不甜?”
“吃了。兰弃尘是第一个瞧出不对劲的。”
“兰律师?”花至意外,“他这法医转行的律师,还懂糖霜艺术鉴赏?”
“他没说,但切蛋糕时瞥了姜季泽一眼——那眼神不是看热闹,是看懂了。”连珹语气里带点无奈,“兰弃尘这人,比你以为的精。”
连珹又补充了一句:“蛋糕推出来那会儿,我看清姜季泽的表情了——他不想在那儿。”
“他当然不想,”花至语气平静得像报天气,“他最怕麻烦,现在被亲爹亲妈架火上烤,烤的人还是他亲爹亲妈,他能怎么办?跳海吗?”
“你心疼他?”连珹问。
“我心疼他个屁。”花至嗤笑,“我心疼我自己。他个大男人,有家有业有退路,大不了撕破脸。我呢?我跟谁撕?撕完抱着湘湘去桥洞底下喝西北风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连珹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也知道这气话底下压着实打实的恐惧——不是怕姜季泽不选她,是怕自己根本“不配”被选择。
花至沉默几秒,忽然笑起来,语气促狭:“连总,你这观察力,改行当私家侦探绝对暴富。席镜生娶你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连珹在电话那头淡淡一笑。花至话锋一转:“哎,别光审我啊。你那儿怎么样?席总今晚是不是又开启孔雀开屏模式了?有没有小姑娘围着他转,被他那张脸闪瞎眼?”
连珹被她这生硬的转折逗得哭笑不得:“说什么呢。”
“说真的!”花至来了精神,“你家那位,往那儿一站就是块行走的荷尔蒙磁铁。我跟你说,看紧点——你们那个圈子的女人,嘴上叫着‘席太太’,心里想的都是‘怎么不是我’。”
“……你觉得呢?”
“我不用觉得,我能脑补。”花至翻了个白眼,“你今晚怕不是光赶蝴蝶就赶了一晚上吧?”
连珹静了两秒,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有只蝴蝶飞二楼去了。我懒得赶。”
“哈!”花至笑得前仰后合,“连珹!你这语气——真的不在乎还是装的?”
“真的不在乎。”
“骗人。”
“骗你我是你闺女。”
“别别别,我可生不出你这么漂亮的闺女。”花至笑着擦眼角,“不过说真的,席总今晚表现如何?没给你丢人吧?”
“还行。”连珹语气漫不经心,“穿了件咖色西装,领带都没系,跟去楼下便利店买烟似的。”
“咖色西装?不系领带?”花至在电话那头笑岔气,“我的天——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烨城第一景?孔雀开屏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说的就是他吧!”
连珹也忍不住笑出声:“差不多。”
“不过有一说一,”花至语气认真了点,“你们家席总,脸是真好,钱是多,浪漫起来也挺要命。今儿送你什么了?让我这俗人开开眼。”
连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一块表。江诗丹顿的古董女表,贝壳表盘,搭扣镶了颗珍珠。他说,生产年份是我阳历生日往前推一百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花至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哇哦”:“得,你赢了。这男人,脸好,钱多,还他妈懂浪漫。连珹,你俩要是吵架,记得把表还给他之前先拍张照发我——我拿去当剧本素材,绝对爆款。”
“你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花至理直气壮,“我下镜之后就是个俗人——爱钱,爱美,爱吃,爱跟闺蜜八卦她老公送的礼物。”
连珹失笑。她知道,花至永远是那朵开在热烈烈的木槿,红得鲜活,永不认输。
“行了,不贫了。你那边应酬忙,我不耽误你。”花至把话题带过,“对了,有个好消息,还没官宣——今年白玉兰,我可能……有提名了。”
“真的?《风声鹤唳》?”连珹声音明显亮了一度。
“嗯,只是‘可能’,没正式通知。”花至语速快了点,掩饰着紧张,“所以嘴严点,别给我立flag。没提名的话,我这脸往哪儿搁。”
“不会的。”连珹斩钉截铁,“你的表演,配得上那个提名。”
“你比我自己还有信心。”花至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她喜欢这个朋友——聪明,冷静,不废话,但该说的话,一句都砸在心坎上。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篇。花至说了那只不听话的母鸡,刘老师的豆子理论,采菌子的趣事。连珹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轻笑。花至知道她不是在敷衍,她只是想听点“人味儿”——不是觥筹交错的算计,只是朋友在电话那头唠叨些鸡毛蒜皮。
说到嘉宾,花至随口提了句:“除了刘老师、宋也也他们,还有个选秀小爱豆,都挺乖。哦对了,还有鹿予恩。”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短得几乎无法捕捉,但花至就是感觉到了。
“——就《风声鹤唳》里演女二那个?”连珹声音听不出变化,但花至直觉那语调有细微的不同。
“对,就她。”花至没多想,继续说,“她状态不对,老走神,今天采菌子还差点拿了毒的,我给拦下了。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
“像什么?”连珹追问,语速快了一丝。
“像心里揣着事儿,又不敢说。”花至如实说,“不过我没多问,人家不说,我不好戳破。”
连珹那边又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比刚才重了些。
“……你跟她熟吗?”连珹终于开口。
“不算熟,拍戏时对手戏多,私下没交集。”花至实话实说,“怎么,对她感兴趣?”
“……没有。随便问问。”
花至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连珹有,鹿予恩有,她自己也有。
又聊了两句,花至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音变了,音乐声远去,像是走到了安静处。连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通报式的平静:“‘归航’项目,连家内部的阻力,席镜生已经暗中清了好几个节点。他想把海外落地权留给姜季泽——不是施舍,是条体面的退路。路铺好了,接下来,看他有没有胆子踩上去。”
花至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放松的笑意:“你俩可真是一对儿——一个明面上递刀,一个暗地里铺路。行,我替他谢过。谢完还是那句话:他自己的路,他自己选,后果他自己担,我不替他决定,也不替他兜底。”
“我知道。”连珹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花至轻轻“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宴会的背景音里,有人高声笑语,杯盏相碰。
紧接着,一个男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汪董雅兴,难得。施僖,你陪太太坐会儿。”
是席镜生。
连珹对着听筒,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汪兆平不打算放人。刚有人来请,硬拉着他去赌局了。”
“赌局?”花至在那头咂咂嘴,“汪家这规矩,正经饭吃完,男人们还得推几圈?席总这今晚算是栽里头了。”
“躲不掉。”连珹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汪家这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估计……今晚是耗上了。”
“那你呢?也得在旁边端茶倒水当吉祥物?”花至问。
“不用。汪太太安排了女宾听昆曲,我借口头晕,先撤了。”连珹顿了顿,“她给我安排了楼上的客房,说等散局了再送我回程。看这架势,今晚大概率是要在岛上借宿了。”
花至刚想张嘴贫两句,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节奏。
“你等下。”连珹把手机拿远了点,声音压低,“有人。”
门被从外推开。一只手先探进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扑克牌,红桃Q。接着才是人,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黑色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银链,链坠隐在衣料里看不真切。他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挑,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请自来,但我觉得你很欢迎我”的理直气壮。
那张红桃Q在她面前晃了晃,算是打招呼。男人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黏糊尾调,笑意盎然:“连小兔。好久不见。借个火。——哦不对,你不抽烟了。那借句话,叙个旧也行。”
连珹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花至的耳朵已经竖得笔直:“连珹?谁啊?大晚上的敲小少妇的门?”
连珹瞥了裴璟倾一眼,把手机贴回耳边,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一个不请自来的老同学。”
“老同学?”花至尾音瞬间拔高,带着八卦的兴奋,“什么样的老同学,专挑这种时候来敲小少妇的门‘借火’?这火借得可还行?”
连珹没空接她的梗,只言简意赅抛出名字:“裴璟倾。”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花至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裴璟倾拖腔拖调的粤语,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清晰地传进听筒:“做咩咁见外?啪耐冇见,连小兔都唔识叫哥哥啦?”
花至在那头“噗”地笑出声,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去,裴璟倾?这名字我听过!席总知道吗?他要是知道,怕不是要从麻将桌上飞过来——连小兔,你这岛上之夜,可比汪家的赌局精彩多了啊!”
连珹看着裴璟倾那张欠揍的脸,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冷静道:“花至,你先挂了。我这边……需要清理一下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