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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庆祝无事发 ...

  •   十月初的傍晚,天色像被打翻的蓝灰色墨水,晕染得恰到好处。

      连珹从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半明半昧里,一头撞进一股熟悉的香氛里——无花果的清甜混着玫瑰檀香的沉稳,浓淡得,像是有人把她的梳妆台整个搬进了这辆车上。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攥住。她抬眼,昏暗光线里只辨得出一个挺拔朦胧的轮廓,但那把声音和气息,是刻进她骨子里的熟悉。

      “酒还没醒透?连自家车都不认得了?”席镜生嗓音里带着点刚好的戏谑,牵着她走向那辆静默的黑色幻影。今天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张今我,而是一位穿着利落套装、气质干练的陌生女士,正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想来是前几日他提过的新招的二助。

      “张今我呢?”连珹坐进车里,随口问。

      “张特助今天另有要务。”席镜生跟着坐进来,长腿一迈,自然地将她圈进身边,侧头看她,眼底有光,“怎么,想他了?明天让他来给你请安。”

      连珹懒得接他这茬。密闭车厢里,那股香气愈发鲜明。她吸了吸鼻子,微微蹙眉,侧身盯着他:“席镜生,老实交代,到底倒了我多少沐浴露和身体乳?”

      某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无辜:“有吗?我怎么没闻到。”

      连珹才不信,转而微微前倾,隔着中央扶手,看向副驾驶那位新上任的二助,语气认真得像在取证:“您好,麻烦您客观评价一下——您闻到他身上那股无花果和玫瑰檀木的味道了吗?他是不是把我那瓶新开的身体乳,倒了一半在身上?”

      前排的施僖背脊瞬间绷直,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一眼老板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这问题烫得离谱。

      她正斟酌着如何得体地“出卖”老板,席镜生已轻笑出声,替她解了围,话却是对着连珹说的,促狭又亲昵:“她一个二助,要是连我用多少沐浴露都摸得一清二楚,那该紧张的人,不应该是你吗,笨蛋?”

      这话一出,施僖更觉汗流浃背,暗恨自己今天没戴耳塞。

      连珹却半点不吃心,甚至眯了眯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睛,看着自家丈夫,口吻笃定得像在宣判:“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们女人之间的事,你少掺和。”

      席镜生被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逗乐,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连珹这才将注意力放回前排,微笑欠身:“您好,刚才失礼了。请问怎么称呼?”

      施僖立刻侧过身,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席太您好,我叫施僖。施是施舍的施,僖是……僖负羁的僖。”她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稍显古雅的注解。

      “僖负羁……”连珹微微偏头,几乎是瞬间接上,“《左传》里的人物。”

      施僖难得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是。很少有人第一反应能联系到《左传》。大部分人只知道鲁僖公。”

      “僖负羁,”连珹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晋文公重耳流亡时,途经曹国,唯有他以礼相待,私下赠食赠璧的那位大夫。这个名字,确实不常见。”

      施僖笑了:“我父亲是教先秦史的。他说僖负羁这个人,在所有人都看走眼的时候,押对了注。他希望我也能有这个眼力。”她顿了顿,带了点冷面笑匠的口吻,“不过我进镜生科技不是靠眼力,是靠法语。席总说您有时候会用法语自言自语,需要一个……能听懂的人。”

      连珹偏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席镜生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膝边,指尖若有似无地蹭着她裙摆边缘的丝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朝施僖投去一瞥,慢悠悠提醒:“施助理,你的试用期,好像还没过。”

      连珹没理会他这茬,继续问施僖:“之前在哪里念书?”

      “法国。索邦,比较文学。”

      “□□的大本营。”

      “是,”施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自嘲里带着冷幽默,“所以我现在坐在新加坡资本家的车里,有点抬不起头。”

      连珹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掠过身旁的男人:“他不算。他出差去新加坡,除了开会研讨会,就是逛各种糖果店。”

      席镜生终于听不下去两个女人当着他的面,把他晾在一边,从索邦文学聊到政治倾向。他摩挲着连珹的指尖,语气带着点被冷落的委屈:“刚才谁让我别挑拨离间来着?这会儿倒好,跟我的新助理从法国□□聊到《左传》了,把我当空气?”

      连珹把注意力移回他身上,蓝灰色的眼睛清凌凌的:“席总,考考你。知道僖负羁是谁吗?”

      席镜生挑眉,沉吟片刻,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商人的直觉猜测:“……是不是那个,最后打赢了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连珹看着他,面无表情:“他是赢了。但史载,他是饿死的。”

      前排,施僖冷静地补上致命一击:“死在封邑重建之前。算是没吃上胜利的果实。”

      席镜生难得被两个人噎得一时无话,看着连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换了旁人,怕是恨不得一天查八百遍老公的岗,她倒好,半句不多问。更好笑的是,这两个女人,认识不到十分钟,居然就结成了一致对外的同盟。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回来,慢悠悠地调侃:“连太倒是跟施助理投缘,才认识几分钟,就开始引经据典替她说话了。”

      连珹不看他,声音淡淡的:“僖负羁被饿死之前,晋文公毕竟还派人送过粮食,是他自己没赶上。所以,施小姐今天能不能‘转正’,就看席总……能不能比晋文公,大方那么一点点了。”

      席镜生低头,忍俊不禁,朝前排抬了抬下巴,捏了个响指:“行,转正了。试用期提前结束。”他顿了顿,给出一个匪夷所思又理直气壮的理由,“老板夫人跟你聊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引经据典替你说话。这说明你入职时答的那份‘非专业能力附加问卷’——《左传》专项,没白做。物有所值。”

      施僖从副驾转过来,对着连珹双手合十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连珹微微点了个头,表情和她在会议室里批准林檎的出差申请时如出一辙,专业而淡然。

      片刻,席镜生放下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丝绒长盒。打开,里头躺着块江诗丹顿的古董女表。表盘极小,做成一枚优雅的金色贝壳,搭扣嵌着粒温润珍珠,精致得像刚从哪位欧洲老伯爵夫人的首饰匣里偷出来的。

      他执起连珹的左手,指腹蹭过她腕间昨晚被他攥出来的浅红印子:“我量过,刚好贴合。”说着便把表往她细腕上扣,低声补了句,“生产年份,往前数整一百年,刚好是你的阳历生日。”

      连珹眨了眨蓝灰色的眼睛,指尖戳了戳那片金灿灿的表盘,带点小嫌弃又藏不住喜欢:“席总,我上个月才过完二十六岁生日,这就给我发‘传世文物’了?”

      席镜生低笑,指尖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捏得她痒得缩了缩:“笨蛋,是百年前的工匠,刚好卡在你出生的日子,把这玩意儿造出来了——这叫什么?这叫命中注定。”

      连珹的视线没忍住飘到他腕上——那是块他常年戴的江诗丹顿,不是最贵的,却出勤率最高的一块。

      席镜生顺着她视线低头,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表盘:“我这块,是大哥当年送的。你这块,是我挑的。”他指尖点了点她腕上那粒珍珠,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贝壳配珍珠,珠联璧合——这下你跑不掉了,我家的小珍珠。”

      连珹晃了晃手腕,金贝壳在昏暗车厢里闪了闪,心尖像被蜜糖泡过,小声问:“怎么突然想到送这个?”

      其实这表是托席明意找了俩月的,原本想赶中秋送,结果淘换到今天才到手。席镜生没说这些,只摩挲着她腕上的表盘,指腹蹭过那点温凉的触感,忽然就有点鼻酸——明明人就在他身边,昨晚还抱着她睡,可看着这表稳稳贴在她腕上,他还是像捡着了什么差点丢了的宝贝。

      “庆祝。”他说。
      “庆祝什么?”
      “庆祝无事发生。”他慢慢道,目光凝在她脸上,“没过敏,没吵架。庆祝你好好坐在我旁边……”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指,“活蹦乱跳的。”

      连珹被他前半句戳得心口发酸,后半句的“活蹦乱跳”又把她逗笑了,撇了撇嘴:“席总,你这发言怎么跟幼儿园汇演似的?‘今天我很乖,没有哭闹,也没有把小朋友的橡皮泥吃掉’?”

      席镜生从善如流,凑过去半张脸,鼻尖蹭着她的耳廓:“是啊,那席太是不是该给点奖励?小朋友汇演完都有小红花,我要求不高,亲一下就行。”

      连珹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起了狎昵的心思,压低声音逗回去:“席总,您这叫索贿。监察委要知道,明天集团廉政警示教育片就得拿您当典型案例。”

      “噗——”前排传来一声没憋住的气音。施僖瞬间挺直背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路牌,肩膀却抖得像筛糠,心里疯狂刷屏:老板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席镜生侧头,淡淡瞥了眼前排,转回头看着罪魁祸首,简直气笑:“席太,在外人面前,给你老公留点面子,行不行?”

      连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往前一扫,云淡风轻地开口:“施小姐怎么会是外人?是吧,施小姐?”

      施僖从后视镜里对上老板娘那双清凌凌的蓝眼睛,又瞥见老板那张俊脸正无声发射“你敢乱说话明天就卷铺盖走人”的讯号,果断倒戈:“是,连总!我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席总……”她微妙地顿了半秒,憋着笑补刀,“索贿未遂。”

      席镜生靠回椅背,舌尖顶了顶上颚,看着连珹低头忍笑的样子,自己也没绷住,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低笑出声:“行啊……这助理,明天就换。太不专业了。”顿了顿,又凑过去咬了咬她耳尖,补了句,“除非老板娘今晚给我补个够长的吻,当加班补贴。”

      *
      车子驶入港口区时,天刚擦黑透,风裹着咸腥味往车窗缝里钻。远处码头灯火连成片,缀着南洋彩灯的轮渡跟串了LED灯的海鲜似的,老远就飘来软乎乎的爵士乐——《Moon River》的调子,甜得发腻,倒跟汪四小姐那点娇纵劲儿挺配。

      汪家发迹于航运,把生日宴设在私人岛上,请柬烫得能反光,还附了张手绘航海图:从烨城港到汪家岛,二十分钟的航程,跟童话里的寻宝路线似的,实则全是生意经。

      施僖先跳下车,指尖还沾着刚才在车里憋笑蹭到的粉底,赶紧蹭了蹭西装裤,才绕到连珹这边拉开车门。席镜生也绕过来,长臂一伸就把人捞住,另一只手搭着西装,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三三两两的宾客——有几个认出他的车牌,远远颔首,他也就懒懒地点个头,脸上挂着那副松松垮垮的社交面具。

      施僖在前头半步引路,背脊挺得笔直,假装没看见老板娘绿裙摆被风吹得晃了晃,席镜生顺手给她拢了一下。

      跳板有点晃,连珹踩上去的时候崴了一下,席镜生直接把人半抱住,嘴上还贫:“小珍珠走路能不能稳点?摔了我可要跟汪四小姐索赔,就说她家的跳板刮坏了我家古董。”
      连珹白他一眼,指尖掐了掐他腰侧的精肉:“席总,注意形象。”
      “形象重要还是老婆重要?”席镜生理直气壮,牵着人稳稳踏上甲板。

      汪家的侍从迎上来,白衣黑裤,领口别着小得可怜的金色船锚徽章,恭敬得恰到好处。为首的引着他们往顶层观景厅走,连珹扫过船舱里的剪影:烨城银行业的副总上个月刚被她在并购会上怼过,医疗器械的董事长上次想塞冷链项目给她,被她拒了,还有两个东盟商会的熟面孔——这哪是来吃生日蛋糕的?分明是来蹭汪家往内地铺路的线的。

      反观席镜生,一身咖色西装松松垮垮,连领带都没系,松弛得跟来逛菜市场似的。
      几道审视的目光扫过来,席镜生忽然翻转手腕,稳稳握住她的手。连珹偏头看他,他正低头,声音压得极低:“晕不晕?施僖那儿备了晕船药。”
      “上船前就吃了。”连珹晃了晃手腕上的古董表,金贝壳在昏暗里闪了一下,“我又不是纸糊的。”

      席镜生没松手,反而放慢脚步,随手从侍者托盘上抽了块温热的湿毛巾,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擦指尖。借着低头的姿势,他凑到她耳边,热气扫得她耳尖发痒:“汪老头精得很,这船外壳是南洋老商船的木头,内饰全是现代化设备——跟他把‘老航运’的招牌擦得锃亮,转头就往内地塞冷链线一个德行,既要面子又要里子。”

      连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又瞥了眼他勾着自己指尖的手——上次她被贺嘉岁碰了手,这货蹲在洗手间用消毒湿巾擦了三分钟,恨不得把她指纹都搓掉,这次倒好,拿擦手当掩护讲悄悄话,装得跟特务接头似的。一米八八的大高个,蹲下来跟长颈鹿低头啃草似的,鬼鬼祟祟的,可爱得要命。

      “你这是在给我做背调,还是单纯想告诉我汪家很有钱?”连珹偏了偏头,从他笼罩的影子里退开一点,语气里带着点小俏皮。

      “都有。”席镜生坦然,抿了口香槟,杯沿在指尖转了个圈,“顺便提醒你,等会儿上了岛,汪松燃跟你说什么,别轻易点头。她看着是被宠坏的大小姐,脑子转得比她爹还快——上次我拒了她家的一个冷链项目,她转头就找了二哥谈合作,精得很。”

      正说着,旁边一道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说怎么远远看着像两只孔雀在咬耳朵,走近了还真是。”
      兰弃尘穿一身白西装,跟个移动的奶油蛋糕似的,领带松松垮垮系着,手里晃着杯威士忌,身边站着个气质干练的女人——兰景仪,兰家现任掌门人,去年婚礼上见过一面,当时只待了十分钟就走,却特意过来跟连珹碰了杯,说“我弟弟常提起你”。

      兰景仪寒暄两句就走了,把空间留给年轻人。兰弃尘立刻松懈下来,靠在栏杆上,冰块在杯子里晃得叮当响:“汪家这阵仗,哪是给女儿过生日啊?我看是给姜季泽办的‘逼宫宴’。你看看楼下那几位,汪家旁支的叔伯全到了,连十年没露面的三老太爷都拄着拐杖来了——吃相也太难看了。他家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非得这么急着挂牌?”

      席镜生瞥了眼灯火阑珊处的几个锦衣身影,指尖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婚戒,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汪家想在内地分一杯羹,又不想从头铺路。联姻是最快最稳的,推出小公主‘和亲’,成本低收益高。换了你,你做不做?”

      “我做你大爷!”兰弃尘笑骂,“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谈个恋爱先算投入产出比?我上次追那女明星砸了八百万,连个热搜都没上,也没想着要联姻啊!”
      席镜生挑眉:“那是你眼光差,怪不得别人。”

      兰弃尘被噎了一下,目光飘向船舱另一头——姜季泽正独自站在舷窗边,手里端着威士忌,神色淡淡的,周围有人想搭话,都被他助理不动声色挡开了。“他倒是沉得住气。”兰弃尘压低声音,想起上次生日宴上姜季泽跟花至、湘湘玩得挺好,语气里带着点不平,“我就是替花至不值。姜季泽那家伙,凭什么?”

      连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花至从来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结果。”
      她没多说。外人眼里不过是资本捧戏子,金主与情儿的寻常故事,再浓的情谊,泡在流言里久了,也会淡得没味。花至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从不奢求,也从不声张。

      海风忽然静了一瞬,三个人都沉默了。兰弃尘识趣地跳开话题,鼻子忽然动了动,目光在席镜生身上打了个转,暧昧地笑:“哟,我们席总今天换风格了?这香味,奶甜奶甜的……挺新鲜啊。”

      连珹耳根瞬间红得能滴血。无花果的清甜混着玫瑰檀木的暖,单独闻是温柔的,可放在一个近一米九的男人身上,活像从某个亲密场景里带出来的余韵,怎么藏都藏不住。

      席镜生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怼:“兰少爷最近嗅觉训练得不错,建议转行去海关缉毒,专门闻走私奶粉。”
      “操!”兰弃尘笑得直拍栏杆,“你嘴巴是真的毒!”
      连珹在暗里轻轻捏了下席镜生的手,席镜生反手握住,指腹蹭了蹭她发烫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汪兆平的笑声先撞进耳朵里,比旋梯上晃悠的南洋彩灯还晃眼。人还没下到甲板,那口带着海蛎子味的爽朗嗓门就砸了过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席总盼来了!上回吉隆坡一别,大半年了吧?镜生你这气色,比我们南洋的椰子水还润。”

      席镜生懒洋洋迎了一步,指尖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婚戒,握手的分寸精准拿捏:“汪董这星星月亮的,我差点以为您今晚办的是观星宴,不是四小姐的芳辰局。”

      汪兆平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就扫到旁边的兰弃尘,手掌又落下去:“兰家小公子也来了?你爹上回在狮城还跟我念叨,说小儿子翅膀硬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我看他是不放心——有你姐掌舵,你再玩个三五年都没问题。”

      兰弃尘叼着没点的烟,笑得滴水不漏:“汪董您可别,我爸要是知道我拿您当挡箭牌,得把我那辆限量款跑车收了当军费。”

      笑闹间,汪兆平的目光才慢悠悠落到连珹身上。他上下扫了一眼那身墨绿古董裙,眼里精光一闪,夸得热络又刻意:“这就是席太太吧?席老首长好福气啊!上回我托人送了盒南洋老山参去军区疗养院,老首长特意让秘书回电话,说有心了。这点心意,跟席家几十年为国守边的功劳比,实在拿不出手。”

      连珹指尖轻轻碰了碰腕上的金贝壳表,笑得淡而有锋:“汪董客气了。爷爷常说,当年南疆驻防,多亏南洋侨胞捐药捐粮,这份情他记了大半辈子。”

      汪兆平眼底的精光更亮,转头冲席镜生挤了挤眼:“镜生,你这太太可不光是长得标志,肚子里是真有墨水啊。”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前阵子拜读了席太太发在《Neuron》上的那篇前庭觉论文,写得是真透彻!我让秘书翻成中文,对照原文读了三遍,还是觉得意犹未尽。改日有机会,可得向席太太多多请教。”

      连珹眉梢微挑,心里门儿清——一个搞航运的老头子,哪会闲得翻神经科学顶刊?明显是提前扒了她的底。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汪董谬赞,那是几年前在剑桥做的老课题了。您要是真感兴趣,我下次寄份科普版给您,不用麻烦秘书翻译,省得损耗人力成本。”

      汪兆平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拍着席镜生的胳膊:“听听,席太太这脑子!你们两口子,一个搞脑机接口,一个啃神经机制,真是天造地设——不光人漂亮,事业上也是双剑合璧啊!镜生科技那脑机接口要是真量产,我这老头子说不定还能赶上趟,沾沾光。”

      席镜生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蹭过连珹的手背,语气懒懒散散:“汪董再这么夸,我和珹珹今晚怕是要飘着下船了。”他忽然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把连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刚才汪兆平凑得太近,差点蹭到她发间的奶甜香气,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汪兆平浑然不觉,抬手往二楼舱一指:“席总、兰公子,二楼备了雪茄室,几支古巴陈年货,我一个人抽没意思,二位赏个脸上去坐坐?”他又转向连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长辈的客气,“本来想多跟席太太讨教,但雪茄室烟大,我个老头子闻惯了,怕唐突了佳人。楼下有乐队茶歇,松燃特意备了不少南洋糕点,那孩子虽然被我宠坏了,待客还是有分寸的。席太太若不嫌弃,让她陪您坐坐。”

      他说话间,眼神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船舱角落的姜季泽,那点意味深长,席镜生和兰弃尘都瞧得明明白白。
      兰弃尘凑到席镜生耳边,用气音嘀咕:“这老狐狸又要画饼了。”

      席镜生低笑一声,冲汪兆平比了个“请”的手势,“汪董先行,我们随后就到。”

      汪兆平拄着手杖,在秘书簇拥下慢悠悠上了楼,那背影活像只稳重的老乌龟。

      等人一没影,席镜生才偏过头,正撞上连珹收回的目光。她顺势抬手,替他理那本就不乱的领口,指尖顺着衬衫折痕一溜滑过,借着这毫厘之距,压低声音,热气呵在他喉结上:“汪兆平的腿——是旧伤?”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细白的手指在自己领口作乱,也懒得动嘴皮子,唇瓣几乎不动:“早年南洋商圈乱,他是刀口舔血拼出来的。右腿年轻时挨了炸,里头是铁的。他从不避讳,但也不爱被人盯着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楼那扇亮着的灯的舷窗,“那根手杖,早年防身用的,雕花是手工,顶上那颗蓝宝石够买我半辆幻影——现在倒成了他的金字招牌。”

      连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刚要撤,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席镜生把她的手拎到唇边,虚虚一碰,桃花眼里漾开点不正经的笑:“行了席太,你再这么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咱们还上什么岛?直接回舱锁门算了。”
      连珹耳根一热,手抽回来比闪电还快,面上却八风不动,只冷冷瞥他一眼:“谁摸你了?席镜生,你这颠倒黑白的功力,建议去申遗。”

      始作俑者懒洋洋笑了一声,眼底那点促狭倏地锐利起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二楼舷窗,低声道:“我上去摸摸底。”连珹点了点头。

      席镜生却没立刻走。他杵在原地,就着舷窗漏进来的暖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绿丝绒裙,乌发雪肤,碧眼红唇,漂亮得不像话。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她穿白纱跳天鹅湖的模样,婷婷的,洁白的,小天鹅。心念一动,从西装口袋摸出个金属盒,倒出一颗淡绿的糖,递到她唇边:“含着,青柠味,压晕船。”

      连珹下意识张嘴。舌尖刚探出来,那颗微凉的糖球还没挨着,他的指尖却得寸进尺往里探了半寸,不轻不重压了一下她的舌尖。连珹眉毛一蹙,瞪他——这人!

      席镜生被她那副又恼又不便发作的表情逗得心头一软,面上却云淡风轻,收回手顺势用拇指在她下唇边沿一揩,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落进她眼底的深海里,含笑低语:“席太今晚漂亮到……让我很有危机感。”

      青柠的清新在舌尖炸开,视觉味觉一并清明。连珹看见他眼里只映着自己。

      席镜生捏了捏她的手,语气正经了几分:“等会儿懒得应付那些太太,让施僖陪你去甲板看月亮。今晚月色不错。”顿了顿,是不容商量的笃定,“但有一条——别喝酒。谁敬都不许。你不喝,没人敢强求席太太。”他盯着她,补了一句,“别开这个口子。懂?”

      连珹看着他。他语气松散,眼神却钉得死紧。她忽然明白——中秋那晚,她被架着敬酒,他事后发那么大火,不止是她违了指令。他是在教她。这圈子里,有些口子开了,就再也缝不上。她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腕骨:“席总这语气,像在教湘湘过马路。”

      席镜生促狭地瞥她一眼,显然没憋好话。连珹连忙抢白,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都看着呢,快走吧。别让人觉得席总太太是个离不开老公的粘人精。”

      席镜生低笑一声,转身踏上旋梯。走上几级,在拐角处忽然回头。连珹还站在原地,望着他。身后是海岸摇曳的灯火,远处是溶溶月色,海风撩动她鬓角发丝。

      那一瞬,墨绿与洁白在灯光下肆意生长,几乎要溺了他的眼。居高临下这一瞥,她满身清融的光辉,洁白出尘,不像个周旋于觥筹的席太太,倒像个乖乖等他放学回家的女孩。

      席镜生收回目光,迈上最后一阶。低头,

      自己右手食指指甲上,揩着一抹蔷薇色的口红印。席镜生有点好笑——笑自己方才那一瞬,竟恨不得把她拴裤腰带上,哪儿也不让去。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患得患失,毫无出息。

      最近真是……昏了头了。

      *
      看见姚敏抒杵在二层甲板的阴影里,指尖那杯香槟几乎没动过。她不是特意来看的,只是雪茄室熏得闷,出来透口气,一低头,便撞见了那幕。

      席镜生踏上旋梯,在拐角处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隔着半层甲板,隔着穿梭的衣香鬓影和摇曳的灯火,那眼神像被月光浸透的深海,沉静底下全是暗涌的浪。姚敏抒几乎被烫了一下——那不是欲望,是爱。明晃晃的,藏都懒得藏。

      她认识他多少年了?十二载?从她大学时跟着姚父出席商会晚宴初见算起,足够久了。她以为自己摸透了他——冷,傲,对谁都留三分警惕,把女人当消遣,当点缀,当一场游戏。可方才那个回头,把她砌了十几年的认知砸得粉碎。他爱上了。那个骄傲冷冽、从不肯真正交付的男人,真的栽了。

      姚敏抒手指一紧,杯脚的冰凉硌着指骨,她却浑然不觉。她一直骗自己,那股执念是不甘,是欣赏,是骄傲受挫后的反弹。她甚至说服自己,只是看不惯连珹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清冷样——凭什么她就能那么轻易地,拿到她追逐半生都够不着的东西?

      可刚才那面镜子,把她所有粉饰的动机照得底儿掉。不是不甘,不是欣赏,不是胜负欲。她就是嫉妒。嫉妒连珹拥有那个男人在无人角落里,回头时眼底那点来不及藏起的温柔。

      她姚敏抒,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从不缺仰慕者,却不得不承认——席镜生这种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孤品。聪明,凌冽,傲慢,玩世不恭,像风暴眼,极具诱惑。他能把人宠上天,也能一夜抽身,干干净净。这样的风,你永远抓不住。可他现在停了,在一个女人身边俯首称臣。

      姚敏抒垂眼,看着杯中气泡浮起、破裂。那个半路杀出的、连家藏了多年的私生女,凭什么?

      “敏抒姐?”
      汪松燃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她今晚一身香槟色公主裙,颈间南洋金珠晃眼,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瓷娃娃。她也顺着姚敏抒的目光看下去,恰好撞见那一幕,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席总和那位混血太太……看着倒不像是演的。”

      姚敏抒脑子里嗡了一声,一时没接上话。汪松燃凑近些,关切道:“你脸色不太好?晕船了?”
      “……没事。”姚敏抒放下酒杯,声音稳得不像话,“有点闷。快靠岸了,忍忍就好。”

      她摆摆手,目光却重新钉回甲板上那抹墨绿身影,忽然笑了笑,转向汪松燃:“不过——席太太在那儿呢,你不下去迎迎?两家冷链正谈着,她又是席总枕边人,怠慢了不好。”

      汪松燃撇撇嘴,兴致缺缺地靠回栏杆:“我爸非说他们是贵客,要好好招待。越是这样,我越懒得动。”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敏抒姐,你上次说,席太太和那个‘小戏子’是好朋友,真的假的?”

      姚敏抒心里冷笑。小孩心性,藏不住话。她当然知道汪松燃口中的“小戏子”是谁——花至,给姜季泽生了孩子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汪松燃介意花至的存在,连带着对与花至交好的连珹也生出敌意。这敌意毫无道理,但汪家四小姐的喜恶,本就不需要道理。

      姚敏抒端起酒杯,指尖轻轻转了半圈,语气云淡风轻:“花至嘛,当红流量。席太太的圈子广,从娱乐圈到学术圈,跨度大得很。”她顿了顿,又极轻地笑了一声,“怎么,你对她那位朋友感兴趣?”

      她目光扫过汪松燃皱起的眉头,仿佛随口一提:“不过今天是你生日,请了这么多宾朋,花小姐大概不会来。这种场合,她来也不合适——毕竟姜总也在,撞上了多尴尬。”
      汪松燃没吭声,只是撇了撇嘴。她当然没请花至,她又不傻。

      姚敏抒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又补了一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说来也怪,席太太那样清高的读书人,竟和娱乐圈的人走得那么近。大概……是投缘吧。”

      汪松燃听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正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汪太太朗声招呼宾客的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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