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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庆祝无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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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傍晚,天色向晚,城市被一层朦胧的蓝灰色浸染。
连珹从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半明半昧里跌进一股新鲜的香波气息里去——无花果和玫瑰檀香混在一起,浓淡得恰到好处。
手臂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携住。她抬眼,在昏暗光线下只看得清一个朦胧挺拔的轮廓,但那声线和气息,是再熟悉不过的。
“酒还没醒透?自家车都不认得了?”
说话间,席镜生已将她带向一辆静默停驻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今天跟在他身边的不是张今我,而是一位穿着利落套装、气质干练的陌生女士,正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大概是前几日他提过新招的二助了。
“张今我呢?”连珹坐进车里,问道。
“张特助今天另有任务。”席镜生跟着坐进来,促狭地侧头看她,“怎么,想他了?明天让他来给你请安。”
连珹懒得接他这茬。密闭的车厢里,那股混合的香气愈发浓郁鲜明。她吸了吸鼻子,侧过身,微微蹙眉盯着他:“席镜生,你老实交代,到底用了我多少沐浴露和身体乳?”
沉醉的香氛里,某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无辜:“有吗?我怎么没闻到。”
连珹才不信他,转而微微向前倾身,隔着中央扶手,看向副驾驶座那位新上任的二助,语气认真甚至带点求证:“您好,麻烦您客观评价一下——您闻到他身上那股无花果和玫瑰檀木的味道了吗?他是不是把我那瓶新开的身体乳,倒了一半在身上?”
前排的施僖背脊瞬间挺直了几分,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一眼老板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这问题烫嘴得很。
施僖正斟酌着如何得体回应,席镜生已轻笑出声,替她解了围,话却是对着连珹说的,促狭又亲昵:“她一个二助,要是连我用多少沐浴露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该紧张的人,不应该是你吗,笨蛋?”
这话一出,施僖更觉汗流浃背,只恨自己今天没戴个耳塞。
连珹却半点不吃心,甚至眯了眯漂亮眼睛,看着自己丈夫,说一不二的口吻落下来:“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们女人之间的事,你少掺和。”
席镜生被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逗乐,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连珹这才将注意力放回前排的女士身上,微笑欠身问道:“您好,刚才失礼了。请问怎么称呼?”
施僖立刻侧过身,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席太您好,我叫施僖。施是施舍的施,僖是……僖负羁的僖。” 她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稍显古雅的注解。
“僖负羁……” 连珹微微偏头,几乎是瞬间接上,“《左传》里的人物。”
施僖难得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是。很少有人第一反应能联系到《左传》里的人物。大部分人只知道鲁僖公。”
“僖负羁,”连珹声音很轻,像在回忆,“晋文公重耳流亡时,途经曹国,唯有他以礼相待,私下赠食赠璧的那位大夫。这个名字,确实不常见。”
施僖笑了:“我父亲是教先秦史的。他说僖负羁这个人,在所有人都看走眼的时候,押对了注。他希望我也能有这个眼力。”她顿了顿冷面笑匠的口吻,“不过我进镜生科技不是靠眼力,是靠法语。席总说您有时候会用法语自言自语,需要一个……能听懂的人。”
连珹偏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席镜生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膝边,指尖若有似无地蹭着她裙摆边缘的丝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朝施僖投去一瞥,慢悠悠提醒:“施助理,你的试用期,好像还没过。”
连珹没理会他这茬,继续问施僖:“之前在哪里念书?”
“法国。索邦,读的比较文学。”
“左/派的大本营。”
“是,”施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冷幽默且自嘲,“所以我现在坐在新加坡资本家的车里,有点抬不起头。”
连珹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掠过身旁的男人:“他不算。他出差去新加坡,除了开会研讨会,就是逛各种糖果店。”
席镜生终于听不下去两个女人当着他的面,把他晾在一边,从索邦文学聊到政治倾向。
他摩挲着连珹的指尖:“刚才谁让我别挑拨离间来着?这会儿倒好,跟我的新助理从法国左/派聊到《左传》了,把我当空气?”
连珹把注意力移回他身上,蓝灰色的眼睛清凌凌的:“席总,考考你。知道僖负羁是谁吗?”
席镜生挑眉,沉吟片刻,凭着模糊的记忆猜测:“……是不是那个,最后打赢了的?”
两个女人一同沉默了一瞬。
连珹看着他,面无表情:“他是赢了。但史载,他是饿死的。”
前排,施僖冷静地补充了致命一击:“死在封邑重建之前。算是没吃上胜利的果实。”
席镜生难得被两个人噎得一时无话。他看着连珹嘴角那抹弧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换了旁人,怕是恨不得一天查八百遍老公的岗,她倒好,半句不多问。
更好笑的是,这两个女人,认识不到十分钟,居然就结成了一致对外的同盟。
席镜生把话题引回来,慢悠悠地调侃连珹跟施僖倒是投缘,刚才还替人家讨转正,才认识几分钟就结成同盟了。
连珹不看他,声音淡淡的:“僖负羁被饿死之前,晋文公毕竟还派人送过粮食,是他自己没赶上。所以,施小姐今天能不能‘转正’,就看席总……能不能比晋文公,大方那么一点点了。”
席镜生低头,忍俊不禁,朝前排抬了抬下巴,捏了个响指:“行,转正了。试用期提前结束。”
然后某人给出一个匪夷所思又理直气壮的理由,“老板夫人跟你聊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引经据典替你说话。这说明你入职时答的那份‘非专业能力附加问卷’——《左传》专项,没白做。物有所值。”
施僖从副驾转过来,对着连珹双手合十了一下。
连珹微微点了个头,表情和她在会议室里批准林檎的出差申请时如出一辙。
片刻,席镜生放下手机,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长盒。
里面是一块腕表。江诗丹顿的古董女表,表盘极小,是优雅的金色贝壳形状,搭扣处镶嵌着一粒温润的珍珠,精致得像从某个欧洲古老家族首饰匣里直接取出的珍宝。
席镜生执起她的左手,将表戴在她纤细的腕上,他一边调整着表带,一边低声解释:“表的生产年份,是你的生日。”
连珹大眼睛眨了眨:“我好像……还没老到能当古董的那一天?”
席镜生低笑出声,指尖捏了捏她的腕骨:“笨蛋。是你的阳历生日,往前数整一百年。”
连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自己腕间那块他常戴的江诗丹顿上。那并非他最昂贵的那几只,却是佩戴率最高的一块。
席镜生顺着她的视线,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我这块,是大哥送的。你这块,是我送的。”他指尖点了点她腕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表盘是贝壳,搭扣是珍珠。‘珠’联‘璧’合,这下,真的跑不掉了,小珍珠。”
连珹看着他眼底的光,心尖像有蜜糖化开,轻声问:“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
表是托席明意费心去找的。原本想赶在中秋,时间没卡上,今天才送到他手里。
席镜生摩挲着她的腕骨,看着那块温润的金色贝壳贴在她皓白的腕间,忽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明明她就在他身边,明明昨晚他还抱着她入睡,但此刻他看着她乖乖地戴着他送的表,还是觉得像捡回来什么差点错失的东西。
“庆祝。”席镜生说。
“庆祝什么?”
“庆祝无事发生。”他慢慢道,目光凝在她脸上,“没有过敏,没有吵架。庆祝你好好地坐在我旁边……”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活蹦乱跳的。”
连珹被他前半句说得心里微微酸涩了一下,后半句的“活蹦乱跳”又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席总,你讲话怎么跟幼儿园小朋友汇报演出似的?‘今天我很乖,没有哭闹’?”
“是啊,”他从善如流,把脸微微侧过来,凑近她,“那席太是不是该给点奖励?小朋友汇报完,都有小红花。我要求不高,亲一下就行。”
连珹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起了点狎昵的心思,压低了声音逗回去:“席总,你这叫索贿。监察委要是知道了,明天你就该上集团廉政警示教育片,当典型了。”
“噗——”
前排驾驶座,传来一声没能憋住的气音。施僖立刻挺直背脊,目光如炬地锁定前方路况,只是肩膀还在极其轻微地抖动。
席镜生侧头,淡淡瞥了一眼前排。他转回头,看着身边这个罪魁祸首,简直气笑了:“席太,在外人面前,给你老公留点面子,行不行?”
连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也往前排扫了一眼,云淡风轻:“施小姐怎么会是外人?是吧,施小姐?”
施僖从后视镜里对上老板娘那双清亮的蓝眼睛,又瞥见老板那张冷艳到瘆人的俊脸正无声地朝她发射“闭嘴”的讯号,她果断选择站在老板娘这边:“是,连总。我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席总……”
施僖微妙地停顿了半秒,“‘索贿未遂’。”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舌尖顶了顶上颚,看着连珹低头忍笑的样子,自己也终于没绷住,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低声笑着,“行啊……这助理,明天就换。太不专业了。”
静了片刻,席镜生忽然又转回头,脸上的戏谑淡去,语气低沉温柔但不容置疑。
“珹珹。”
“嗯?”
“今晚,在宴会上,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连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在宴会厅里,你可以看汪松燃,看姜季泽,看任何你想看的人,谈任何你需要谈的事。”
某人娓娓道出自己的转折:“但是,每隔半小时,你要在人群里,找到我。”
“不管我在哪里,和谁说话,你都要找到我,看我一眼。”
他声音压低:“如果找不到……晚上回家,我们慢慢复盘。记住了吗?”
连珹侧头看他,低声问,“……这也是游戏吗?”
“不是游戏。”席镜生答得干脆,“游戏有安全词。这个,没有。”
他只是……不想在今晚那个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人戴着面具、各怀心思的宴会场上,和她隔得太远。
车子驶入港口区时,天色已经暗透了。远处码头灯火通明,几艘装饰精致的轮渡泊在岸边,船身缀着南洋风格的彩灯和鲜花,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柔和的爵士曲,隐约飘到停车场这边来。
汪家船业起家,汪松燃把生日宴设在自家私人岛屿上,宾客需从码头乘船登岛。请柬是烫金的,附了一张手绘航海图,从烨城港到汪家岛,航程大约二十分钟。
施僖先下了车,绕到连珹这一侧替她拉开车门。席镜生绕过来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拎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码头边已有早到的宾客,三三两两,低声谈笑,正准备登船。有人认出席镜生的车,远远地朝这边颔首致意。
席镜生微微点头回礼,面上已是那副惯常的松弛而疏离的社交面具。
施僖已在前面半步之遥静候引路。席镜生直起身,手臂微屈,连珹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乐队恰在此时换了一首更轻快摇曳的《Moon River》,海风裹挟着夜晚港口特有的咸腥与远方隐约的花香扑面而来。
席镜生牵着连珹,稳稳踏上了连接船舷的跳板。
汪家的侍从迎上来,训练有素,白衣黑裤,领口别着极小的金色船锚徽章,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为首的微微躬身,引他们穿过甲板步入顶层观景厅。
汪家发迹于南洋航运,汪兆平年轻时是穷小子,在码头跑活的,搭上时代东风后,迅速起家,汪兆平从单一的航运拓展到冷链物流和远洋贸易,近几年又借着东盟的政策东风,开始向内陆渗透。这座岛是他十年前买下的,原本只是私人度假所用,后来逐年扩建,如今已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庄园——有小型码头、停机坪、宴会厅和十几栋客房,据说还修了一座小型淡水处理厂,完全能够自给自足。
汪家想在内地分一杯羹,这是圈内人尽皆知的事。而汪松燃和姜季泽的联姻,就是那颗投石问路的棋子。
连珹收回目光,余光扫过船舱内觥筹交错的剪影。她看见几个熟面孔——烨城银行业的副总,华南区一家医疗器械的董事长,还有两张面孔她认得但叫不出名字,似乎是东盟某个商会的人。汪兆平这场生日宴,请柬上写的是“小女松燃芳辰”,可来的这些人,哪一个像是来吃蛋糕的?
反观席镜生,一身剪裁随性的咖色西装,连领带都没系,松弛得当真像是来吃蛋糕的。
几道审视的目光交错间,席镜生忽然翻转手腕,顺着她挽住自己的手臂,稳稳握住她的手。
连珹微微一怔,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晕不晕?施僖那儿备了药。”
连珹摇摇头。她知道他在担心她那容易犯的前庭性眩晕症,这船虽稳,但海上毕竟不比陆地。
“上船前就吃过药了,没事。”
席镜生没立刻放开她的手,反而放慢了脚步。他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过温热的湿毛巾,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替她擦拭指尖。借着这个低头的姿势,他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更低。
“汪兆平这人精明。这艘船保留了老式南洋商船的木质结构,内饰却是全套现代设施——老瓶装新酒。既不丢起家的老本,也告诉所有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码头跑活的小角色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低着头擦着她的手指,额前碎发几乎要蹭到她的鬓角,整个人被她的气息包裹着,连珹只觉得十根手指勾连着心脏也跟着麻麻酥酥的。
他的身高对连珹的一米七四来说实在太悬殊,导致某位贵公子气派的狐狸每次讲悄悄话,都得低头,导致他讲个悄悄话都显得鬼鬼祟祟、龟龟毛毛的。
连珹目光从他低垂的睫毛上滑过,落在他勾碾着自己指尖的手指上,有些想笑。上一次他这么给她擦手,是因为在宴会上被贺嘉岁牵了手,他压着火用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恨不得把人家指纹都擦掉。这一次,倒成了讲小话的掩护。
……大狐狸。她默默腹诽了一句。
连珹偏了偏头,从他笼罩的影子里稍微退开一点距离:“你这是在给我做背调,还是单纯想告诉我汪家很有钱?”
“都有。”席镜生坦然承认,抿了一口香槟,杯沿在他指尖轻轻一转,目光仍望着那座岛屿,“顺便提醒你,等会儿上了岛,无论汪松燃跟你说什么,别轻易点头。她看起来像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实际上脑子比她父亲转得快。”
连珹正要开口,旁边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插了进来。
“我说怎么远远看着像两只孔雀在咬耳朵,走近了还真是。”
兰弃尘一身白色西装,领带松松地系着,手里端了杯威士忌,身边站着一位三十五岁上下的女人,气质干练,眉眼间和兰弃尘有几分相似。
连珹认出来了——兰家现任掌门人,兰弃尘的姐姐,兰景仪。
她对兰景仪有些印象,去年婚礼上见过一面,当时这位兰总只待了不到一刻钟便匆匆离去,却特意过来与她碰了一杯,说了句“席太太很漂亮,我弟弟常提起你”。
此刻再见,兰景仪朝连珹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而不过分热络,寒暄两句便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年轻人。
她一走,兰弃尘立刻松懈了几分,靠在栏杆上,晃了晃杯中的冰块,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衣香鬓影的人群,压低声音:
“汪家这阵仗,哪是给女儿过生日啊。我看是给姜季泽办的‘逼宫宴’吧?你看看楼下那几位,汪家旁支的几个叔伯全到了,连久不露面的三老太爷都拄着拐杖来了——吃相也太难看了。他家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非得这么急着挂牌?”
席镜生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灯火阑珊处那几个锦衣夜行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婚戒,语气平淡:“汪家想在内地分一杯羹,又不想从头开始铺路。联姻,是目前最快、最稳妥的方式。推出小公主来‘和亲’,成本最低,收益最高。换了你,你做不做?”
兰弃尘还想说什么,席镜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边的连珹。
兰弃尘识趣地跳开“联姻”这个敏感话题,目光飘向船舱另一头。姜季泽正独自站在舷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神色淡淡的,周围三三两两有人想上前搭话,都被他身边那位助理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他倒是沉得住气。”兰弃尘低声说,他想起之前在生日宴上和花至、湘湘打成一片的场景,语气里带着点不平,“我就是替花至不值。姜季泽那家伙,凭什么?”
连珹顺着兰弃尘的目光看向姜季泽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花至从来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结果。”
她没有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外人眼里,不过是资本捧戏子,金主与情儿的寻常故事。再浓的情谊,搁在流言蜚语里浸泡久了,也会被冲淡、稀释,直至面目全非。
花至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从不奢求,也从不声张。
海风忽然静了一瞬。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兰弃尘轻咳一声,主动跳开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兰弃尘嗅了嗅,目光在席镜生身上打了个转,暧昧地笑了:“哟,我们席总今天换风格了?这香味,奶甜奶甜的……挺新鲜啊。”
连珹耳根微微一热。无花果的清甜带着奶香,单独闻是温柔干净的,可放在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男人身上,就显得过于暧昧了——像是从某个亲密场景里带出来的余韵,怎么都藏不住。
席镜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兰少爷最近嗅觉训练得不错,建议转行去海关缉毒。”
“操。”兰弃尘笑骂,“你嘴巴是真的毒。”
连珹在暗中,轻轻捏了一下席镜生的手。席镜生接收到信号,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回去。
话说间,汪兆平已经亲自从旋梯上迎下来了,笑声比人更先到达。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席总盼来了。”汪兆平人未到声先至,笑声浑厚,带着南洋一带特有的爽朗尾音,几步上前,主动朝席镜生伸出手,“上回在吉隆坡一别,有大半年了吧?席总风采更胜往昔。”
席镜生也笑着迎了一步,握住汪兆平的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汪董客气了。您这岛上灯火通明,我远远看着,还以为是海上起了座不夜城。”
“席总这张嘴,真是……”汪兆平笑着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兰弃尘,又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兰家小公子也来了?你父亲上回在狮城还跟我念叨,说小儿子翅膀硬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我看他是不放心——有你姐姐掌舵,你再玩几年又怎样?”
兰弃尘笑得滴水不漏:“汪董这话我可记下了,改天我爸再训我,我就搬您出来当挡箭牌。”
汪兆平朗声一笑,目光这才自然而然地落到连珹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有不加掩饰的赞赏,语气也郑重了几分:“这位就是席太太吧?席老首长好福气啊,孙媳妇生得这样标志,又有学问——上回席老爷子在军区疗养院做体检,我托人送了份南洋的补品过去,老首长还特地让秘书回了个电话,说有心了。我这点心意,跟席家为国为民几十年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连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应:“汪董过誉了。爷爷常说起当年在南疆驻防时,与南洋侨胞打过不少交道,说那会儿物资紧缺,多亏侨胞们鼎力相助。他老人家至今念念不忘。”
汪兆平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了几分:“席太太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是常陪老首长说话的。难得,难得。”他又转向席镜生,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镜生,你这位太太,可不光是人长得漂亮。”
席镜生弯了弯嘴角,没接话,但眼底那点笑意是真的。
汪兆平话锋一转,又道:“说起来,我之前拜读过席太太发表在《Neuron》上的那篇论文——关于前庭觉与空间导航的神经编码机制。写得真好。我让秘书翻译成英文,又对照原文读了一遍,还是觉得意犹未尽。改日若有机会,一定要向席太太多多请教。”
连珹心里微微讶异。《Neuron》上的那篇论文是纯基础神经科学方向,与汪家的航运生意八竿子打不着。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汪董客气了。那篇论文是几年前在剑桥做的老课题了,没想到汪董会对这个方向感兴趣。”
“席太太做的是大学问,我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脑科学是未来的风口。”汪兆平笑着摆摆手,目光在席镜生和连珹之间来回一扫,“你们夫妻俩,一个做脑机接口,一个做神经机制,一个造飞机,一个画图纸——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仅人漂亮,事业上也这么有建树。镜生科技的脑机接口要是真能量产,不知道能给多少人带来福音。我这个老头子,说不定还能赶上那一天的福气呢。”
席镜生笑着接话,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他一贯的松弛感:“汪董再这么夸下去,我和珹珹今晚怕是要飘着下船了。”
汪兆平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顺势道:“席总,兰公子,二楼舱里备了雪茄室,有几支古巴的陈年货,我一个人抽也没意思——不如二位赏光,上去坐坐?”
他又转向连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长辈般的客气:“本来想多请教席太太几个问题,但雪茄室里云烟雾绕的,我一个老头子闻惯了,就怕唐突了佳人。楼下有乐队和茶歇,松燃准备了不少南洋糕点,这孩子虽然被我宠坏了,待客还是有分寸的。席太太若不嫌弃,让她陪您坐坐。”
连珹微微颔首:“汪董有心了。正好我也想尝尝地道的南洋糕点。”
席镜生笑着朝汪兆平比了个“请”的手势:“汪董先行。”
等汪兆平在手杖和秘书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上了楼梯,他才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连珹。
连珹正收回目送老人的目光,见他看过来,便顺势抬手,替他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领口。指尖沿着衬衫的折痕轻轻滑过,借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喉结:“汪兆平的腿——是旧伤?”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细白的手指在自己领口处不紧不慢地忙碌着,也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不动:“早年南洋商圈乱,他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右腿是年轻时被仇家炸的,装了机械义肢。他在公开场合从不避讳,但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他顿了顿,“你看他手里那根手杖——雕花是手工的,顶端那颗蓝宝石是真的。早年用来防身的东西,现在倒成了招牌。”
连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从他领口滑落,正要退开,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席镜生捉着她的指尖,放到自己唇边虚虚碰了一下,桃花眼里漾开一点不正经的笑意:“行了,席太,你再这么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咱们还上什么岛?直接回房算了。”
连珹瞬间把手抽回来,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瞥他一眼:“谁摸你了?席镜生,你搬弄是非的水平真是一流。”
始作俑者懒洋洋地笑了一声,眼底那点促狭的光却倏地锐利起来。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二楼某扇亮着灯的舷窗,低声对连珹道:“我上去摸摸底。”
连珹点了点头。
席镜生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就着舷窗透进来的暖光,近距离看了她一眼。绿色丝绒裙,乌发雪肤,碧眼红唇,整个人精致漂亮得不像话。他简直能想象到连珹站在舞台上跳芭蕾舞的样子,婷婷的,洁白的,小天鹅。
他心念一动,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倒出一颗淡绿色的糖果,递到她唇边:“含着,青柠味的,清新,对晕船有好处。”
连珹下意识地张嘴去接。舌尖刚探出来碰到那颗微凉的糖球,他的指尖却得寸进尺地往里探了半寸,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她的舌尖。
连珹眉毛即刻一蹙,瞪向他。
这个人!
席镜生被她那副又恼又不好发作的表情逗得心头一软,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势用拇指在她下唇边沿轻轻一揩,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进她眼底的深海里,含笑低声说:“席太今晚漂亮到……让我很有危机感。”
清新的青柠味在她舌尖上化开,视觉和味觉一同清晰了一瞬。她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席镜生捏了捏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等会儿不想跟那些太太们应酬,就让施僖陪你去甲板上看看月亮。今晚月色不错。”他顿了顿,不容商量的笃定口吻,“但有一条——别喝酒。谁敬你都别喝。你不喝,没人敢强求席太太。”
他看着她,补了一句:“别开这个头。懂?”
连珹看着他。他语气云淡风轻,眼神却笃定而认真。她忽然就明白了——中秋那晚,她被架着敬酒、他事后发那么大火,不仅仅是因为她违抗了他的“指令”。他是在教她。在这个圈子里,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堵不上。
她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腕骨:“席总这个语气,像在教湘湘过马路。”
席镜生促狭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好话。连珹连忙抢先开口,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都看着呢,快走吧。别让人家觉得席总的太太是个离不开老公的粘人精。”
席镜生低笑一声,转身朝旋梯走去。走上几级台阶时,在拐角处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连珹还站在原地,正望着他的方向。身后是海岸边摇曳的灯火,远处是溶溶的月色,海风将她的发丝轻轻拂动。那一瞬间,那抹墨绿与洁白在灯光下肆意生长,几乎要淹没他的瞳孔。
居高临下地一瞥,她满身清融的光辉,洁白出尘,不像一位周旋于觥筹交错间的席太太,而像一个乖乖等他放学回来的女孩子。
席镜生收回目光,迈上最后一节台阶。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上,残留着一牙揩下来的口红印。
席镜生迈上最后一节台阶,低头,看见自己食指指甲上揩下来的那抹蔷薇色。他有些好笑——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竟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哪儿也不让她去。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患得患失,毫无出息。
最近真是……昏了头了。
*
姚敏抒站在上层甲板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她不是刻意要看的。只是二楼雪茄室的露台正好斜对着下层的主甲板,她出来透口气,无意间一低头,便看见了那一幕。
席镜生走上旋梯,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
隔着半个甲板,隔着穿梭的人影和摇曳的灯火,她几乎都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眼底的柔情,像被月光浸透的深海,沉静而汹涌。
那一瞬间席镜生眼底的柔情,隔着满船的灯火与夜风,几乎要烫到她。
那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单纯的欲望。
是爱。
姚敏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杯脚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她却几乎没有知觉。
她认识席镜生多少年了?十年?十二年?从她还在读大学、跟着父亲出席商会晚宴时第一次见到他算起,已经太久了。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了解他的冷,了解他的傲,了解他骨子里那种对任何人都不会真正交付的警惕。
可方才那个眼神,推翻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了解。
他爱她。
那个骄傲冷冽到从来把女人当成调味剂和游戏的男人,真的爱上她了。
姚敏抒忽然觉得手里那杯香槟有些重,重到她几乎端不稳。
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对席镜生的执着,是因为不甘心。她告诉自己,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是未被选择的落差,是骄傲受挫后的本能反弹。
她甚至说服了自己,她只是看不惯连珹那种清冷疏离、万事不挂心的姿态——凭什么她就能那么轻易地得到她追逐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触及的东西?
可就在刚才,那个回头的一瞥,像一面镜子,把她所有精心粉饰的动机照得无所遁形。
不是不甘心。不是欣赏。不是胜负欲。
她就是嫉妒。
她嫉妒连珹得到了她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不是席太太的头衔,而是那个男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回过头来看她时,眼底那一点来不及藏起的温柔。
她姚敏抒,从小被众星捧月地长大,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和仰慕者,可她不得不承认——席镜生那样的男人,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质地——聪明、凌冽、傲慢、玩世,像风暴中心,极具吸引力。他可以把女人宠上天,也可以在一夕之间抽身离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这样的男人,像一阵捉不住的风,你永远无法确定他下一刻会停留在哪里。
可他现在停下来了。
在一个女人身边俯首称臣。
姚敏抒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细密的气泡一粒粒浮上液面,又无声地破裂。
那个半路杀出来的、连家藏了多年的私生女,凭什么?
“敏抒姐?”
汪松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公主裙,长发挽成优雅的髻,颈间戴着一串南洋金珠,整个人被装点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她顺着姚敏抒的目光看过去,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席总和那位混血太太……看起来不像是演出来的恩爱。”
姚敏抒脑子里像被人砸了一拳,嗡嗡作响,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汪松燃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偏头看她:“敏抒姐?你不舒服吗?”
“……没事。”姚敏抒放下手中的香槟杯,“可能有点晕船。一会儿就好。”
“船上备了晕船药,我让人去拿——”汪松燃连忙道,“不过也快靠岸了,你再忍忍。”
姚敏抒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甲板上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上。她忽然笑了笑,转向汪松燃:“不过——席太太在那儿呢,你不下去亲自迎一迎?毕竟你们两家最近在谈冷链,她又是席总的枕边人,怠慢了可不好。”
汪松燃撇了撇嘴,兴致缺缺地靠在栏杆上:“我爸跟我说,什么席家是贵客,要好好招待。越是这样,我越懒得动。”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敏抒姐,你上次说,席太太和那个小戏子是好朋友,真的假的?”
姚敏抒心里暗笑。小孩儿心性,到底藏不住话。她当然知道汪松燃口中的“小戏子”是谁——花至,那个给姜季泽生了孩子却始终没名没分的女人。汪松燃介意花至的存在,连带着对与花至交好的连珹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敌意。这敌意来得毫无道理,但对于汪松燃这样被宠大的大小姐来说,喜恶本就不需要太多道理。
姚敏抒微微一笑,语气云淡风轻:“花至嘛,当红流量。席太太的社交圈挺广的,从娱乐圈到学术圈,跨度很大。”她顿了顿,又极轻地笑了一声,“怎么,你对她那个朋友感兴趣?”
她端起香槟杯,在指尖轻轻转了半圈,语气随意:“不过今天是你的生日宴,请了这么多名流,花小姐大概不会来吧。这种场合,她来也不太合适——毕竟姜总也在,撞上了多尴尬。”
汪松燃撇了撇嘴,没接话。她当然没有邀请花至。她又不是傻子。
姚敏抒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又仿佛随口一提地感慨道:“说来也怪,席太太那样清高的读书人,竟和娱乐圈的人走得那么近。大概……是投缘吧。”
汪松燃听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正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汪太太朗声招呼宾客的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