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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OOC. ...

  •   席镜生第一次触到那个世界的边缘,是在麻省理工最后一个冬天。同实验室的德国人马克斯,腕上总扣着一条黑色细皮“手环”。深夜赶数据时,马克斯挽袖调试设备,席镜生才看清那并非饰物,而是一圈尚未褪尽的勒痕。

      马克斯不避讳,敲着代码,用带德式口音的英语闲聊柏林某些私人俱乐部的铁律:知情同意,安全词至上。席镜生靠在椅背,指尖转着笔,神色淡漠。不反感,亦无好奇。彼时他满脑子都是算法模型里亟待收敛的变量,睡眠尚是奢侈,哪有余裕探究支配与臣服背后的心理学。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退学回国之后。

      镜生科技草创,董事会上,他的每一个技术方案,都被一群老家伙用“成本过高”、“市场风险”挡回。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一群对技术内核一知半解的人,正用他全然陌生的规则,审判他的心血。更荒诞的是,他无法纯粹用技术逻辑反驳。Jenson可以活在公式与代码的理想国,但席镜生必须踏入现实的名利场,背负起席家二公子、镜生科技掌舵人的枷锁。

      回国初半年,是他人生至暗时刻。席径舟将他按在董事会冰冷的椅子上,满座目光如探照灯,挑剔地审视这个过于年轻的继承人。首次正式汇报,话至中途,便被一位效力席氏二十余年的副总打断,对方指节敲着桌面:“席二少,商场不是学校,论文写得好,换不来真金白银。”

      他押上残存骄傲,主导首个独立项目,坚信那套关于直觉与算法的框架能重塑金融风控逻辑。结果市场用最粗暴的方式上了一课,亏损数额之巨,连他自己日后都懒得细究。董事会未当场发难,是看在父亲与大哥的面子上。书房里,席径舟长久沉默,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沉重。后来大哥拍他肩,说“没关系,下次再来”——这句话,比耳光更令他无地自容。

      他把自己关进公寓,拉紧窗帘。黑暗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撕咬:若那年车祸,若断腿的是他,大哥是否便能继续做那个完美的继承人,而他便可留在麻省,做完那篇可能改变点什么的论文,不必在此将Jenson的骄傲一寸寸碾碎,学着去做一个合格的“席镜生”。

      他开始严重失眠,整夜盯着天花板。夜晚太静,静得足以让所有被白日喧嚣掩盖的愧疚、后怕与空洞变得尖锐。他恐惧停歇,恐惧寂静。于是将行程表塞得密不透风,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国家,用谈判、会议、应酬填满每一分钟,让自己精疲力尽,无暇思考。

      一次,麻省旧友来烨城出差,约酒。威士忌下肚,朋友聊起欧洲见闻,半开玩笑:“Jenson,以你的性格和控制欲,挺适合去体验一下那个圈子,说不定能放松。”他当时未接话。

      真正踏足,是在一次德国之行。项目签约后,德方伙伴邀他去了一家隐秘的会员制俱乐部。粗粝工业风,灯光幽暗,空气里弥漫着皮革、蜂蜡与香薰的混合气息。角落展示区,一位绳师正作业,被缚者闭目,表情非痛,而是肃穆的平静。就在那一刻,席镜生感到内心深处被拨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拿起专业皮鞭时手很稳。带他入门的德国资深Dom观察片刻,用德语问:“你以前真没接触过?”他摇头。对方笑了,眼中闪过欣赏,用一个词评价:“Begabung.”——天赋。他只觉荒诞。

      他很快发现,自己确实擅长此道。入圈次年,便已在欧洲数家门槛严苛的私人俱乐部里,进行过数场备受瞩目的公调演出。圈内私下议论,这位东方来的Mr. Xi天赋异禀,节奏感、控场力,以及那漫不经心却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仿佛与生俱来。他听了只觉讽刺。什么天赋?不过是将从前推导公式、构建模型的专注与掌控力,移植到了另一领域。本质无异——皆是在既定规则下,于封闭系统内,追求极致可控的“最优解”。

      但他始终坚守一条界限:从不让任何sub称他为“Master”。他尝试束缚、痛感施加、乃至穿刺,用低温蜡烛、皮鞭、项圈,甚至无毒的蛇——但绝不以此替代性接触。与他建立短期调教契约的sub,他绝不发生关系;而发生关系的床伴,他绝不带入任何BDSM情境。

      因为他太清楚。真正的Dom与sub之间,核心纽带绝非疼痛或游戏,而是极致的信任与托付,是连接与责任——那重量,他自觉无法承受,也拒绝承受。他曾在scene结束后,旁观真正的Dom将处于drop状态的sub拥入怀中,细心安抚。那种全然的依赖与脆弱,那种超越肉/欲甚至游戏规则的紧密连接,令他畏惧。

      他害怕真正的依赖——无论是己身依赖他人,抑或他人依赖自己。前者意味着暴露软肋,予人可乘之机;后者意味着承担另一份生命的重量,而他自觉早已不堪重负。于是,这一切被锁在“Mr. Xi”的面具之后。在烨城,除兰弃尘、唐川等寥寥数人,几乎无人知晓此面。兰弃尘只当他私生活风流,唐川隐约知晓他在欧洲有些特别消遣,却想不到他能走到公开展演的地步。

      那几年,亦是“席镜生”在商场上最为激进、席家版图急速扩张的时期。白天,他西装革履,是席氏最年轻的副总裁,在谈判桌上冷静犀利;夜晚,他可能已飞抵柏林或苏黎世,在特定俱乐部戴上面具,用皮鞭的破空声与绳索的缠绕,将白日积压的压力、控制欲与无处安放的尖锐情绪悉数释放。

      有一年唐川从新加坡飞来,撞见他刚从柏林公调归来,看着他换衬衫时手腕上绳索勒出的浅红痕迹,问:“镜子,你到底是享受掌控,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你自己?”席镜生系袖扣的动作未停,抬眼笑了笑,神色如常:“晚上和费舍尔家族有个饭局,别迟到。”答非所问。

      他甚至无法对自己承认——每一次挥鞭,聆听破空之声时,脑海里闪过的,或许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被轻蔑目光审视的Jenson。

      那鞭声,既是宣泄,亦是祭奠。

      *
      “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耗干了,珹珹。白天演席总,晚上扮Mr. Xi,两头悬着,哪头都不算个人。”席镜生坐在床沿,看着枕边人,用这句话给那段荒唐岁月画了个淡得近乎透明的句号。

      连珹靠在软枕上,怀里搂着那只毛绒兔子,许久没出声。目光没落在他脸上,倒是虚虚地定在被面某处,像听进去了,又像魂儿还飘在刚才的故事里没收回来。

      席镜生等了一会儿。他以为这只小兔子总该问点什么——比如那些蛇究竟咬没咬过人,比如他是否曾对谁动过半分真心。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兔子,睫毛偶尔轻颤一下,活像个听完睡前故事正在认真反刍的小朋友。

      这过分的平静反倒让他心里发慌。席镜生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卷翘的睫毛,自嘲地勾起嘴角:“席太,你老公刚交代了一整个犯罪史,就这反应?是不是得给你整份PPT才够直观——‘席镜生黑历史编年史,参考文献见附录’?”
      连珹眼睫一颤,扫过他的指尖,依旧没说话。

      席镜生收回手,语调放得轻松,目光却没离开她的侧脸:“嗯?就这表情?是不是在心里给我量刑呢?没什么想问我的?”

      连珹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抱着兔子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问出最困惑的那个词:“蛇?”她微微偏头,像要在语义的维度里精确校准,“Snake?还是……Serpent?”

      席镜生看着那双蓝灰色眼眸里写满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求知欲,没忍住低笑出声。这只小蝴蝶,他跟她坦白自己如何用皮鞭、点蜡烛、甚至把蛇放上别人的皮肤,她沉默良久,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蛇。不问床笫人数,不问疯魔程度,只问蛇。

      他忍着笑意,指尖点了点她怀里那只无辜的兔子,煞有介事:“嗯……是那种——一口能吞掉小兔子的snake。也是你《小王子》里,能吞下一整头大象的那种serpent。”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她怀里毛茸茸的屏障,最后落在她泛着薄红的脸上,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不过,我用的那些……没毒,也不吃胡萝卜。它们只对一种叫‘Margot’的小兔子……特别感兴趣。”

      连珹果然被噎住了,抱着兔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眼睛微微睁大,似乎真的在脑内建模这两种蛇的形态差异,以及它们与自己枕边这个男人的危险关联。

      席镜生等着她追问,她却没有。只是把那只兔子勒得更紧了些。他以为她是吓着了,心里那点细微的涩意漫上来,伸手想去解救那只濒临窒息的兔子,语气放得又轻又缓:“放松点,珹珹。再这么抱下去,这小家伙真要没气了。”

      岂料,他的指尖刚触到兔子软绵绵的耳朵,连珹就像被触动了什么隐秘开关,猛地将兔子往怀里一搂,整个人还往后缩了缩,眯起眼,朝他亮出软绵绵的警告:“不许!”

      席镜生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她身上——背上有伤,不能穿内衣,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真丝睡裙。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根本不是害怕。
      是在遮。

      席镜生笑得肩膀轻颤,胸腔里那点滞涩的涩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可爱冲散殆尽。连珹羞得脸颊绯红,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儿埋进被子里。

      他笑够了,故意又伸手,作势要去抢那只兔子,语气一本正经里藏着坏:“既然是serpent,饿了,当然要吃小兔子。乖,把兔子交出来。”
      “不给!”连珹死死护住最后的屏障。
      “不给也行,”席镜生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抱着手臂靠回床头,目光慢悠悠地在她身上扫过,拖长了调子,“那你自己把手松开——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连珹从兔子耳朵后面露出半只眼睛,警惕又疑惑:“看什么?”
      席镜生勾起嘴角,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紧捂的胸前,慢条斯理,字正腔圆:“你遮着什么,我就看什么。”
      “席镜生!!!”连珹羞愤交加,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怀里那只软乎乎的兔子就朝他脸上砸去,“你——去帮我拿个胸贴来!现在!立刻!”

      席镜生稳稳接住那只“凶器”,低头在兔耳朵上亲了一下,才把它轻轻放回枕边。“不用胸贴,”他声音放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儿没别人。在我面前,你什么也不用遮——没人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

      他俯身,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说得极认真:“你很美,珹珹。不是说你符合什么标准,或者像谁。就只是因为,这是你。你的皮肤,你的纹身,”目光掠过她颈侧的小蝴蝶,又落在锁骨那点淡红痕上,“连你手臂上那些阳光下才能看见的细小绒毛……都很漂亮。在我这儿,不用遮,也别觉得该藏。”

      连珹沉默着,蓝灰色的眼眸望着他,里面像有水波轻轻晃了一下。

      但这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又让席镜生有些不安。他偏头,用臂弯轻轻碰了碰她,语气带上点不确定的小心:“珹珹,你就没有其他问题要问我吗?”

      连珹依旧没说话。

      席镜生等了片刻,心里的不安扩大,故作轻松地用指尖卷了卷她的发梢:“你对我过去真的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比如我交过几个女朋友,喜欢什么样的——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连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仰慕了Jenson这么多年,对他的过去的好奇心早已盈满胸腔。可此刻,那一张口便是深渊,她不敢一口气知道太多。那些答案里,或许藏着她尚且无法承受的重量。

      席镜生被她这沉默燎得心口发慌,指尖蹭过她耳尖那撮软绒毛,故意拖长了调子逗她:“再不开口,我可要反过来审你了啊,席太。”

      连珹抱着兔子的手指收紧了点,抬眼看他,沉默几秒才问:“你……之前跟多少个女人有过关系?在我之前。”

      “很多,记不清了。”席镜生答得坦荡,甚至带点自嘲,“固定的一两位,露水的更多。签协议的那种不算,那是另一套玩法,到期就散,不沾情分。”
      “每个月都换?”
      “有时候更短。”他捏了捏兔子耷拉的耳朵,“那时候我的人生除了搞事业就是找乐子,乐子嘛,新鲜点好。”

      连珹没追问数字,只安静了片刻,又问:“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快感吗?”
      “有,生理上的,仅限于生理。”他指尖蹭过她手背,补得直白,“跟吃饭喝水差不多,解决了就忘,没往心里去。”

      连珹低下头,指尖绕着被角,半晌又问:“那么多回生理快感,有没有过一次——哪怕就一次,你可能喜欢上谁?”

      席镜生喉结滚了好几下,沉默了很久。久到连珹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声音低下来:“算不上喜欢,但有过几个身体合拍的。所以我才签合同,把期限卡得死紧——怕麻烦,也怕自己陷进去。”他顿了顿,指腹蹭过她后颈那片软肉,“后来才发现,那些顶多算多巴胺上头,爽一下就完。哪像现在,抱着你什么都不干,心里都烘得发暖,那是真的乐。”

      “后来是什么时候?”

      “庆功宴那晚。”席镜生想起那天的画面,苦笑了一声,“你洗完澡坐在地毯上,一口一个‘席总’叫得我心烦。在花至面前你笑得眼睛都弯,跟弃子斗嘴也机灵得很,偏到我这儿就端着,冷静得跟个小法官似的。我当时气得要命,回公寓冲了半小时冷水澡,躺床上翻来覆去想——原来跟人在一起,光是抱着睡,比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舒坦一万倍。可那时候我嘴硬,死活不肯认。”

      连珹想起那晚他压抑的怒火,想起后来那些潦草的荒唐,轻声问:“那天你说的‘不碰处子’……是真的那么以为吗?”

      那天他从她身上退开时,说的是:他不碰处子。
      席镜生眼神飘了飘,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才开口:“借口。但那晚看见你躺在我身下,白得像月亮似的,我第一反应是自己配不上。”他顿了顿,又找补似的补了句,“不过说不碰处女倒是真的——不是装道德标兵,是嫌麻烦。身子灵魂都交出来的,后续麻烦事一堆,我懒得处理。”

      连珹没拆穿他,只安静地等他说完,才又问:“那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本来想问“你从一开始就这样吗”,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这个。

      席镜生嗤笑一声,语气散漫:“怎么,查这么细?都是陈年烂谷子的事,说出来污你耳朵。”见她瞪过来,才慢悠悠答,“早得我都记不清了。读高中的时候,对方比我大几岁,俩半大孩子瞎胡闹,完事就散了,连名字都没记住多久。”他低头叼了叼她的耳垂,逗她,“席太查岗查到十八岁了?”

      连珹本来也没想深挖,低下头继续绕被角,半晌又问:“剑桥的时候呢?那些围在你身边的女孩子……也是这种关系吗?”
      席镜生眯了眯眼,指尖卷着她的发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是。”

      连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剑桥那时候我还在实验室通宵推公式,跟教授争得面红耳赤,图书馆的论文写了一稿撕一稿。那时候身边是有姑娘绕着转,但我满脑子都是算法收敛,哪有心思搞那些?”他声音放得缓了些,“那时候是轻狂,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后来是麻木,觉得世界也就是那么回事。那时候的Jenson还会为了一个公式追着教授吵一下午,还信理想主义那套,还没学会在生意场上装成个玩世不恭的混蛋。”

      连珹垂下睫毛,没再问。心里那块一直酸涩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原来她见过的那个Jenson,是真的。

      席镜生看她怔愣的样子,不想让气氛沉下去,低头叼着她的下唇,若即若离地磨,就是不真亲下去。连珹被他弄得又痒又恼,笑着往后躲,伸手推他的脸,俩人滚在床上,靠垫“噗通”掉在地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像层薄薄的金色蜜糖,铺得满床都是,连那只被挤到床缝里的兔子,耳朵上都沾了光。

      席镜生仰面躺在床尾,怀里搂着她软得像花枝的身体。明明她只小他三岁,此刻他却觉得抱着的是十五岁那只怯生生的小白兔。他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拇指蹭过她颧骨那片软肉:“珹珹。”
      “嗯?”
      连珹趴在他胸口,抬起眼看他。他回望着她,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第一次睡人不是你。但我第一次爱人,是你。”

      他托着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唇角,眸色沉得发暖:“以前那些关系,我压根不在乎对方是谁。再漂亮也就是层皮囊,露水情缘,各取所需,我从来不问她们明天跟谁睡,她们也懒得管我昨晚在哪。是你教会我的——忠贞、占有,连你十五岁坐在阶梯教室偷瞄我的下午,你琴房弹错的那个小节,你在伦敦淋着雨抱回来的那篇论文,我都想要。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现在我想把这些都抢回来,都算我的。”

      连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人永远这么霸道、不讲理,像团跳着的火,明知烫,却还是让人想凑过去。她觉得自己像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蝴蝶,翅膀沾满了阳光,不敢扇动,怕一扇就碎了。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蓝眼睛,白得像瓷的皮肤,细细的眉毛,额角新冒出来的金色绒毛。他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真不是东西。

      从前种种,他自认坦荡:不给承诺,不给“爱”的错觉,每一段关系都明码标价、钱货两清。他承认自己算不上好人,但那些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从来没反刍过,更没为此自责过。可此刻抱着她,他忽然意识到——和她结婚以后,他还在半真半假地拿对付其他女人的那套漫不经心和轻佻,去对待这只满心满意喜欢着他的小白兔。她在婚房里等了他几个月,他却在外面照常过日子;她送他那个刻着Trésor的檀木盒子,他收得心安理得,还跟她扯什么“追索权”。当时觉得自己仁至义尽,现在回头想,真他妈混账。

      “珹珹,”席镜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跟我结婚以后……我是不是还拿对付她们那套对你?”

      连珹抬起眼,蓝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有点伤心。不过那时候你也不喜欢我,我本来也没指望你对我多好,商业联姻嘛,各过各的,正常。”

      席镜生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疼得发闷。他把她从胸口捞起来,额头抵着她的,很认真地说:“对不起。”

      为那些没放在心上的瞬间,为那些口不择言的试探,为那些本该好好护着她、却把她推得更远的时刻。
      “是我混账。”他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放得很低,“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补回来?”

      连珹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少见的认真,忽然噗嗤一笑。她不想让气氛沉得像要下雨,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鼻尖上。

      “席总,你这算是在跟我忏悔吗?”
      席镜生一愣,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那我要不要给你准备个告解室,再进口个神父?”连珹歪着头,蓝灰色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还是说,你打算按中世纪教会的规矩,买张赎罪券?黄金支付,还是镜生科技股份?”

      席镜生反应过来,气笑,低头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连珹,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很正经啊,”她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当年教皇卖赎罪券,也是先忏悔,再赦免,最后交钱了事。席总,你打算交多少?”
      “我整个人都交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席镜生捏着她的耳垂,语气咬牙切齿,眼底却全是笑意。
      连珹笑着往后缩:“那可不一定,万一你以后后悔了呢?”

      “后悔?”他挑眉,长臂一伸,轻易将她捞回怀里,两个人又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他护着她背上的伤,没让她撞到床头,另一只手把歪掉的枕头垫好,让她靠舒服了,脸上那点深沉神色一收,又换上那副焉坏的表情:
      “那……说说,介意吗?我那些丰富的过去。”他甚至还揶揄自己,“先说好,蛇……也算‘女士’。”

      连珹皱了下眉,认真想了想,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财报:“不太能用‘介意’来定义。那是你的过去,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我们的人生没交集。你有你的经历,我有我的。用现在的标准去审判过去的选择,既不科学,也不公平。”

      席镜生听着这番逻辑严密的分析,愣了一瞬,心里又软又好笑。果然是他的小蝴蝶——连这种事都能用理性拆解得一清二楚。但随即,他又生出一丝异样。她太磊落了,磊落得让他有点不安。

      他还没开口,连珹却轻轻笑了,拿起怀里那只兔子,用毛茸茸的脑袋敲了下他的额头。
      “不过,”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你要是以后再敢有‘蛇’——不管是两条腿的还是没腿的——那就不叫‘介意’了。”
      “……是什么?”席镜生饶有兴致地问。
      连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会把你的‘蛇’拿去泡酒。高度数。”

      席镜生愣了一秒,随即笑得肩膀直抖,把连珹连同兔子一起搂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知道了。以后只有你这一只小兔子,没蛇了。”连珹被他蹭得痒,笑着躲,却被他收紧的手臂牢牢圈住。

      席镜生低头看她,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她在自己身下媚软娇妍的模样。连珹被他灼灼的目光烫到,作势要挣脱:“席总,你今天表白额度超标了。剩下的,分期付款吧。”
      “行,”席镜生从善如流,眼底却闪着光,“分期付款,利息怎么算?”
      “肉偿。”

      两个字脱口而出,连珹自己都愣了下,随即耳根通红,伸手去捂他的嘴。席镜生握住她的手腕,笑着低头,看着她翕动的红唇——鲜妍饱满,像两片沾露的郁金香花瓣。他掌心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将她的腰肢轻轻按向自己,嘴唇贴着她耳廓,热气钻进耳道:“那以后——我只做你一个人。只抱你,只亲你,只在你里面。好不好?”
      他把那个动词咬得又轻又慢,像在品尝一颗融化的糖,极尽缠绵。

      连珹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他胡作非为的画面,脸“腾”地烧了起来。她伸手去捂他的嘴:“席镜生!你——你这个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找不到词来骂他,因为他坦荡得像在陈述财报数据。

      席镜生被她捂着嘴,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发出闷闷的笑声。他拉下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的眼睛:“珹珹,我说真的。以前那些……我没后悔药可买,也改变不了。我不洗白,也不辩白,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他看着她眼底那片清澈的光,语气沉静下来,“这些事,放在别的女人身上,可能早就炸了。但我不会骗你。未来的忠贞,我可以对你负责。”

      连珹轻轻吸了口气。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姚敏抒之流会执着于他。这样的男人,即使是坏,即使是渣,也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他说一不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笃定。像风暴眼,危险,又迷人。

      席镜生看她怔住,凑近捏了捏她的脸蛋,又逗她:“但从今往后,只做你一个人。嗯,各种意义上的‘做’。”

      “席镜生!”连珹猛地撑起上半身,声音都高了半个调,“你大白天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席镜生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笑得胸腔震动。他坦坦荡荡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点遮掩:“能。但我没逗你。”那点笑谑的底色褪去,他语气认真起来,“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想要你——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我从来不是什么柳下惠,也不想在你面前装正人君子。我对你有欲望,有占有欲,有那些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疯了的心思……”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我舍不得吓到你。”
      事实如此。对她的欲与望,他从来坦坦荡荡。

      连珹被这毫无遮挡的直白镇住了,看着他眼底清澈的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席镜生看着她无措的模样,心里像被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他凑近,用一本正经的学术腔低声问:“怎么了席太?我说错话了?需要我把刚才的表述转换成论文格式吗?题目就叫——《论研究者对研究对象身心所有权的历史溯及力及未来排他性承诺》?”

      “你这个人……怎么可以把这种话说得跟开董事会一样理直气壮!”连珹终于找回声音,气鼓鼓地瞪他。

      席镜生闷笑着任她掐,指尖捏了捏她莹润的耳垂:“因为开会时我讲的都是真话,对你讲的——更是真话。”
      连珹敲了一下他的手腕,算作应答。

      席镜生低笑一声,坐起身,掌心不轻不重地在她臀上拍了下,“行,那下午好好补觉。晚上弃子请客,说要谢你。”

      连珹从枕头上抬起脸,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兰律师请我?他最近又有什么把柄落你手里了,需要我当人质?”

      席镜生靠回床头,指尖绕着自己那一缕头发把玩,语气散漫:“上回电梯事故,他手腕划了个口子,我给他算工伤了。”他顿了顿,眼底漾开笑意,“他觉得光报销不够意思,非得请你吃顿饭,当面谢你这位救命恩人。”

      连珹用审视的目光描摹着男人,没再追问,安静片刻后忽然转头,直视他眼睛:“席镜生。你爸给我那个董事会席位——是不是你讨来的?”

      席镜生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这回真不是。老头子自己给的,我半句话都没递。”他放下手,指节在被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他是怕你觉得席家没意思,成天泡实验室。再不拿点实在东西拴着,万一你被哪个前沿项目拐跑了,他上哪儿再找这么能干的儿媳妇?”

      连珹斜睨他一眼:“那‘没意思’的话,也不是你说的?”
      “真不是,”席镜生学起席径舟的腔调,一本正经地训示,“老头子原话是这么骂我的——‘你媳妇在董事会上比你有分寸,以后开会少玩你那糖盒!’”他眨眨眼,笑得无辜,“你看,我多冤。”

      连珹脑补了一下那场面,嘴角没压住。
      笑完,她脸上又浮起点愁色,揪了揪兔子耳朵:“下个月要交董事述职报告……你们这边的套路我没写过,该怎么弄?”

      席镜生一听,立刻坐正,清了清嗓子,摆出高管做汇报的架势:“这个好办,我给你列个大纲。”他伸出指头慢条斯理地数,“第一条,家庭情况——重点突出你配偶席镜生,性格温良,情绪稳定,从不惹太太生气,实属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第二条——”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诌。
      “席镜生,”连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某人眨眨眼,凑近她,指尖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尖,“等会儿我让张今我把公司年报发你。你把数据换成你的,展望那部分改成‘家庭建设计划’,几分钟搞定。”他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连总这么聪明,一份报告还能难住你?”

      连珹心里默默给他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掀被下床去洗脸。
      她挤了洗面奶,在手心搓出绵密的泡沫,认真抹到脸上,从光洁的额头揉到小巧的下巴,连耳后那片薄皮都没放过,动作细致得像在调试精密仪器。

      席镜生倚在门框上看她,双臂环抱,眼底满是笑意:“你洗脸像只猫——布偶猫那种,蓝眼睛,白毛毛,爪子搓够一分钟才肯罢休。”
      连珹闭着眼揉脸,动作不停:“席总,你这是把自己当迪士尼在逃王子了?还自带动物解说?”

      席镜生从背后贴过去,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下巴懒洋洋地搁在她肩窝里。薄丝睡裙根本隔不住他身上的热度,体温透过衣料熨帖着她。他压低声音,缱绻的气音像泡泡飘过耳廓:“宝贝。”

      连珹从镜子里瞥见他这副模样——长睫半垂,桃花眼餍足地眯着,活像只赖着人不肯动的大狗。她沉默两秒,从镜中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眯了眯眼:“席总,撒娇和你的人设有点OOC。”

      席镜生从她肩窝抬起脸,透过镜子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嘴角弯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意思?”

      “OOC。角色崩坏。”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现象,“你走的是反派大BOSS路线,突然开始撒娇,观众会以为你被夺舍了。”

      席镜生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意慢慢收敛,环着她腰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他透过镜子,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玩味的危险:“哦?那按席太的‘人设’——”他指尖划过她睡裙的领口边缘,慢条斯理地,“我昨晚就不该伺候你,该把你按在这镜子前,让你看清楚……”

      “一个‘反派’,是怎么一寸、一寸,把他觊觎已久的……宝贝,弄到哭出来,求饶,最后连指尖都酥麻得动不了。”

      镜子里,连珹的耳朵,唰地红了。

      *
      姚敏抒慢慢收回视线,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她看向对面脸色苍白的女人,嘴角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看入神了?俊男靓女,确实养眼。”
      鹿予恩这才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从窗外收回目光。

      刚才人行道上那对男女,想不注意到都难。女人一身荷叶绿长裙,外头松松罩着件男款黑西装,一顶渔夫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漂亮的下颌。高挑,清冷,像株带着露水的青竹。可偏偏被身旁的男人衬出几分罕见的娇柔。

      男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只随意套了件复古豹纹短夹克,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贵气。他懒洋洋靠着车门,微微低头对女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点不容拒绝的笑意。两人对峙片刻,女人才像妥协般,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墨镜。男人配合地低下头,女人踮脚为他戴上。动作间,他抬手虚虚扶了下她的后腰,很快又放下,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姚总今天约我,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观摩席总和……席太的恩爱戏码吧?”鹿予恩端起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指尖冰凉。

      姚敏抒轻轻放下杯子,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是个推心置腹的姿态。“伤好些了吗?”她问,目光像无意间扫过鹿小姐被长袖严实遮住的手腕,“上周,又去复诊了?”

      鹿予恩脸色一白,抿紧了唇。

      姚敏抒像是没看见她的难堪,自顾自笑了笑,“真是意外。”她轻轻摇头,目光又飘向窗外,仿佛那里仍有余韵,“那位席总,在外面玩归玩,可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更别说,”她顿了顿,转回视线,直直撞进鹿小姐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这么……‘粘人’。”
      “你想说什么,姚总?”鹿予恩的声音发干,像磨砂纸擦过。

      “没什么。”姚敏抒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点,一下,又一下。“只是有点好奇。你……想象过吗?”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探究,“想象过那位戴着黑手套、拿着皮鞭、永远猜不透的Mr. Xi,会怎么‘宠爱’他的女人?是像刚才那样,给她披外套,牵她的手十指相扣,连走路都下意识护着她吗?”

      鹿予恩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昏暗灯光下冰冷的指令,隔着手套却能感受到力度的手,还有自己那些卑微的渴望——渴望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痕。从来没有。他给的只有程序化的“奖赏”和“结束”,界限分明得像手术刀。她曾以为那是他的本性,是不可逾越的规则。

      直到今天,隔着一层玻璃,她看到那个清冷如竹的女人被他的气息全然包裹,看到他低头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纵容。

      “席太……很漂亮。”鹿予恩垂眼,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干涩地说。

      “何止漂亮。”姚敏抒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剑桥高材生,霍普金斯的关门弟子,连家藏了多年的‘珍珠’……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私生女又怎样?席径舟不也把董事会席位给了她?”她语气里渗进一丝冷意,“我们席总,眼光倒是真高,挑了个最‘特别’的。”

      “姚总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评价席太吧。”鹿予恩抬起眼,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疲惫。

      “当然不是。”姚敏抒收敛了那点外露的情绪,换上惯常的从容,语气却放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或许你能理解得更深。毕竟……你亲身经历过,不是么?”

      她观察着鹿予恩细微的表情变化,语速放缓,带着一种伪装的诚恳:“席镜生那个人,我们都清楚。他聪明,有手腕,但也最是冷静现实。女人在他眼里,分很多种——好玩的,有用的,没用的,新鲜的,厌了的……但归根结底,或许没什么不同。连珹现在是很特别,特别到能让他破例,让他流露出我们都没见过的样子。可这份‘特别’,能维持多久?”

      姚敏抒微微倾身,压迫感悄然而至:“等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或者她那个敏感又骄傲的性子,惹出点什么不该惹的麻烦……你觉得,以席镜生那种骨子里的冷酷和权衡,会保她多久?会像保他的镜生科技一样,不惜代价吗?”

      鹿予恩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起被轻易舍弃的过往,那些清晰的“规则”,还有那份由律师礼貌送达、决绝冰冷的“终止协议”。她猛地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姚总,”她放下杯子,玻璃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响。她抬眼,看向对面妆容精致却掩不住一丝执拗的女人,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您跟我说了这么多,分析了席总,也分析了席太。那您自己呢?”

      鹿予恩看着姚敏抒微微凝滞的嘴角,继续问道,一字一顿:“您这么费心……到底是因为还喜欢他,放不下他?还是因为,”她顿了顿,目光像细针,“放不下您自己的……执念,和不甘心?”

      咖啡馆顶灯的光线斜斜洒在姚敏抒脸上,勾勒出每一根睫毛的阴影。她沉默了两秒,随即,脸上的笑容愈加漂亮。
      “鹿小姐,”她轻轻开口,指尖停止了敲击,“你比我想的,要敏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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