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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尚方宝剑 ...

  •   隔天上午,张今我被叫进总裁办公室。

      席镜生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只银色打火机,见他进来,停下动作,直接交代:“上次元绛来送蛋糕,太太让他带回去一个清肝明目的茶方,记得么?”

      “记得,席总。”张今我点头。

      “野菊花、决明子、枸杞那些,初秋喝正好。”席镜生说着,从手边推过去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几味药材名和精确到克的配比,“按这个分量,再去配一份。配好送到董事长办公室,给元绛就行。”

      张今我双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明显是老板亲笔写就的方子。

      “就说是太太让送的。”席镜生语气平常,“说上次的茶方是通用版,这份是根据董事长体质调整过的,更适合秋天。太太最近身体抱恙,不方便亲自登门,烦请元秘书代为转交。”

      说罢,席镜生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就这一句。多的,不用提。”

      张今我脑子转得快,瞬间明白了——太太这次过敏,起因正是董事长差人送来的那块生日蛋糕。老板这哪是送茶方,这是要不动声色、却又明明白白地让老爷子知道这件事。他谨慎地问:“席董若是问起太太因何抱恙……”

      席镜生将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叩在实木桌面上,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就照实说。杏仁过敏,起了满身风团,在医院抽了几管血化验。”他话锋微转,补充道,“不过,太太特意嘱咐了,说蛋糕是长辈的心意,让董事长千万别往心里去。”

      座椅上的人看向张今我,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指示:“这句话,务必带到。”
      “明白,席总。”张今我颔首,收起便签,退了出去。

      元绛收到这份“加料”的茶方时,明显愣了一下。听完张今我清晰简洁的转述,他站在办公室外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好,我这就送进去。”

      董事长办公室里,席径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见元绛端着一只素雅纸袋进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元绛将茶方轻轻放在桌边,用平稳的语气,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张今我的话。

      席径舟听完,许久没出声。他摘下眼镜,拿起那张便签,仔细端详——药材、分量、用法,写得清清楚楚。那字迹筋骨分明,力透纸背,他当然认得出来是谁写的。

      席径舟放下便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才对侍立一旁的元绛道:“送东西来的人,让他稍等。你去告诉他,就说——蛋糕的事,是我欠考虑了。让太太好好养身体。”

      元绛垂眼:“是,董事长。”他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这些暗流涌动的往来,连珹一概不知。她只记得过敏原筛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林檎顺路帮她取了报告。翻开一看,在密密麻麻的项目中,“杏仁”那一栏后面,赫然标着“强阳性”。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席镜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很自然地从林檎手里抽走那张报告单,拧开随身钢笔,在备注栏空白处,利落地画了一只线条简练的兔子。然后他将报告对折,妥帖地放进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牵起连珹的手:“走了。”

      坐进车里副驾,连珹看着他发动引擎,车内音响自动续播昨天未听完的巴赫。车子平稳拐出医院停车场时,他的手机在储物格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席镜生没去看。他只是用右手拇指轻轻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蓝宝石婚戒,目视前方,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你觉得,下周中秋,我们带点什么回去比较好?”

      *
      是日清晨,连珹一个人在家。刘妈忙来忙去,天气好,床品全都换了个遍。连珹端着水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刘妈把她枕了多年的那只旧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新枕头上,摆得端端正正,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换完床品,刘妈又里里外外收拾了一圈,最后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上楼,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门。

      连珹从电脑前抬起眼,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又是催她吃饭,笑着说放着就好。

      刘妈把碟子搁下,没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斟酌了半天才开口。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被谁听去:“小小姐,我问你个事……先生他平时睡觉,是平躺着,还是侧躺着?”

      连珹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问题的用意,下意识答道:“……侧躺吧。”
      刘妈点点头,又问:“那你呢?”
      她想了想:“我也侧躺。”

      “这就好,这就好。”刘妈像是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那睡前泡脚不?热水里放点艾叶老姜那种。”
      “偶尔……”连珹有些迟疑。

      “那可不行,得天天泡!”刘妈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膝盖,语气认真起来,又压低声音传授道,“还有啊,你可以把家里空调温度调低些。我给先生多准备点温补的汤水,这样两个人一冷一热的,夜里自然就容易往一块儿凑,暖和。”

      “还有,”刘妈身子探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成了气声,“那事儿……完了以后,可别马上去洗。拿个枕头垫在腰下面,垫高二十分钟,尽量别动。再就是把腿靠着墙竖一会儿。老方子了,从前宫里的娘娘们都这么讲究,容易成。”

      连珹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刘妈在教她什么了。她的耳根腾地红了起来,手里那支钢笔差点没拿稳。

      “还有一个,”刘妈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窘迫,兀自继续传授着经验,“月事干净之后那几天,是最容易怀上的。先生要是应酬多、喝了酒,你可得提醒着些,顾惜着点。这男人的腰啊,得省着用,你也要懂得心疼他——”

      “刘妈!”连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脸上烫得厉害,“您……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呀。”

      刘妈被她这反应逗得笑起来,说小姐嫁人都快一年了,这些事当然得知晓。“再说了,我听先生那意思,你们是打算要孩子的,我老婆子别的帮不上,这些老经验总得出出力。”

      连珹越听越不对劲,谁说要孩子了。
      刘妈一脸理所当然;“先生说的呀。要不,他怎么专程把我从连家要过来,还跟老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连珹握着钢笔,愣了好几秒。等刘妈端着空碗碟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她才抓起手机,拨通了席镜生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车载音低音巴赫,间或掠过一两声远处的车鸣。
      “席镜生——你给刘妈……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那头明显笑了一声。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靠在宾利后座,西装革履,桃花眼微弯的模样。“席太,你这指控可有点模糊。我胡说什么了?”

      “你跟刘妈说,我们要‘备孕’!”连珹咬着下唇,耳根的热度还没散,“她今天跑来,教我什么……垫枕头、怎么泡脚、怎么——”
      “怎么泡脚?”某人装傻的功夫已臻化境,语气里满是纯然的无辜。
      “席镜生!”

      他这才笑着说了实话。他说自己可没胡说,只是上次打电话去连家要人,朱静瓷那边推三阻四,他总不能直说是想挖连家的墙角,只好找了个最“正当”也最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果然,朱静瓷不好再拦,连允之更是乐见其成。
      “反正,”席镜生语调轻松,带着点狡黠,“这个理由,随时可以变成真的,是不是?”

      连珹一想到刘妈方才那一本正经、倾囊相授的样子,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书柜里。“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刘妈突然跟我说那些,我差点把钢笔甩进她的汤碗里。”

      “所以,”他在那头慢悠悠地追问,“你今天到底学到什么了?垫枕头,然后呢?”
      “你够了!”
      席镜生朗声笑了。她正要挂电话,他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那种促狭又危险的语气从听筒里渗过来:“理论要结合实践,小兔子。今晚,我们……做功课?”

      连珹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红透的脸。她端起那碟微温的山药糕,走到书房窗前,往下望去。
      花园里,刘妈正和陈伯站着说话,两人比划着手势,神情认真,大概又是在交流什么“过来人的宝贵经验”。

      连珹低头咬了口山药糕,心想这个男人真是狐狸转世——连自己岳母都能被他拿来当借口,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
      那天刘妈离开后,席镜生替连珹补涂了药膏,合上盖子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想过让刘妈留下来吗?陪着你。”

      连珹正低头看着手臂上渐渐消退的红痕,闻言,犹豫道:“刘妈在连家很多年了,朱姨……大概也用惯了的。就这么直接要人,会不会不太好?”

      他当时只是将药膏稳稳放回床头柜,指尖在冰凉的小圆罐上轻轻一点,轻描淡写:“别想那么多。我自有办法。”

      他确实“有办法”,只是没料到,刘妈会如此“上道”,将他随口一提的“理由”执行得这般彻底,甚至还主动当起了“理论指导员”。

      挂了电话,席镜生好心情地关上车门,径直走进律所大楼。

      兰家早年靠房地产起家,后来转型涉及酒店和餐饮。兰弃尘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上头有能干的大哥和两个高学历的姐姐,自己对经商没什么兴趣,索性单干,做了非诉律师。家里起初不大看好,觉得他就是玩玩,玩够了自然回家效力——没想到这一玩,玩了八年。

      推开办公室门时,兰弃尘正用左手翻着卷宗,受伤的右手腕搁在桌上,缠着雪白的纱布。

      “席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兰弃尘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我这小庙,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在药监局谈笑风生、出了电梯就敢闯黄灯的大佛。”

      席镜生在他对面的真皮椅上坐下,长腿交叠,先瞥了一眼他那缠着纱布的手腕,才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慢悠悠问了句:“手怎么样了,还能写字么?”

      “皮外伤,缝了几针而已。”兰弃尘语气随意。
      “那你用左手翻什么卷宗,”席镜生挑眉,“右手真废了?”

      兰弃尘嘴角抽了一下,把缠着纱布的右手举起来晃了晃:“席总,我这是工伤。您作为事件相关方,能不能有点基本的人文关怀?”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桃花眼里含着点极淡的笑意:“行,等会儿让张今我给你送两斤红枣,补补。”

      兰弃尘翻了个白眼,单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他面前。里面是电梯事故的责任初步认定、物业的赔偿方案,还有一份他刚草拟的律师函,措辞客气,但施压精准。

      席镜生没看那份报告,只扫了一眼律师函,便道:“函先别发,撤了。”
      兰弃尘一愣:“为什么?”

      席镜生把手机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屏幕朝上。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来自南洋的汪兆平——为汪松燃未婚夫旗下物业的疏忽致歉,措辞谦逊,态度诚恳。末尾,顺带提了句,汪家有意在东南亚拓展医疗器械冷链物流,想约个时间当面请教。

      兰弃尘低头扫完,沉默了几秒,才把缠着纱布的手腕往前伸了伸,亮给他看。
      “五针。医生说,差一点就伤到神经。席总,我可是替你挡了煞——要不是我跟你上了那部电梯,现在躺在清创室缝针的就是你。”

      “那你更该谢谢我。”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那枚银色打火机,“电梯故障给了你一个工伤立碑的机会,还顺便让汪兆平欠你一个人情。南洋汪家的航运网络,东南亚冷链物流——你这五针,扎出了一个跨境合作的意向。这投资回报率,你们兰家做房地产看了都得眼红。”

      兰弃尘被他噎得一时无语,憋了半天才道:“汪兆平亲自给你打的电话?”

      “打了。态度很好,话也说得很漂亮。一个电梯故障,能被他包装成战略合作的敲门砖,汪兆平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席镜生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不过,他真正想敲的门不是我,是姜季泽。汪松燃和姜季泽的联姻推不动,姜家那边态度暧昧,汪兆平需要一个在烨城投资圈说得上话的人,替他探探底。”

      “他找上你了?”

      “找上来了。我没接。”席镜生语气散漫,却透着笃定,“汪兆平老谋深算,他给的好处,我不急着收,先让他欠着。电梯事故是意外,但借这个机会,把汪家的冷链资源绑上东南亚的船,不是坏事。合作可以谈,联姻的事,让他自己找姜季泽去。”

      兰弃尘靠在椅背上,吹了声口哨:“谁要跟你做对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席镜生没接这话,只是把打火机在指尖又转了一圈。汪家若以为能通过他来撬动姜季泽,那也太天真了些。他话锋一转:“你这手,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下周拆线。”兰弃尘问,“东南亚那合同怎么办?”

      “等你拆了线再说。”席镜生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走到办公室那面挂满各式画框的墙前,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那里面裱着的不是画,是一截白色的蕾丝袜带。他偏头看了兰弃尘一眼,语气平静,“这东西,怎么还挂着。”

      兰弃尘咳嗽一声,眼神有点飘:“历史见证嘛……毕竟全场可就我手最快,从新娘腿上抢下来的。”

      “你这墙上,挂着我太太的袜带,”席镜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兰弃尘太清楚这温和底下是什么了,“你问我是不是有意见?”

      兰弃尘讪笑两声,赶紧站起来要去拿画框。手还没碰到玻璃,席镜生已经抬手,轻轻巧巧地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取自己的东西。

      “这个,没收了。”
      兰弃尘叫起来:“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我靠它保佑,官司赢了好几场!”

      “那你换一个保佑。”席镜生把画框随手夹在腋下,往门口走去,“这个,保佑的是你嫂子。”
      “席镜生你这是入室抢劫!”

      “入室抢劫的前提是非法侵入,”席镜生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眼震动的手机。屏幕上弹出“席径舟”三个字。他垂眼扫完信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还在为袜带“哀悼”的兰弃尘,“中午有安排没?”

      兰弃尘立刻警觉:“约了人!”
      席镜生把画框换到另一只手,拉开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推了。陪我去趟老宅。”

      “凭什么!我叫的火锅刚到!”
      “你家欠我一条袜带。”席镜生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点不容置辩的意味,“工伤期间不宜饮酒——但老宅中午有汤。”

      兰弃尘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再瞥一眼办公桌上正热气腾腾的单人小火锅,仰天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认命地捞起外套,追了出去。

      *
      车子停在席家老宅门口。朱漆铜钉的大门静默如昔,九月清冽的桂花香,从庭院里一阵阵地飘出来,漫过墙头。兰弃尘从副驾下来,随手理了理西装领口,跟在席镜生身后,往那扇厚重的大门走。

      “镜子,”他快走两步,与席镜生并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你回老宅吃个饭,还专门带个男人。席董会不会误会……你在外面换了口味?”

      “带你?”席镜生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是来捧哏的。顺便,当个证人。”
      “证人?”兰弃尘脚步一顿,狐疑道,“什么证人?”

      席镜生已经抬手推开了大门,吱呀一声轻响。他迈上台阶,才丢过来一句,依旧避重就轻:“工伤期间,带薪看戏。这待遇,你满世界找找?”

      老宅的正厅一切如旧。落地铜钟滴答走着,声音沉缓。席砚礼老爷子年纪大了,单独在偏厅用饭,有保姆伺候着。主桌上,席径舟坐在主位,柏孟吟在一旁布菜,席镜尘的轮椅停在窗边,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席镜生进门,先叫了声“妈”,又叫了声“哥”,最后目光才落到主位上,不轻不重地喊了声:“爸。”
      兰弃尘跟在后头进来,规规矩矩地欠身,依次打招呼:“席伯伯,伯母,镜尘哥。”

      柏孟吟笑着招呼他快坐,席径舟也朝他点了点头。兰弃尘从高中起就常来席家蹭饭,熟得很,在席径舟眼里,跟半个儿子差不多。

      席径舟放下手里的报纸,目光扫过他缠着纱布的手腕,语气不冷不热:“小兰也来了。手怎么回事?”

      兰弃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正要开口解释,席镜生已经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语气散漫,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电梯故障,划了个口子,缝了几针。跟我去药监局开会,碰上了。算是替我挡了煞。不过,”他话锋微转,带了点似有若无的调侃,“也算因祸得福——南洋的汪兆平,为这事儿欠了他个人情,东南亚冷链物流的突破口,算是有了。”

      席径舟没立刻接话,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兰弃尘,说了句:“辛苦了。”

      柏孟吟已经走过来,拉着兰弃尘往餐厅走,语气是长辈特有的心疼:“这孩子,手伤着还跑这一趟。”她转头嗔怪地看了席镜生一眼,“老二也是,怎么不把珹珹一块儿带来?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兰弃尘立刻换上那副在长辈面前惯有的乖巧笑容,接话道:“伯母,我也这么问他来着。镜子说,席太身上还没好利索,不方便走动。”

      柏孟吟回头,又瞪了二儿子一眼,压低了声音:“蛋糕那事儿,我都知道了。你爸也是,怎么能……你是不是故意的?”

      席镜生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无辜:“天地良心,那蛋糕是我爸让元秘书送去的。您要问,得问席董。”

      席径舟的眉头跳了一下,没作声。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的席镜尘,此时温和地补了一句:“是爸的意思。他知道珹珹对杏仁过敏之后,当天晚上就让人去查了那家蛋糕店的详细配料表。”

      落座后,等菜上齐,席径舟才开口,问起正事:“东南亚的合同,推进得怎么样了?”
      席镜生夹了块糖醋排骨,语气平常:“合同签了。连玦那边配合得不错。东南亚的冷链物流,后续可能跟汪家合作。”

      席径舟微微颔首,道:“连玦这个人,做事沉稳。连家在东南亚的渠道深耕多年,合作是明智之举。”

      “嗯。”席镜生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连玦再沉稳,也是连珹的二哥。东南亚这个局做到今天,连家出了渠道,镜生出了技术,珹光出了数据合规的骨架。连珹人不在这张桌子上,但这局,是她撑起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席径舟端茶杯的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席镜尘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将话题引开:“珹珹身体好些了么?还痒得厉害吗?”

      提到这个,席镜生的语气才软和下来几分:“身上的风团消了大半了,声音也恢复了。就是还得养几天。”

      柏孟吟心疼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也太能忍了。这要是换成明意,早嚷嚷得全家连狗都知道了。”

      席镜生勾了勾唇,眼里带出一点真实的笑意:“我姐?她可是连着发了三条朋友圈,全方位展示,想不知道都难。”

      兰弃尘终于逮着机会插科打诨,忙不迭接上:“伯母,这我得作证。嫂子那个人,确实不太会喊疼。上回在医院碰见她,好家伙,墨镜渔夫帽捂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我眼尖,根本认不出来。”

      “你眼尖,”一直没怎么参与闲聊的席径舟,忽然破天荒地接了兰弃尘的话,“你眼尖,怎么不早说。”

      兰弃尘被这句不轻不重的敲打噎了一下,连忙笑着打哈哈:“是我反应慢了,席伯伯,下回一定第一时间汇报!”

      席镜生低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他当然听出来了,父亲这句话,哪里是在敲打兰弃尘,分明是借着兰弃尘的嘴,把那点不好当面说出口的歉意,拐着弯地递了出来。

      席径舟没再接关于汪家的话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揭过。柏孟吟从厨房端了最后一道汤出来,招呼兰弃尘别客气,又问席镜生:“珹珹现在谁照顾着?药有没有按时涂?”

      “刘妈过去了。”席镜生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回答道,“盯着呢,好多了。”
      柏孟吟点点头,稍稍放心:“那就好。老保姆细心。”

      席镜尘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怎么多话,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听着。等席间气氛松快了些,他才看向弟弟,温声调侃:“珹珹上回跟我视频,还特意嘱咐,让你多笑笑。你后来倒是笑了,就是笑得……跟只狐狸似的,不怀好意。”

      “噗——”兰弃尘一个没忍住,差点把汤喷出来,赶紧抽了纸巾捂住嘴。

      席镜生面不改色,夹了块白切鸡,慢悠悠道:“我过生日,当然要笑。倒是大哥你,今天是专程回来给我补刀的,还是补礼物的?”

      席镜尘也不恼,从轮椅扶手边拿出一个扁平的素色礼盒,推到他面前,笑容温和:“生日那天没赶上,补一份。看看喜不喜欢。”

      席镜生拆开,里面是一套手工装订的牛皮笔记本,质感厚重,扉页上是席镜尘亲笔题写的四个字,字迹清隽温润——学无止境。

      他低头看了片刻,合上本子,朝大哥点了点头,语气是难得的正经:“谢了,哥。这份礼,比某些人送的‘袜带’强多了。”

      兰弃尘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带着怨念:“那是我收藏的袜带。不是送你的。”
      “现在是我的了。”席镜生理所当然。

      席径舟放下筷子,看着二儿子,忽然哼了一声,旧事重提:“这回中秋,要是再不带人回来吃饭,你也别进这个门了。”

      “我带兰弃尘。”席镜生靠向椅背,语气松快,甚至带了点无辜,“他刚才不还夸您夫人的汤好喝么?弃子,中秋有空吧?”

      兰弃尘正埋头苦喝第三碗汤,闻言差点呛进气管。他放下勺子,一脸正色:“有空,必须有空。伯母的汤确实一绝,我申请中秋加班,专门来喝汤。”

      柏孟吟被他逗得直摇头笑,席径舟也绷不住,嘴角松动了一下,拿起筷子尾巴敲了敲桌面:“行了,赶紧吃,菜都凉了。”

      兰弃尘在旁边嚼着鲍鱼,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他算是看明白了,席镜生这狗男人,带他过来,美其名曰“吃个便饭”,结果呢?从进门到现在,这家伙嘴里没一句废话,全在干一件事——给连珹铺路。

      在席径舟面前,提她撑起的东南亚局;在柏孟吟面前,递她过敏受的苦;在席镜尘面前,接她关心自己的话茬。这哪是来吃饭的?这分明是来开“席太太专项表彰大会”的,而自己,就是个活体背景板兼气氛组。他收回之前的话——他不是捧哏的,他根本就是个道具,还是自带工伤的那种。

      席径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二儿子:“老二,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席镜生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经过兰弃尘身边时,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看好场子。
      兰弃尘回了他一个“你放心去挨骂,这里有我顶着”的眼神。

      书房里的陈设多年未变。席径舟在大书桌后坐下,席镜生则松散地靠在对面椅子里,姿态看似随意,目光却清明沉静。

      席径舟没有多余的寒暄,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往他这边推了推。

      席镜生垂眼看去——席氏集团董事会增补提名函。被提名人:连珹。职务:独立非执行董事候选人。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这份提名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这不是父亲一个人能拍板的事,需要董事会投票,需要各方股东点头。但从席径舟手里拿出这份函,本身就意味着,席家这边,已经过了。

      这是承认她是席家的一份子,有资格坐在席氏董事会的桌旁,用她的专业和判断力说话。他想起上次在总部办公室,父亲口不择言地说她“把魂勾走了”,他把那盒糖撂在桌上,父子之间僵了一个多月。现在,这份提名函就静静地放在面前。老头子一个字都没多说,但每一个字,又好像都在说——我认了。

      “爸。”席镜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替她,谢谢您给的这个席位。但她需要的,可能不是这个。”
      席径舟微微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她从小到大,没被人真正‘看见’过。在连家,她是工具;在外人眼里,她是花瓶;以前在我这儿……”他顿了顿,声音里那层散漫和调侃褪得干干净净,“也不过是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被看见。不是以席太太的身份,也不是凭董事会的席位,就是她这个人,连珹这个人。她需要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或附属品,你本身就值得。这话我跟她说过,但她需要听到的,不只是我。”

      席径舟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时钟规律的滴答声。许久,他才把那页提名函又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中秋,带她回来吃饭。你妈想她了。”

      席镜生看着父亲将那页纸推近几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提名函,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似笑非笑地问了句:“那以后在董事会上,席董见了儿媳妇,是称呼‘连总’,还是‘席太’?”

      席径舟头也不抬:“赶紧滚。”

      席镜生拿着文件走出书房时,兰弃尘正坐在餐桌旁,跟柏孟吟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连珹在医院里如何冷静地向医生陈述病史,又如何被连玦按在候诊椅上,笨手笨脚地戴帽子。柏孟吟听得连连叹气,直说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席镜尘在一旁,温和地补了一句:“懂事的人,通常独自吞下的苦,也比别人多。”

      兰弃尘嘴快,顺着就接道:“所以镜子现在才这么紧张她。以前他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谁?”

      席镜生从书房方向走过来,将那份提名函仔细收进西装内袋,在兰弃尘旁边的空位重新坐下。兰弃尘瞄他神色,不见阴沉,反倒有几分松快,便凑近些,小声问:“拿到尚方宝剑了?”

      席镜生瞥他一眼,没直接答,只道:“提名函。”
      兰弃尘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席伯伯这效率……真够高的。这就……给了?”

      席径舟正好从书房踱步出来,隐约听到半句,不冷不热地丢过来一句:“你手伤了,嘴倒没闲着。中秋你也来,省得老二总拿你当挡箭牌。”

      “听见没?”席镜生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微凉的汤,慵懒道,“你现在是官方认证的挡箭牌了。”

      兰弃尘看着满桌子基本没怎么动、但显然已进入收尾阶段的佳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工伤补偿,也太“硬核”了——上次在电梯里差点“殉职”的是他,现在被席家父子轮流当“工具人”和“捧哏”的也是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瞥了眼旁边气定神闲喝汤的席镜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对父子坑得……还挺心甘情愿?
      至少,这汤是真的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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