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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尚方宝剑 ...

  •   隔天上午,张今我被叫进总裁办公室。

      席镜生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只银色打火机,见他进来,停下动作,直接交代:“上次元绛来送蛋糕,太太让他带回去一个清肝明目的茶方,记得么?”

      “记得,席总。”张今我点头。

      “野菊花、决明子、枸杞那些,初秋喝正好。”席镜生说着,从手边推过去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几味药材名和精确到克的配比,“按这个分量,再去配一份。配好送到董事长办公室,给元绛就行。”

      张今我双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明显是老板亲笔写就的方子。

      “就说是太太让送的。”席镜生语气平常,“说上次的茶方是通用版,这份是根据董事长体质调整过的,更适合秋天。太太最近身体抱恙,不方便亲自登门,烦请元秘书代为转交。”

      说罢,席镜生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就这一句。多的,不用提。”

      张今我脑子转得快,瞬间明白了——太太这次过敏,起因正是董事长差人送来的那块生日蛋糕。老板这哪是送茶方,这是要不动声色、却又明明白白地让老爷子知道这件事。他谨慎地问:“席董若是问起太太因何抱恙……”

      席镜生将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叩在实木桌面上,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就照实说。杏仁过敏,起了满身风团,在医院抽了几管血化验。”他话锋微转,补充道,“不过,太太特意嘱咐了,说蛋糕是长辈的心意,让董事长千万别往心里去。”

      座椅上的人看向张今我,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指示:“这句话,务必带到。”
      “明白,席总。”张今我颔首,收起便签,退了出去。

      元绛收到这份“加料”的茶方时,明显愣了一下。听完张今我清晰简洁的转述,他站在办公室外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好,我这就送进去。”

      董事长办公室里,席径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见元绛端着一只素雅纸袋进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元绛将茶方轻轻放在桌边,用平稳的语气,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张今我的话。

      席径舟听完,许久没出声。他摘下眼镜,拿起那张便签,仔细端详——药材、分量、用法,写得清清楚楚。那字迹筋骨分明,力透纸背,他当然认得出来是谁写的。

      席径舟放下便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才对侍立一旁的元绛道:“送东西来的人,让他稍等。你去告诉他,就说——蛋糕的事,是我欠考虑了。让太太好好养身体。”

      元绛垂眼:“是,董事长。”他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这些暗流涌动的往来,连珹一概不知。她只记得过敏原筛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林檎顺路帮她取了报告。翻开一看,在密密麻麻的项目中,“杏仁”那一栏后面,赫然标着“强阳性”。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席镜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很自然地从林檎手里抽走那张报告单,拧开随身钢笔,在备注栏空白处,利落地画了一只线条简练的兔子。然后他将报告对折,妥帖地放进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牵起连珹的手:“走了。”

      坐进车里副驾,连珹看着他发动引擎,车内音响自动续播昨天未听完的巴赫。车子平稳拐出医院停车场时,他的手机在储物格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席镜生没去看。他只是用右手拇指轻轻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蓝宝石婚戒,目视前方,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你觉得,下周中秋,我们带点什么回去比较好?”

      *
      是日清晨,连珹一个人在家。刘妈忙来忙去,天气好,床品全都换了个遍。连珹端着水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刘妈把她枕了多年的那只旧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新枕头上,摆得端端正正,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换完床品,刘妈又里里外外收拾了一圈,最后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上楼,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门。

      连珹从显示器前抬起眼,见她欲言又止,只当又是催膳,笑着示意她放下即可。谁知刘妈将碟子搁下,并未离开,反而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了,双手交叠在膝上,斟酌半晌,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小小姐,老婆子问你个事……先生他夜里安歇,是平躺,还是侧卧?”

      连珹一怔,下意识答:“……侧躺吧。”
      刘妈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也侧躺。”
      “这就好,这就好。”刘妈像是卸了桩心事,接着又问,“那睡前可泡脚?用艾叶老姜那种滚水?”
      “偶尔……”连珹有些迟疑。

      “那可不行,得日日泡!”刘妈轻轻拍了下膝盖,语气陡然认真,继而压着嗓子传授道,“还有啊,你把屋里空调调低点。我给先生多备些温补的汤水,这般一冷一热,夜里自然就往一处凑,暖和。”

      “还有,”刘妈身子探得更近,声音几近气音,“那事儿……完了可别急着起身洗漱。拿个荞麦枕垫在腰眼下,抬高些,约莫二十分钟,尽量别动。再将腿贴着墙竖一会儿。老法子了,从前宫里的娘娘们都这么讲究,易成。”
      连珹耳根“轰”地一热,指尖的钢笔险些没握稳。

      “另有一桩,”刘妈浑然不觉她的窘迫,兀自倾囊相授,“月事净后那三五日,最易受孕。先生若应酬多、沾了酒,你得提醒着些,顾惜他身子——男人的腰啊,得省着用,你也得当心疼。”

      “刘妈!”连珹终于受不住,打断她,脸上烫得能煎蛋,“您……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呀。”
      刘妈被她窘态逗笑,只道小姐嫁人都快一年了,这些事怎能不知。“再说了,我听先生那意思,你们是打算开枝散叶的,我老婆子别的帮不上,这些老经验总得尽份心。”

      连珹越听越不对劲,谁说要孩子了?
      刘妈却一脸理所当然:“先生亲口说的呀。要不,他怎地专程把我从连家要过来,还跟老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连珹握着钢笔,愣了好几息。待刘妈端着空碟下楼,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才猛地抓起手机,拨通了席镜生的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那头传来车载音响低徊的大提琴声,间或夹杂着远处的车流鸣笛。
      “席镜生——你给刘妈……胡诌了些什么?”
      那头明显低笑了一声。她几乎能描摹出他此刻的模样:靠在宾利后座,西装革履,桃花眼微弯,一副成竹在胸的慵懒。“席太,你这指控可太宽泛。我胡诌什么了?”

      “你说我们要‘备孕’!”连珹咬着下唇,耳根的热意未散,“她今早拉着我,教我什么垫枕头、怎么泡脚、怎么……”
      “怎么泡脚?”某人装傻的功力已臻化境,语气纯然无辜。
      “席镜生!”

      他这才笑着吐实。他说自己可没胡诌,只是上次打电话回连家要人,朱静瓷那边推三阻四,他总不好直说是挖连家的墙角,便寻了个最“正当”、也最让人无法驳回的由头。果然,朱静瓷不好再拦,连允之更是乐见其成。

      “反正,”席镜生语调轻松,带着点狡黠的笃定,“这个理由,随时能变成真的,是不是?”

      连珹一想到刘妈方才那副一本正经、倾囊相授的模样,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书柜深处。“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刘妈突然跟我说那些,我差点把钢笔甩进她的汤碗里。”

      “所以,”他在那头慢悠悠地追问,尾音拖得又长又缓,“你今天到底学到什么了?垫枕头,然后呢?”
      “你够了!”

      席镜生朗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听筒传来。她正要挂断,他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那种促狭又危险的质感:“理论要结合实践,小兔子。今晚,我们……补补课?”

      连珹直接掐断了通话。
      这男人分明是狐狸转世——连挖墙脚都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还顺带把她架在了“开枝散叶”的火架上慢慢烤。

      *
      那天刘妈走后,席镜生替连珹补完药膏,合上盖子,指尖在冰凉的小圆罐上轻轻一敲,状似随意:“想过让刘妈留下来么?陪着你。”

      连珹正低头看臂上淡去的红痕,闻言犹豫:“刘妈在连家多年,朱姨用惯了的。贸然要人,怕不好。”

      “怕什么。”他随手将药膏搁回床头,语气轻描淡写,“我自有主张。”

      他确有主张,只是没料到刘妈如此“上道”,将他随口一提的“备孕”落实得如此彻底,还自发兼任了“理论指导”。

      挂了电话,席镜生好心情地甩上车门,径直踏入律所大楼。

      兰家早年靠房地产起家,后来转型涉及酒店和餐饮。兰弃尘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上头有能干的大哥和两个高学历的姐姐,自己对经商没什么兴趣,索性单干,做了非诉律师。家里起初不大看好,觉得他就是玩玩,玩够了自然回家效力——没想到这一玩,玩了八年。

      兰家早年靠地产起家,近年转战酒店餐饮。兰弃尘作为幼子,上头有能干的兄长和两位高学历姐姐,对经商兴致缺缺,索性单飞做了非诉律师。家里起初只当少爷玩票,玩腻了自会回家接班——谁知这一玩,竟玩了八年。

      推开办公室门时,兰弃尘正用左手翻卷宗,受伤的右手腕搁在桌面,缠着一圈刺目的白纱布。

      “席总,屈尊降贵。”兰弃尘头也不抬,语气平平,“我这小庙,怕供不起您这尊在药监局谈笑风生、出了电梯就敢闯黄灯的佛。”

      席镜生在他对面的真皮椅坐下,长腿交叠,先瞥了眼他那裹成粽子的手腕,才把目光慢悠悠挪到他脸上:“手怎么样,还能写诉状么?”
      “皮外伤,缝五针。”兰弃尘语气随意。
      “那你用左手翻什么卷宗,”席镜生挑眉,“右手真废了?”

      兰弃尘嘴角一抽,把纱布手举起来晃了晃:“席总,我这是工伤。您作为事件相关方,能不能施舍点基本的人文关怀?”
      “行,让张今我给你送两斤红枣,补补。”席镜生靠进椅背,桃花眼微弯,从善如流。

      兰弃尘翻个白眼,单手从抽屉摸出文件夹掷过去。里头是电梯事故的初查报告、物业赔偿方案,还有一份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的律师函。
      席镜生却没看报告,只扫了眼律师函:“函,撤了。”
      兰弃尘一愣:“为什么?”

      席镜生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一条新消息,来自汪兆平——为汪松燃未婚夫名下物业的疏忽致歉,措辞谦逊,姿态诚恳。末尾顺带一提,汪家有意拓展东南亚医疗器械冷链物流,想约个时间“请教”。

      兰弃尘扫完,沉默几秒,才把手腕往前一伸:“五针,差一毫就伤到神经。席总,我这是替你挡煞。不然清创室缝针的就是你。”

      “那你更该谢我。”席镜生指尖转着银色打火机,“一部故障电梯,给你挣了个工伤勋章,还顺带让汪兆平欠你个人情。南洋汪家的航运网,东南亚冷链物流——你这五针,扎出个跨境合作意向。这ROI,你们兰家做地产的看了都得眼红。”

      兰弃尘被噎得半晌无语,憋出一句:“汪兆平亲自找你?”
      “嗯。态度漂亮,把事故包装成战略合作敲门砖。”席镜生将打火机搁下,眼底笑意淡去,“但他想敲的门不是我,是姜季泽。汪松燃联姻推不动,姜家态度暧昧,他需要个烨城投资圈的切口。”

      “那你……”
      “不急。”席镜生语气散漫却笃定,“好处我先记着。电梯是意外,但借机把汪家冷链绑上东南亚的船,不坏。合作可谈,联姻让他自己找姜季泽去。”

      兰弃尘靠回椅背,吹了声口哨:“谁要跟你做对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席镜生不接这话,只把打火机在指尖又转了一圈。汪家若以为能通过他撬动姜季泽,未免太天真。话锋一转:“你这手,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下周拆线。怎么,东南亚合同……”

      “等你拆了线再说。”席镜生起身,理了理袖口,踱到那面挂满“纪念品”的墙前,目光落在一帧裱好的画框上——里头不是画,是一截白色蕾丝袜带。他偏头看兰弃尘:“这东西,还挂着?”
      兰弃尘咳嗽一声,眼神飘忽:“历史见证嘛……毕竟全场就我手最快,从新娘腿上抢下来的。”

      “你墙上挂着我太太的袜带,”席镜生语气依旧温和,兰弃尘却知这温和底下是刀,“你问我有无意见?”

      兰弃尘讪笑,起身欲夺。手未及框,席镜生已随手取下,动作自然得像取自家物件。“这个,没收了。”
      “这是我私产!我靠它保佑官司连赢三场!”
      “那你换一个保佑。”席镜生把画框夹在腋下,往门口走去,“这个,保佑的是你嫂子。”
      “席镜生你这是入室抢劫!”

      “入室抢劫的前提是非法侵入,”席镜生拉开门,低头瞥了眼震动的手机。屏幕亮起“席径舟”三字,他扫过,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将手机放回,回头看向哀悼袜带的兰弃尘,“中午有约?”

      兰弃尘立即警觉:“有!火锅!”
      “推了。”席镜生头也不回,“工伤不宜辛辣——但老宅有汤。”
      “……席镜生你公报私仇!”

      “你家欠我一条袜带,外加一条人命。”席镜生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火锅哪有老宅的汤养人。走了,伤员。”

      兰弃尘看看空荡的门口,又瞅瞅桌上刚送到的单人小火锅,仰天长叹一声,终究认命地捞起外套,追了出去。

      *
      车子停在席家老宅门前。朱漆铜钉,静默如昔,九月桂花的冷香从墙内一阵阵漫出来,勾得人鼻尖发痒。兰弃尘下了车,理了理西装,紧两步跟上席镜生,压低声音嬉皮笑脸:“镜子,回老宅吃个饭,还专门带个男人。席董会不会误会……你在外头换了口味?”

      席镜生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散得像是风吹落叶:“带你?你是来凑哏的。顺便,当个活证物。”

      “证物?”兰弃尘一脚踩空差点绊倒,“我犯什么事了?”

      “工伤证物。”席镜生已经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朱门,吱呀一声,他迈上台阶才丢过来一句,“带薪看戏,这待遇你满世界打听打听?”

      老宅正厅一如既往。落地铜钟滴答,沉得像老人的心跳。席径舟在主位,柏孟吟在一旁布菜,席镜尘的轮椅停在窗边,膝上搭着薄毯,像个安静的剪影。

      席镜生进门,先叫“妈”,再喊“哥”,最后目光落到主位,不轻不重一声:“爸。”

      兰弃尘跟在后头,规规矩矩欠身:“席伯伯,伯母,镜尘哥。”

      柏孟吟笑着招呼他坐,席径舟也点点头。兰弃尘从高中就常来蹭饭,在席径舟眼里,跟半个儿子没差。

      席径舟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兰弃尘缠着纱布的手腕,语气平淡:“小兰也来了。手怎么回事?”

      兰弃尘刚要开口,席镜生已经接了过去,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天气:“电梯故障,划了个口子,缝五针。跟我去药监局开会碰上的,算替我挡了煞。”他话锋微转,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南洋汪兆平为这事儿欠了他个人情,东南亚冷链物流那道口子,算是撬开了。”

      席径舟没接话,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转向兰弃尘:“辛苦了。”

      柏孟吟过来拉兰弃尘入座,语气心疼:“这孩子,手伤着还跑一趟。”又回头嗔怪地瞥了席镜生一眼,“老二也是,怎么不把珹珹一块儿带来?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兰弃尘立刻换上那副在长辈面前乖巧讨喜的笑容,接话道:“伯母,我也这么问来着。镜子说,席太身上还没好利索,不方便走动。”

      柏孟吟回头,又瞪了二儿子一眼,压低声音:“蛋糕那事儿,我都知道了。你爸也是……你是不是故意的?”

      席镜生拉开椅子坐下,一脸无辜:“天地良心,那蛋糕是爸让元秘书送去的。您要问,得问席董。”

      席径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没作声。

      窗边的席镜尘此时温和地补了一句:“是爸的意思。他知道珹珹对杏仁过敏之后,当晚就让人去查了那家蛋糕店的详细配料表。”

      落座,菜上齐。席径舟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才开口问正事:“东南亚的合同,推进得如何了?”

      席镜生舀了勺蟹粉豆腐,语气平常:“签了。连玦配合得不错。后续冷链物流,可能跟汪家合作。”

      席径舟颔首:“连玦做事沉稳。连家在东南亚的渠道深耕多年,合作是明智之举。”

      “嗯。”席镜生应了一声,头也不抬,接着自己方才的话,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连玦再沉稳,也是珹珹的二哥。东南亚这局做到今天,连家出渠道,镜生出技术,珹光出数据合规的骨架。珹珹人不在这张桌上,但这局,是她撑起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席径舟端茶杯的手却微微一顿,没接话。

      席镜尘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声音温和:“珹珹身体好些了么?还痒得厉害吗?”

      提到这个,席镜生的语气才软和下来几分:“身上的风团消了大半,声音也恢复了。就是还得养几天。”

      柏孟吟心疼地叹气:“这孩子,也太能忍了。换成明意,早嚷嚷得全家连狗都知道了。”

      席镜生勾了勾唇,眼里带出一点真实的笑意:“我姐?她可是连发三条朋友圈,全方位展示,想不知道都难。”

      兰弃尘逮着机会插科打诨,忙不迭接上:“伯母,这我得作证。嫂子那个人,确实不太会喊疼。上回在医院碰见她,好家伙,墨镜渔夫帽捂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我眼尖,根本认不出来。”

      “你眼尖,”一直没怎么参与闲聊的席径舟,忽然破天荒地接了兰弃尘的话,语气不轻不重,“你眼尖,怎么不早说。”

      兰弃尘被这句敲打噎了一下,连忙笑着打哈哈:“是我反应慢了,席伯伯,下回一定第一时间汇报!”

      席镜生低头慢条斯理喝了口汤,嘴角轻轻一扬。他听出来了,父亲这句话哪里是敲打兰弃尘,分明是借着兰弃尘的嘴,把那点不好当面说出口的歉意,拐着弯递了出来。

      席径舟没再接关于汪家的话头,只“嗯”了一声,算是揭过。柏孟吟端了最后一道汤出来,招呼兰弃尘别客气,又问席镜生:“珹珹现在谁照顾着?药有没有按时涂?”

      “刘妈过去了。”席镜生接过汤碗,“盯着呢,好多了。”

      柏孟吟点点头:“那就好。老保姆细心。”

      席镜尘一直安静听着,等席间气氛松快了些,才看向弟弟,温声调侃:“珹珹上回跟我视频,还特意嘱咐,让你多笑笑。你后来倒是笑了,就是笑得……跟只狐狸似的,不怀好意。”

      “噗——”兰弃尘一个没忍住,差点把汤喷出来,赶紧抽纸巾捂住嘴。

      席镜生面不改色,夹了块白切鸡,慢悠悠道:“我过生日,当然要笑。倒是大哥你,今天是专程回来给我补刀的,还是补礼物的?”

      席镜尘也不恼,从轮椅扶手边拿出一个扁平的素色礼盒推过去,笑容温和:“生日那天没赶上,补一份。看看喜不喜欢。”

      席镜生拆开,是一套手工装订的牛皮笔记本,扉页上是席镜尘亲笔题写的四个字——学无止境。

      他低头看了片刻,合上本子,朝大哥点了点头,语气难得正经:“谢了,哥。这份礼,比某些人送的‘袜带’强多了。”

      兰弃尘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带着怨念:“那是我收藏的袜带。不是送你的。”

      “现在是我的了。”席镜生理所当然。

      席径舟放下筷子,看着二儿子,忽然哼了一声,旧事重提:“这回中秋,要是再不带人回来吃饭,你也别进这个门了。”

      “我带兰弃尘。”席镜生靠向椅背,语气松快,甚至带了点无辜,“他刚才不还夸您夫人的汤好喝么?弃子,中秋有空吧?”

      兰弃尘正埋头苦喝第三碗汤,闻言差点呛进气管。他放下勺子,一脸正色:“有空,必须有空。伯母的汤确实一绝,我申请中秋加班,专门来喝汤。”

      柏孟吟被他逗得直摇头笑,席径舟也绷不住,嘴角松动了一下,拿起筷子尾巴敲了敲桌面:“行了,赶紧吃,菜都凉了。”

      兰弃尘嚼着鲍鱼,越嚼越不是滋味。他算是看明白了,席镜生这狗男人,带他过来,美其名曰“吃个便饭”,实则步步为营——在席径舟面前,不动声色抬连珹在东南亚局里的分量;在柏孟吟面前,递她过敏受的苦;在席镜尘面前,接她关心自己的话茬。这哪是吃饭?分明是开“席太太专项表彰大会”,而他就是个自带工伤、负责捧哏和活跃气氛的活体背景板。

      ……

      席径舟搁下筷子,拿餐巾拭了拭嘴角,眼皮一抬,朝二儿子方向偏了偏:“老二,书房。”

      席镜生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经过兰弃尘身边时,指尖在桌沿极轻地叩了一下——看好场子。
      兰弃尘回了个眼神:放心去挨训,这儿有我顶着。

      书房陈设一如往年,连空气里的檀香味都没变过。席径舟在大书桌后坐下,席镜生则松散地靠在对面的椅子里,姿态闲适,眼底却清明。

      席径舟没寒暄,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沿。
      席镜生垂眼一扫——席氏集团董事会增补提名函。被提名人:连珹。职务:独立非执行董事候选人。
      他没立刻去碰。这纸分量,他太清楚。不是席径舟一人能定,需董事会投票,需各方股东点头。但能从老头子手里推出来,本身就意味着——席家这一关,过了。

      这是承认她是席家的人,有资格坐在席氏董事会的桌旁,用她的专业和判断说话。他想起上次在总部办公室,父亲口不择言地说她“把魂勾走了”,他把那盒糖撂在桌上,父子僵了一个多月。如今,这份提名函就静静躺在那儿。老头子一个字没多说,可每一个字,又分明在说——我认了。

      “爸。”席镜生开口,声线比平日低沉几分,“这席位,我替她谢您。但她要的,恐怕不是这个。”
      席径舟眉梢微挑,示意他说下去。

      “她从小到大,没被人真正‘看见’过。在连家,她是枚棋子;在外人眼里,她是个花瓶;以前在我这儿……”他顿了顿,那层惯有的散漫褪得干干净净,“也不过是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她现在最要紧的,是被看见。不是以席太太的身份,也不是凭这董事会的席位,就是她,连珹这个人。她得有人告诉她——你不是谁的附属,你本身就值得。这话我跟她说过,可她需要听见的,不止我一个。”

      书房里只剩铜钟滴答。良久,席径舟才把那页提名函又往前推了推,靠回椅背,缓缓道:“中秋,带她回来吃饭。你妈想她了。”

      席镜生看着那纸被推近几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他起身,拿起提名函,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似笑非笑地丢了一句:“那往后董事会上,席董见了我媳妇,是称‘连总’,还是‘席太’?”
      席径舟头也不抬:“赶紧滚。”

      席镜生将文件仔细收进西装内袋,推开书房门时,兰弃尘正坐在餐桌旁,绘声绘色跟柏孟吟讲连珹如何在医院冷静陈述病史,又被连玦按在候诊椅上笨手笨脚戴帽子。柏孟吟听得直叹气,连说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席镜尘在一旁温和补刀:“懂事的人,通常独自吞下的苦,也比旁人多。”
      兰弃尘嘴快,顺着接道:“所以镜子现在才这么护着她。以前他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谁?”

      席镜生踱过去,在兰弃尘旁边的空位坐下。兰弃尘瞄他神色,不见阴沉,反倒有几分松快,便凑近些,压低声音:“拿到尚方宝剑了?”
      席镜生瞥他一眼,没直接答,只吐出三个字:“提名函。”

      兰弃尘倒抽一口凉气,音量压得更低:“席伯伯这效率……真够高的。这就……给了?”

      恰在此时,席径舟从书房踱出,隐约听到半句,不冷不热地丢过来一句:“你手伤了,嘴倒没闲着。中秋你也来,省得老二总拿你当挡箭牌。”

      “听见没?”席镜生端起那碗已微凉的汤,慵懒地吹了吹,“你现在是官方认证的挡箭牌了。”

      兰弃尘看着满桌基本未动、却显然已进入收尾阶段的佳肴,心里默默叹气。这工伤补偿,委实“硬核”——上次在电梯里差点“殉职”的是他,如今被席家父子轮流当“工具人”和“捧哏”的也是他。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瞥了眼身旁气定神闲喝汤的席镜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对父子坑得……还挺心甘情愿?

      至少,这汤是真的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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