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去爱这件小 ...
-
连珹说完那长长一段话,才后知后觉浑身赤裸,只觉得荒唐又可笑,索性一低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席镜生站在原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说她傻,可她心里明镜似的。她默不作声替他周旋这个、转圜那个,连陈伯的情绪都细心熨帖,唯独把她自己,永远排在所有人的末尾。明明自己痒痛难忍,却还要仰着脸哄老人“没事”;明明因老席送来的蛋糕过敏,却怕他因此和父亲生了嫌隙。
她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咽得下,却什么都不怨。
连珹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情绪反倒奇异地镇定下来,声音透过被子,闷而清晰:“你不是恋爱脑,也不是糊涂蛋。席镜生,你是镜生科技的创始人,是席氏集团的副总裁,是董事会里最年轻也最难缠的一票否决权。你不能因为我……变成别人嘴里那个‘色令智昏’、‘被人拿捏’的笑话。外面那些话——‘席二少娶了个祸水回家’,‘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听过多少?你以为我没听过吗?”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笔直地刺向他:“你做任何决定,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从不觉得那叫‘被我教坏’。但外人会这么想。我不想让别人那么看你,更不想让你因为一块我父亲送的生日蛋糕,就去跟他‘算账’!”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火柴,精准扔进了席镜生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他猛地跨前一大步,将她整个笼罩在阴影里,低头,赤红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谁敢说你‘教坏’我?嗯?你是拿鞭子抽我了,还是拿合同捆我了?我席镜生要护着的人,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需要谁的‘批准’?!”
他抬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虚虚点了点紧闭的房门:“外面的闲话,你以为我在乎?他们说我风流、冷血、这辈子不会对任何女人认真——这些屁话哪天停过?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可你在乎!可你在乎!你还把那些鬼话当真,拿来往自己身上套!”
席镜生喘了口粗气,像气极了,又像痛极了:“连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小听惯了‘私生女’、‘狐媚子’、‘红颜祸水’,所以你习惯了不解释,不争辩,不拿自己的事去‘麻烦’任何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跟你撇清关系?还是觉得,我会在‘蛋糕’和‘我爸’之间,选择我爸,而把你丢在一边?!”
“我是怕你更不高兴!更自责!”连珹终于崩溃地喊了出来,泪水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我怕你因为蛋糕的事跟你爸爸吵得更凶!我怕你因为这件事更加责怪你自己——因为我知道你会的!你在医院,面无表情地把我从电梯口领走,你看我的眼神,你跟我说话的语气……你已经在怪你自己了!我不想让你更难过,所以我才想,等我好了再说,等你的会开完了再说,等——”
“‘等你好了再说’。‘等我会开完了再说’。‘等我三十岁生日过完了再说’。”席镜生替她冰冷地接了下去,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珹,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等’。”
席镜生看着她,目光沉静得近乎悲伤。
“我想你一不舒服,第一个想到的是我。而不是先算‘他会不会生气’,‘他会不会自责’,‘他的会是不是很重要’。可是连珹,我不是‘他们’。我是你丈夫。”
他往前倾身,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
“你怕耽误我工作,怕影响我和我爸的关系,怕外面的人说我‘被你教坏’……你什么都替我考虑到了,周周全全。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后怕的是什么?”
席镜生的声音更轻,却字字剜心:“我后怕的不是那块蛋糕,不是你哥比我先到。我后怕的是——我差点又没赶上。”
“上次你在盘山公路上吓得说不出话,我就在旁边。那次我在,但你不知道后来我有多后怕……如果今天我不在,如果我没发现,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而我不知道……”席镜生的喉结剧烈滑动,眼底一片赤红,“连南的事,不能再发生在你身上。她当年是一个人。你不是。你有我。”
连珹怔怔地看着他,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剧烈地吞咽着,泪水汹涌而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席镜生缓缓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向来高傲的男人,此刻仰头看着她,所有愤怒、冷硬统统褪去,只剩下赤裸的恳切。
“我是你丈夫,连珹。可你连让我为你担心的权利,都不肯给我。”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微颤抖的冰凉指尖,仰起的脸上,是从未示于人前的柔软与脆弱。
“你能不能试着,把我当成你的。不是合作伙伴,不是需要你小心翼翼维护关系的联姻对象,就是你的。可以任性,可以麻烦,可以不用把一切都算得那么清楚,可以理直气壮地让我为你操心、为你奔波的那个人。行吗?”
连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喉头被什么堵得死死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席镜生抽了张纸巾,低头,轻轻按在她眼角,吸掉那些将坠未坠的泪珠。声音比刚才放轻了,可底下那层裹着后怕的火气,一点没散。
“你把我藏在心里那么多年,昨晚上还抱着我哄。你肯被我‘教’,肯替花至打算,哄得了湘湘,送得了礼,连陈伯的情绪都照顾得周全。”他看着她,目光沉沉,“怎么轮到自己身上,遇上这么点事,反而不会说话了?你是习惯把所有的‘不好’,都留给自己一个人扛,是吗?”
连珹摇头,眼泪被甩出来,温热地溅在他手背上。席镜生端过温水,托着她后颈喂了两口,看着她喉咙轻轻滚动,才把杯子放回床头。
连珹缓过气,用手背抹了把下巴,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条理清晰地开始反驳,一项一项,纠正他刚才的话。
“第一,说我总把不好的自己吞了。不是。”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只是觉得那些我自己能处理——过敏吃药,去医院自己挂号,这些对我而言不算‘不好’,只是……习惯。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又吸一口气:“第二,你说外头那些话。说我狐狸精也好,祸水也罢——我不是不在乎。我很在乎。但不是怕别人说我,是怕别人那么说你。”
她抬起眼,蓝灰色的眼眸被泪水洗得透亮,直直撞进他眼底。
“来中国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后来懂了,也学会了不去听。我能从Margot走到今天的连珹,当然明白流言蜚语是什么东西,更不会往自己身上套。可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编排我。我在乎的是你。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不想让别人也觉得,我和那些女人是一样的。觉得我是看中你的钱、你的脸、你的家世,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才‘拴’住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外人不知道。我不想让‘Jenson’在别人眼里,是因为那样……才和我开始的。”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却还是逼着自己说完:“还有蛋糕……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想等你晚上回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二哥在,他代表连家。他已经因为那块蛋糕不痛快了,我不能当着他面给你打电话,更不能在他还在的时候,急吼吼地把你叫过来。万一真的激化了矛盾——他是连家的人,你是席家的。你们两个要是为这事生了嫌隙,以后东南亚的项目还怎么推进?我不想你因为我,在连家那边难做。”
席镜生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绷了整日的弦,“啪”一声,断了。密密麻麻的疼,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连玦对当年的事有愧,知道连家并不真的在意这个女儿,知道万一矛盾激化,以连玦的性子绝不会退让。她明明最怕冲突,最不擅周旋,却硬生生把自己顶在中间,一边替他周全,一边护着他不受夹击。
连珹望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盛得快要溢出来,颤声道:“我没有不想告诉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以前我做什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在伦敦的公寓里发高烧,关自己三天,也没人知道。我习惯了……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还没学会。”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你上周说的话,我都记得。我只是……还没学会。”
连珹的眼泪大颗滚落,砸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还有,那是你爸爸。我既然嫁了你,从法理到情理,他也是我爸爸。我不想让你做一道那么残忍的单选题。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你在办公室跟他吵,挂他电话,嘴上从不饶他——可当他让元秘书送来蛋糕的时候,你明明是高兴的。你高兴的不是蛋糕,是他终于……先低了头。你不能因为我,让他刚刚低下去的头,又因为另一件事,被迫抬起来,甚至抬得更高。”
席镜生听完她这长长一串带着哽咽、却逻辑清晰的“自白”,心脏又酸又胀。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蜿蜒的泪痕,动作温柔,与方才的激烈判若两人。
“好,一条一条来。”席镜生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哑,却已恢复了那股欠揍的懒散调子,“连总,你这吵架水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做论文答辩。逻辑清晰,论点明确,就是论据太让人心疼。”
连珹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红肿的眼睛让这瞪视毫无威慑力,反倒像某种幼兽的呜咽。
席镜生把她手里揉皱的纸巾抽走,扔进纸篓,又抽了张干净的,仔细替她擦了擦眼角和鼻尖。
“第一,你说你习惯了一个人扛,觉得那些‘不好’自己能处理,不叫‘不好’。行,我认。以前你的人生课题是‘生存’,你完成得很好,超额毕业。但现在,你的人生课题更新了,叫‘被爱’和‘依赖’。这题难度是高了点,但以连总的智商,攻克是早晚的事。我不介意给你当终身导师,学费全免,还倒贴。”
连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出声,眼泪又滚下来一串。
“第二,”席镜生继续,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她发红的眼睑,“你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只在乎他们怎么说我。宝贝,你太高看那些人了。我没认识你的时候,‘花花公子’、‘败家子’、‘早晚把席氏玩完’的帽子就没摘过。你觉得我在乎吗?”
他摇摇头,“现在他们顶多换套说辞,说我‘被美色所惑’、‘英雄气短’,哦,还有你刚才说的,‘被老婆教坏了’。这对我来说是什么?是勋章。你没发现我最近在兰弃尘那帮人面前,连怼人都含蓄了?我这是在替你攒人品,省得以后说我老婆把我管傻了。”
连珹被他这歪理说得一愣,想反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立刻抿住,把脸别开。
席镜生看到了那瞬间的弧度,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他伸手,把她别开的脸轻轻转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第三,蛋糕的事,你怕在连玦面前激化矛盾,怕我难做。Margot——”他声音低沉下去,“我娶你,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全天候危机公关。连玦是你哥,他要是不爽,让他直接来找我。你觉得我怕他?”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上次在茶室,我跟他聊过。你二哥这个人,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连家的面子,是你。他给你买兔子,教你中文,替你撑腰的时候,我还在剑桥逃课睡大觉呢。他有资格,也有立场,对你的事‘不高兴’。这是他的事。但我的立场,是你。你不需要,也不应该,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去做任何斡旋。凯撒的归凯撒,我们俩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搞定。明白吗?嗯?”
席镜生将手里那团浸了泪意的纸巾攥了攥,手腕一扬,精准投入角落的纸篓。又抽了张崭新的,塞进她汗湿微凉的掌心,哄着她自己擦。
“第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指上,索性伸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住,“你说,你不想让别人觉得,Jenson是因为那些肤浅的理由,才和你开始。”
“那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昨晚在书房,你把那些论文、那些关于我的报道,还有……十五岁开始的日记递给我的时候,我差点就说了。我做过很多混账事,比你以为的,可能还要多,还要荒唐、不堪。可你今天告诉我,你从那么早就开始看着我,把我当成星星,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还给我。你还说,你在等我。”
席镜生抬起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极轻地抚过她哭红的眼角,拭去新涌出的泪。
“我席镜生这辈子,做过很多让我后悔得恨不得时光倒流的事。唯独娶你——是我做过最正确,也最庆幸的决定。不是联姻,是你。只是你。”
连珹的眼泪再次决堤,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仰着脸,任由泪水滑落,蓝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要把他刻进眼底。她伸出手,攥紧他衬衫的前襟,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是无声的委屈,也是全然的信赖。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发旋,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覆上去,很轻地揉了揉,像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的流浪猫。
“刚才反驳我的时候,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建议你把这种学术钻研精神,也分一点到生活实践上。”他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点懒洋洋的威胁,“比如,下次遇到类似‘考题’,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的‘专属导师’。导师不会生气,只会心疼,然后……帮你把出题的人解决了。”
连珹在他怀里动了动,闷闷地“嗯”了一声,鼻音浓重。
“还有,”席镜生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语气恢复了那股欠揍的懒散,“以后别再跟我说‘谢谢’。再说一次,今晚就把你绑在书房椅子上,让你对着我说一百遍‘老公我错了’,少一遍都不行。”
连珹把脸在他衬衫上蹭了蹭,布料吸走泪痕,传出含混不清的两个字。
“嗯?说什么?大点声,没听清。”他故意逗她,低头凑近那片温暖。
她又含糊地叫了一声,带着哭过后的软糯:“席镜生……”
“嗯,在呢。” 他耐心地应。
“……席镜生。” 她又叫了一遍。
“在。”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进怀里,低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发顶,“笨蛋。学不会就慢慢学,我等你,多久都等。但今天的随堂测验,零分。席老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连珹在他怀里轻轻拱了一下,表示抗议,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许……再叫我笨蛋了。”
席镜生低笑出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把她从怀里捞出来一点,用指尖把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润抹掉,然后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久久不曾离开。
“好,不叫笨蛋。”他从善如流,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改口道,语气却更宠更坏,“叫小傻子。大白痴。”
连珹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下,没什么力气,倒像猫儿的爪子,挠得人心尖发痒。
席镜生握住她捶过来的手,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低笑:“下次‘随堂考’,记得第一个写我的名字。你哥……得排后面。”
连珹没说话,只是重新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雪松气息的衬衫里,许久,才传出瓮声瓮气的一声:“……知道了,席老师。”
*
楼下陈伯早熬好了粥。楼上隐约的争执声歇了,他才敢端着汤上楼,又按老法子添了冬瓜茯苓汤,配上黑枸杞和桑椹,一一码在托盘里。
席镜生开门接托盘时,瞥见那碗汤,难得主动开口:“陈伯,下午是我话急了,不是冲您。”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摆摆手,把汤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催他快端上去。
回到卧室,连珹靠在床头,泪痕干了大半,人像被抽了筋,有气无力,眼神却还算稳。席镜生把托盘搁下,先捉过她的手腕检查——确认她没偷偷挠那些红肿,才在她身边坐下,拧开药膏,指腹沾了药,在她手臂漏涂的两处慢慢化开。
“这两天在家办公,别去公司。”他一边涂,一边交代,语气不容置喙,“珹光那边,让林檎把文件送过来。药膏,一天两次,早晚各一。陈伯煮了冬瓜茯苓汤,清热祛湿,等下喝掉。黑枸杞和桑椹在边上,对过敏有好处。不想吃就说,不用勉强。”他顿了顿,抬眼瞥她,“但别偷偷倒了,我查空盘子。”
连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泛红的手臂上打转,力道轻得不像话,轻轻“嗯”了一声。
席镜生合上药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再让我抓到偷偷挠一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你就怎样?”连珹抬眼,眼尾还肿着,却硬撑着瞪他。
“就拿领带把你手绑床上,”他慢条斯理,“让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躺着。”
“非法拘禁。我可以报警。”
“报。”席镜生挑眉,接得从善如流,“兰弃尘是你指定援助律师。提醒你,他不收你律师费,还得倒贴我一份精神损失费。”
连珹抿住嘴,那股又气又好笑的劲儿堵在胸口。席镜生看她微红的鼻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见她情绪稳了,也吃了几口东西,席镜生才起身去了书房。关上门,他拨通了连玦的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
“二哥。”席镜生开口,姿态罕见地低,“今天的事,谢了。”
“谢用不上。”连玦语气平淡,“她是我妹妹。从小就这样,不舒服从来不开口。”
席镜生靠进椅背,没接话,也没毒舌。
“早上在家弄水果还活蹦乱跳,回头就起了一身风团。她也不吭声,不是你告诉我,我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他顿了顿,“上周刚跟她说,以后不管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第一个知道的,还是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连玦的声音再响起,依旧平静,却像根细针:“她不是不信任你。她是不信这世上有人会无条件接住她。你……慢慢教吧。”
席镜生没作声,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连玦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继续道:“上回你去连家,她一直送你到门口。以前,她从来不送人。”
席镜生沉沉地静默着。
“她有严重的杏仁过敏史。”连玦把话题拉回现实,“在英国那次,身边没人知道,拖到呼吸困难才送医。从那以后,我的随行包里一直备着抗组胺药。你以后……也备一管。”
“好。”席镜生应下,转而问,“连家以前照顾她的刘妈,是个怎样的人?”
连玦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说了几件琐事——刘妈做的酒酿圆子,连珹最爱吃,每次考了好成绩,老人就偷偷给她盛一碗,笑眯眯地说“我们小小姐以后是要当女博士的”;她小时候头发难缠,刘妈手巧,总能编出不一样的花样;她每回拿第一,刘妈比谁都高兴,逢人就夸……
席镜生安静听着,指尖的敲击停了。原来她也曾被人这样细致地疼爱过,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在考了好成绩后的一碗甜汤里,在那些琐碎而真切的骄傲里。
挂电话前,席镜生说:“改天一起吃饭,二哥。我请。”
“行。别带蓝莓味的东西。”连玦答得干脆。
席镜生从善如流:“那带斑斓叶的,上回从新加坡带回来的,还没开封。”
那头沉默了一瞬,改口:“……你还是带蓝莓的吧。”
席镜生弯了下嘴角:“好。”
*
那头,连玦也是个聪明人。悄声一通气,电话是下午打的,刘妈人是天擦黑到的。
大嫂顾影舟也一同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袋。一进门,她便温声替婆婆周全,说朱静瓷近日着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珹珹,便让我陪着刘妈走一趟。心里惦记得紧,特意让厨房现炖了汤,还备了些清淡的糕点。”
席镜生脸上波澜不惊,只浅浅一笑,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来,吩咐陈伯看茶,自己则伸手接过了那两个袋子。下午那通电话,本就是他递给连家的一句话——他太太身上不好,连家来不来人看看?
好在连玦没让他等。他心下冷笑,看来这位二舅哥的那顿酒,是怎么也省不掉了。
刘妈一进门便红了眼眶,茶也没心思喝,只眼巴巴地往楼梯口望,又不好坏了规矩直接上楼,便拉着顾影舟的袖子一遍遍小声问:“怎么好好的就过敏了呢?现在人怎么样了?身上还痒不痒?难不难受?”
顾影舟被她拽得无奈,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抬眼却撞上席镜生的目光。他正倚在开放式岛台边,神色比下午松弛不少,对着刘妈的语气也难得温和:“已经吃了药,风团还在,养两天就好。您上楼看看她吧,她在床上闷得慌。”
刘妈像得了特赦,拎着袋子便往楼上走。顾影舟没跟,只重新端起茶盏,目光掠过岛台上新换的粉山茶,又扫过沙发上那条薄毯,最后落在席镜生无名指那枚蓝宝石婚戒上,端详片刻,才笑道:“珹珹嫁过来快一年,平日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今日这一遭,倒让我瞧出分明了——席总护得紧。”
席镜生拎起茶壶,自然地替她续上半盏,语气平淡却直接:“大嫂既看出来了,往后连家那边若有什么事,还望多替珹珹周全一二。”
顾影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我妹妹,自然不用席总多说。”
楼上,连珹正靠在床头翻数据合规方案,脸上红疹未消,精神却好了些。听见门响,她以为是席镜生,头也没抬:“又是什么汤?真喝不下了……”
“小小姐。”
连珹手指一僵,倏地抬起眼。
刘妈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保温桶和两个布包。连珹下意识想拉被子遮住脖颈,刘妈已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别遮了,二少爷都跟我说了。”她拧开保温桶,热气伴着熟悉的米香漫出来——茯苓薏米粥,专治风热疹子的土方。另两个布袋里,是晒干的金银花甘草,还有一个油纸包,拆开是糖渍陈皮和山楂糕,连珹小时候最馋的零嘴。
刘妈一边摆一边念叨:“上回给你做的酒酿圆子,怎么还能吃坏东西?早知道,我就该天天过来盯着你吃饭。”见连珹握着勺子不动,声音软下来,“知道你杏仁过敏,这些零嘴半点那东西都没有,放心吃。”
连珹低下头,舀一勺粥送进嘴里。刘妈看着她小口吞咽,看着她脖颈上未消的红痕,想起从前——这孩子在连家,磕破膝盖不哭,受了委屈不告状,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嫁了人,竟还是这副闷葫芦性子。
“小小姐,”刘妈抬手将她耳畔碎发拢到耳后,“二少爷电话里急得什么似的。我在连家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般失态。你那位先生也是……刚才在楼下,半点架子都没了。”
连珹没作声,只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底。
门又被轻轻叩响。顾影舟端着红豆薏仁汤站在门口,见她脸上的红疹,轻轻“哎呦”一声,走近俯身细看:“怎么还这么厉害?痒得厉害吗?”
“大嫂。”连珹有些意外。
顾影舟在床尾坐下,温婉一笑:“你二哥打的电话。正好刘妈要过来,我便跟着。母亲风寒卧床,我过来看看,回去也好让她安心。”话说得周全漂亮,既替婆婆圆了体面,又不着痕迹地递了连家的态度。
妯娌俩说了几句家常,顾影舟从手袋里拿出一个深色玻璃瓶,放在床头:“洋甘菊纯露,我自用的,对敏感受损的皮肤有些舒缓作用,没乱七八糟的添加。你试试,若好用,我再给你拿。”
刘妈又坐了会儿,看着连珹把粥吃得见了底,才起身掖了掖她被角:“改天再来看你。二少爷吩咐了,往后席家厨房我也一并顾着,杏仁什么的,全清出去,你放心。”
连珹拉住她的手:“那连家那边……”
“有大少奶奶在呢。”刘妈拍拍她的手背,“少我一个,厨房塌不了。”
楼梯口,席镜生正等着。刘妈下来时,他主动迎了两步,叫了声“刘妈”。
老人抬眼看他,语气比上次在连家时多了几分认真:“小小姐从小就不容易,让她把苦说出来,比登天还难。”
席镜生沉默片刻,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刘妈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她要是晚上痒得难受,又不肯说……先生你多留心。这孩子,忍惯了,疼也不出声的。”
“好,我记下了。”席镜生颔首。
……
目送车尾灯消失在院门尽头,席镜生转身,一步步踏上楼梯。推开卧室门时,连珹仍倚在床头,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映着她苍白的侧脸。他走过去,收走空粥碗,换了杯温水搁在她手边。
“连玦这个人情,这次可欠大了。”他语气松快,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你说我怎么还?请他喝顿大酒,还是……给他介绍个女朋友?”
连珹从屏幕上抬起眼,望向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意有所指地轻声说:“‘二嫂’……不是还在么?”
席镜生指尖一顿,想起上次在餐厅,连玦看向贺京卓时那个深不见底的眼神,低低笑出了声。他拧开药膏盖子,指腹沾了点清凉的药膏,就着光,仔细涂在她锁骨附近新冒出的几点微红上,慢悠悠接话:“行。那就……一起请。”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我太太养好。人情可以欠着,利息按天算——连总没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