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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去爱这件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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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镜生站在原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被她这句话狠狠扎中了心脏最软也最痛的地方。她太聪明,也太清醒了。
说她傻,其实她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她默默替他周旋这个,转圜那个,连陈伯的情绪都细心关照到,却唯独把她自己,永远排在所有人的最后面。她明明自己全身痒痛难忍,还在安慰老人“没事”;明明自己因他家的蛋糕过敏,却怕他因此和父亲再生龃龉。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然后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怨。
连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情绪反而镇定下来:“你不是恋爱脑,也不是糊涂蛋。席镜生,你是镜生科技的创始人,是席氏集团的副总裁,是董事会里最年轻也最难缠的一票否决权。你不能因为我……变成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色令智昏’、‘被人拿捏’的笑话。外面那些话——‘席二少娶了个祸水回家’,‘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听过多少?你以为我没听过吗?”
连珹吸了吸鼻子,目光笔直地看向他:“你做任何决定,自然有你的道理和考量。我从不认为那叫‘被我教坏’。但外人会这么说。我不想让别人这么看你,更不想让你因为一块你父亲送的生日蛋糕,就去跟他‘算账’!”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火柴,扔进了席镜生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低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谁敢说你‘教坏’我?嗯?你是拿鞭子抽我了,还是拿合同捆我了?我席镜生要护着的人,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需要谁的‘批准’?!”
席镜生抬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虚虚点了点门口的方向:“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你以为我在乎?他们说我风流、冷血、这辈子不会对任何女人认真——这些闲话哪天停过?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可你在乎!可你在乎!你还把那些屁话当真,拿来往自己身上套!”
席镜生喘了口气,像是气极了,又像是痛极了:“连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从小到大,被人说‘私生女’、说‘狐媚子’、说‘红颜祸水’,你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不解释,不争辩,不拿自己的事去‘麻烦’任何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跟你撇清关系?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会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跟你撇清关系?还是觉得,我会在‘蛋糕’和‘我爸’之间,选择我爸,而不管你?!”
“我是怕你更不高兴!更自责!” 连珹终于崩溃地喊了出来,泪水汹涌,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我怕你因为蛋糕的事跟你爸爸吵得更凶!我怕你因为这件事更加责怪你自己——因为我知道你会的!你在医院,面无表情地把我从电梯口领走,你看我的眼神,你跟我说话的语气……你已经在怪你自己了!我不想让你更难过,所以我才想,等我好了再说,等你的会开完了再说,等——”
“‘等你好了再说’。‘等我会开完了再说’。‘等我三十岁生日过完了再说’。” 席镜生替她说完,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珹,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等’。”
席镜生看着她,目光沉静得近乎悲伤。
“我想你一不舒服,第一个想到的是我。而不是先想‘他会不会生气’,‘他会不会自责’,‘他的会是不是很重要’。可是连珹,我不是‘他们’。我是你丈夫。”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
“你怕耽误我工作,怕影响我和我爸的关系,怕外面的人说我‘被你教坏’……你什么都替我考虑到了,周周全全。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后怕的是什么?”
席镜生声音更轻:“我后怕的不是那块蛋糕,不是你哥比我先到。我后怕的是——我差点又没赶上。”
“上次你在盘山公路上吓到说不出话,我就在旁边。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如果今天我不在,如果我没发现,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而我不知道……” 席镜生喉结剧烈滑动,眼底一片赤红,“连南的事,不能再发生在你身上。她当年是一个人。你不是。你有我。”
连珹怔怔地看着他,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剧烈地吞咽着,泪水汹涌而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席镜生缓缓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高她很多的男人,此刻仰头看着她,目光里那些愤怒、冷硬统统褪去,“我是你丈夫,连珹。可你连让我为你担心的权利,都不肯给我。”
“你一直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你以前是没条件——你被送走的时候,没人给过你机会去依赖任何人。但现在你有了。你能不能……试着依赖我一次?”
席镜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微颤抖的冰凉指尖,仰起的脸上,是从未示于人前的柔软与恳切。
“你能不能试着,把我当成你的。不是合作伙伴,不是需要你小心翼翼去维护关系的联姻对象,就是你的。可以任性,可以麻烦,可以不用把一切都算得那么清楚,可以理直气壮地让我为你操心、为你奔波的那个人。行吗?”
连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席镜生从床头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她眼角,吸掉那些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的声音比刚才放轻了些,但底下那层被后怕和心疼包裹着的火气,还没散干净。
“你可以把我藏在心里那么多年,昨天在书房还抱着我、安慰我。你可以允许自己那样……被我‘教’,可以帮花至打算,可以哄湘湘开心,给老席、柏老板、席明意、大哥甚至爷爷都记得准备礼物,连陈伯的情绪你都能关照到。”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怎么轮到你自己,遇到这么点事,反而不会说话了?你是习惯把所有的‘不好’,都留给自己扛,是吗。”
连珹摇着头,眼泪随着动作甩出来,几滴溅在他手背上,温热微烫。席镜生端过床头柜上那杯温水,托着她的后颈,小心地喂她喝了两口。看她喉咙轻轻滚动咽下去,才把杯子放回去。
连珹缓过气,抬起手背抹了把下巴的水渍和泪痕,深吸一口气,条理异常清晰地开始反驳,一项一项,纠正他刚才的话。
“第一,你说我总是把不好的都自己吞了。不是这样的。” 连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努力维持清晰,“我只是觉得那些事我自己能处理——过敏了可以吃药,去医院可以自己去,这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好’,只是……习惯。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第二,你说外面那些话——说我狐狸精也好,祸水也罢——我不是不在乎。我很在乎。但不是因为怕别人说我,是怕别人说你。”
她抬起眼,蓝灰色的眼眸被泪水洗得格外透亮,直直看进他眼底。
“我来中国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后来知道了,也学会了不去听。我能从 Margot 走到今天的连珹,当然明白流言蜚语是什么意思,更不会把它们往自己身上套。可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编排我。我在乎的是,他们会怎么编排你。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你是被一个……”
她顿住了,那个词终究没有说出口。
眼泪再次汹涌而下,她看着他,声音彻底破碎:“席镜生,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在乎外面的人怎么骂我——狐狸精、祸水……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就免疫了。我在乎的是你。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我不想让别人也觉得,我和那些女人是一样的。觉得我是看中了你的钱、你的脸、你的家世,才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拴’住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外人不知道。我不想让‘Jenson’在别人眼里,是因为那样……才和我开始的。”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但还是强迫自己说完:“还有蛋糕的事……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想等晚上回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跟你说。因为二哥在,他代表连家。他已经因为那块蛋糕有点不开心了,我不能当着他的面给你打电话,更不能在他还在的时候,急哄哄地把你叫过来。万一真的激化了矛盾——他是连家的人,你是席家的。你们两个要是因为这件事起了嫌隙,以后东南亚的项目还怎么推进?我不想你因为我,在连家那边难做。”
席镜生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啪”一声,断了。密密麻麻的疼,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连玦对当年的事有愧,知道连家并不真的在意这个女儿,知道万一矛盾激化,以连玦的性格和立场,绝不会轻易退让。她明明最怕冲突,最不擅长斡旋,却硬生生把自己顶在中间,一边要替他周全,一边还要护着他不受夹击。
连珹望着他,眼眶里的泪水蓄满,几乎盛不住,颤声道:“我没有不想告诉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以前我做什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在伦敦的公寓里发高烧,把自己关三天,也没人知道。我习惯了……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还没学会。”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你上周说的话,我都记得。我只是……还没学会。”
她又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最后的话说完,那是她心底最深的顾虑:“还有,那是你爸爸。我既然嫁给了你,从法律上,从情理上,他也是我的爸爸。我不想让你做一道那么残忍的单选题。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你在办公室跟他吵,你挂他电话,你嘴上从不饶他——可当他让元秘书来送蛋糕的时候,你明明很高兴。你高兴的不是那块蛋糕,是你爸爸终于……先低头了。你不能因为我,让他刚刚低下去的头,又因为另一件事,被迫抬起来,甚至抬得更高。”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我不想你再为了我,去当那个‘坏人’。他毕竟是你爸爸……你们是父子。”
席镜生听完她那一长串带着哽咽却逻辑清晰的“自白”,心脏又酸又胀。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蜿蜒的泪痕,动作温柔,与刚才的激烈判若两人。
“好,一条一条来。” 席镜生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哑,但已经恢复了欠揍的懒散调子,“连总,你这吵架水平,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做论文答辩。逻辑清晰,论点明确,就是论据太让人心疼。”
连珹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红肿的眼睛让这瞪视毫无威力,反而像某种幼兽的呜咽。
席镜生把她手里那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抽走,扔进旁边纸篓,又抽了张干净的,仔细替她擦了擦眼角和鼻尖。
“第一,你说你习惯了一个人扛,觉得那些‘不好’自己能处理,不叫‘不好’。行,我认。以前你的人生课题是‘怎么一个人活下去’,你完成得挺好,超额毕业。但现在,你的人生课题更新了,是‘怎么学会被爱,怎么学会依赖’。这课题难度系数是高了点,但以连总的智商,攻克是早晚的事。我不介意给你当终身导师,学费全免,还倒贴。”
连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又滚下来一串。
“第二,” 席镜生继续,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她发红的眼睑,“你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只在乎他们怎么说我。宝贝,你太高看那些人了。我席镜生还没认识你的时候,‘花花公子’、‘败家子’、‘早晚把席氏玩完’的帽子就没摘下来过。你觉得我在乎吗?”
席镜生摇摇头,“现在他们顶多换套说辞,说我‘被美色所惑’、‘英雄气短’,哦,还有你刚才说的,‘被老婆教坏了’。这对我来说是什么?是勋章。你没发现我最近在兰弃尘那帮人面前,连怼人都含蓄了?我这是在替你攒人品,省得他们以后说我老婆把我管傻了。”
连珹被他这歪理说得一愣,想反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立刻抿住,把脸别开一点。
席镜生看到了那瞬间的弧度,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他伸手,把她别开的脸轻轻转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第三,蛋糕的事,你怕在连玦面前激化矛盾,怕我难做。Margot——”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娶你,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全天候危机公关。连玦是你哥,他要是不爽,让他直接来找我。你觉得我怕他?”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上次在茶室,我跟他聊过。你二哥这个人,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连家的面子,是你。他给你买兔子,教你中文,替你撑腰的时候,我还在剑桥逃课睡大觉呢。他有资格,也有立场,对你的事‘不高兴’。这是他的事。但我的立场,是你。你不需要,也不应该,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做任何斡旋。凯撒的归凯撒,我们俩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搞定。明白吗?嗯?”
他把手里有些潮湿的纸巾团了团,精准地扔进纸篓,然后又抽了张干净的,塞进她微微汗湿的掌心,让她自己擦。
“第四,” 席镜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自己衬衫前襟的手指上。他伸手包裹住她微凉的手,“你说,你不想让别人觉得,Jenson是因为那些肤浅的理由,才和你开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昨天晚上在书房,你把你整理的那些论文、那些关于我的报道,还有……十五岁开始的日记,送给我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告诉你了。我做过很多混账事,比你以为的,可能还要多,还要荒唐、糟糕。但你今天告诉我,你从那么早就开始看着我,把我当成星星,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还给我。你还说,你在等我。”
席镜生抬起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哭红的眼角。
“我席镜生这辈子,做过很多让我后悔得恨不得时光倒流的事。唯独娶你——是我做过最正确,也最庆幸的决定。不是联姻,是你。只是你。”
连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仰着脸,任由泪水滑落,蓝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他衬衫的前襟,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覆上去,很轻地揉了揉。
“刚才反驳我的时候,条理清楚,引经据典,建议你把这种学术钻研精神,也分一点到生活实践上。” 他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声音闷在她发间,“比如,下次遇到类似‘考题’,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的‘专属导师’。导师不会生气,只会心疼,然后……帮你把出题的人解决了。”
连珹在他怀里动了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有,” 席镜生稍稍退开一点,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语气恢复了点懒洋洋的威胁,“以后别再跟我说‘谢谢’。再说一次,今晚就把你绑在书房椅子上,让你对着我说一百遍‘老公我错了’,少一遍都不行。”
连珹把脸在他衬衫上蹭了蹭,闷声说了句什么,含混不清。
“嗯?说什么?大点声,没听清。” 他故意逗她,低头凑近。
她又含糊地叫了一声,带着哭过后的软糯:“席镜生……”
“嗯,在呢。” 他耐心地应。
“……席镜生。” 她又叫了一遍。
“在。” 他收紧手臂,把连珹完全圈进怀里,低头,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发顶,“笨蛋。学不会就慢慢学,我等你,多久都等。但今天的随堂测验,零分。席老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连珹在他怀里轻轻拱了一下,表示抗议,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许……再叫我笨蛋了。”
席镜生低笑出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把她从怀里捞出来一点,用指尖把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润抹掉,然后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好,不叫笨蛋。” 他从善如流,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改口道,“叫小傻子。大白痴。”
连珹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下,没什么力气,更像撒娇。
席镜生握住她捶过来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下次‘随堂考’,记得第一个写我的名字。你哥……得排后面。”
连珹没说话,只是重新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衬衫里,许久,才传出瓮声瓮气的一声:“知道了,席老师。”
*
楼下的陈伯早把粥做好了。听着楼上隐约传下来的争吵声,硬是没敢上去。等席镜生下楼端汤的时候,陈伯又按老土方子做了冬瓜茯苓汤,还备了黑枸杞和桑椹,一一摆在托盘上。
席镜生看了一眼那碗汤,想起刚才连珹的话,破天荒地主动宽慰了老管家两句:“陈伯,今天辛苦您了。下午我说话急,不是冲您。”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了摆手,说先生哪里的话,又把汤碗往托盘上又挪了挪,催他快端上去。
席镜生回到卧室时,连珹靠在床头,脸上泪痕干了大半,看上去有气无力,但精神似乎还算平稳。他把粥搁在床头,先检查她有没有又偷偷抓那些红肿的地方,确认没有后才坐回床边,拿起那管药膏给她补手臂上漏掉的两处。
“这两天在家办公,别去公司了。” 他一边用指腹将药膏化开,一边交代,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珹光那边,让林檎把要紧的文件送过来。药膏,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别忘了。陈伯煮了冬瓜茯苓汤,清热祛湿的,等下喝掉。水果在边上,黑枸杞和桑椹,对过敏有好处。要是不想吃,就说一声,不用勉强,” 他顿了顿,抬眼瞥她,“但别偷偷扔了,我看见空盘子会查岗。”
连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沾着白色的药膏在自己手臂上慢慢化开,力道极轻。她轻轻“嗯”了一声。
席镜生合上药膏盖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要是再被我抓到偷偷抓一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你就怎样?”
“我就拿领带把你手绑在床上,” 他慢条斯理地说,“让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躺着。”
连珹不服,抬起那双还有些微肿的眼睛瞪他:“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报警。”
“报吧。” 席镜生挑眉,接得从善如流,“兰弃尘就是你报警后的指定法律援助律师。提醒你,他不收你的律师费,还得倒贴我一份精神损失费。”
连珹抿住嘴,心里那股子又气又好笑的感觉让她一时不知道接什么。他看着她还微微泛红的鼻尖,没有再继续这个关于领带的话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看她情绪平稳下来,也吃了点东西,席镜生才起身去了书房。他关上门,拨通了连玦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来。
“二哥。” 席镜生开口,态度是罕见的低姿态,语气诚恳,“今天的事,谢了。”
连玦语气也很淡,说谢用不上,那是我妹妹,“她从小就这样,不舒服从来不主动开口。”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有毒舌。
“早上在家给她弄水果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回头就起了一身风团。她也不吭声,不是你告诉我,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席镜生停了一下,“我上周刚跟她说,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第一个告诉我。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第一个知道的还是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连玦才再次开口,“她不是不信任你。她是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地接住她。你……慢慢教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席镜生心口。他没作声。
连玦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应,继续平静道:“上回你去连家,她一直送你到门口。以前她从来不送人。”
席镜生沉沉地静默着。
“她有严重的杏仁过敏史。” 连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在英国那次,身边没人知道,拖到呼吸困难才送医。从那以后,我的随行包里一直备着抗组胺药。你以后……也可以备一管。”
“好。” 席镜生应下,又问,“连家以前照顾她的那个老管家,刘妈,她是个怎样的人?”
连玦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才说了几件小事——刘妈做的酒酿圆子,连珹最爱吃,每次考试得了好成绩,刘妈就偷偷给她做一碗,笑眯眯地说“我们小小姐以后是要当女博士的”;小时候扎头发,刘妈手巧,总会给她编不一样的花样;她每回考了第一,刘妈比谁都高兴,逢人便夸……
席镜生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原来她也曾被人这样细致地疼爱过,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在考了好成绩后的一碗甜汤里,在那些琐碎而真切的骄傲里。
电话挂断前,席镜生说:“改天一起吃饭,二哥。我请。”
连玦在那头很干脆:“行。别带蓝莓味的东西。”
席镜生从善如流:“那带斑斓叶的,上回从新加坡带回来的,还没开封。”
连玦默了一瞬,改口:“……你还是带蓝莓的吧。”
席镜生弯了下嘴角:“好。”
*
那头,连玦也是个聪明人。悄声一通气,电话是下午打的,刘妈人是天擦黑到的。
大嫂顾影舟也跟着,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进门便温温柔柔地替婆婆周全,说朱静瓷近日着了风寒,“怕过来反而把病气过给珹珹,就让我陪着刘妈走一趟。她心里惦记着,特意让厨房现炖了汤,还备了些清淡的糕点。”
席镜生听罢,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浅浅笑了笑,客客气气地将人迎进来,吩咐陈伯看茶,自己则亲手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保温袋。他下午给连玦打那通电话,本就是往连家递了一句无声的话——他太太身上不好,连家有没有人来看看。
好在连玦没让他等太久。他心下好笑,看来这位二舅哥的那顿酒,是怎么也省不掉了。
刘妈一进门便红了眼眶,茶也没心思喝,只眼巴巴地往楼梯口望,又不好坏了规矩直接上楼,便拉着顾影舟的袖子一遍遍小声问:“怎么好好的就过敏了呢?现在人怎么样了?身上还痒不痒?难不难受?”
顾影舟被她拽得无奈,轻轻拍了拍刘妈的手背,朝倚在开放式岛台边的席镜生看去。他靠在岛台边,神色比下午刚到家时松动了不少,对着刘妈语气难得温和:“已经吃了药,身上还有些风团,养两天就好。您上楼看看她吧,她在床上也闷得慌。”
刘妈得了这句话,像是得了特赦,也顾不得别的,拎着保温袋便上了楼。
顾影舟没有跟上去,只是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轻轻扫过岛台上那束新换的粉山茶,又扫过沙发上搭着的那条薄毯,最后落在席镜生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婚戒上,端详了片刻才笑了,“珹珹嫁过来也快一年了,平日里瞧着总是淡淡的。今天这一遭,倒让我瞧出来了——席总护得紧。”
席镜生拎起茶壶,自然地替她续上半盏。他语气平淡,话却接得直接:“大嫂既然看出来了,那往后……连家那边若有什么事,还望大嫂多替珹珹周全一二。”
顾影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我妹妹,自然不用席总多说。”
楼上,连珹正靠在床头翻看林檎发来的数据合规方案,脸上过敏的红疹还没全消,但精神比下午那会儿好些了。听见门被推开,她以为是席镜生端汤回来了,头也没抬:“又是什么汤?我真的喝不下了……”
“小小姐。”
连珹手指一顿,倏地抬起眼。
刘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和两个布袋子。连珹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遮住脖子上的风团,刘妈已经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遮了,二少爷都跟我说了。”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茯苓薏米粥,祛湿清热的土方子,专门适合风热型荨麻疹。另一个布袋里装着晒干的金银花和甘草,是让她泡水喝的。还有一个油纸包,拆开是几块糖渍陈皮和山楂糕,连珹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
刘妈一样一样摆好,在床边坐下来,嘴里念叨着上回给她的酒酿圆子放哪儿了,怎么还能吃坏东西,早知道,我就该天天过来盯着你吃饭。”看她握着勺子不动,声音软下来,“知道你杏仁过敏,这些零嘴里半点那东西都没有,放心吃。”
连珹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刘妈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看着她脖颈上那些还没消干净的红痕。以前在连家,这孩子也是这样——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回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从来不主动说。以前她去学校接,老师总说,珹珹磕破膝盖没哭,和同学闹了矛盾也不告状,什么都自己往肚子里咽。没想到嫁了人,还是这副闷葫芦性子。
刘妈抬手把连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小小姐,二少爷在电话里急得什么似的,我在连家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么沉不住气。你那位先生也是……刚才在楼下跟我说话,那语气,可一点不像个大总裁。”
连珹抬起眼。刘妈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道:“我刚来那会儿,心里着急,忘了换鞋就往楼上走,他靠在厨房边上,一句话没说,还给我让了路。上回在连家见着,是多傲的一个人呐。今天可是半点架子都没了。”
连珹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底所剩不多的粥。
门又被轻轻叩了两下。
顾影舟端着一小碗红豆薏仁汤站在门口,看见连珹脸上的红疹,轻轻“哎呦”了一声。她走近,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俯身细看了看她脖颈上的风团,眉头微蹙:“怎么弄成这样?还痒得厉害吗?”
“大嫂,”连珹叫了一声,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顾影舟在床尾坐下来,温婉地笑了笑,说连玦给她打了电话,正好刘妈要过来,她就跟着一道。又说婆婆这两天风寒,在家躺着呢,她过来看看珹珹,回去也好让婆婆放心。
连珹听了这话,心里明白。朱静瓷不可能为她操心,但大嫂这番话说得周全漂亮,既替婆婆圆了体面,又不着痕迹地把连家这头的态度递到了。
妯娌俩说了几句家常,顾影舟从随身的小手袋里拿出一个深色玻璃瓶,放在连珹床头:“这是洋甘菊纯露,我平时自己用的,对敏感受损的皮肤有些舒缓作用,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添加。你试着用用,若觉得好,我再给你拿。”
刘妈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连珹把一碗粥吃得见了底,才起身。临走前,她替连珹掖了掖被角,说改天再来看她,又说:“二少爷吩咐了,往后席家这边的厨房,我也一并顾着。杏仁什么的,全清出去,你放心。”
连珹拉住她的手:“那连家那边……”
“有大少奶奶在呢,”刘妈拍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少我一个,厨房塌不了。”
席镜生在楼梯口等着。刘妈下来时他主动迎了两步,叫了声刘妈。
刘妈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比上回在连家时多了几分认真,说小小姐从小就不容易,让她把那些苦说出来比登天还难。
席镜生沉默片刻,轻轻说,“以后不会了。”
刘妈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她要是晚上痒得难受,又不肯说,先生你……多留心看看。这孩子,忍惯了,疼也不出声的。”
“好,我记下了。”席镜生颔首。
顾影舟走在后面,路过他身侧时脚步微微一停,轻声说了句,“席总,珹珹年纪小,又倔。连家那边,我和连玦会照应。”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目送两人的车子驶出庭院,席镜生转身上楼。推开卧室门,连珹还靠在床头,平板上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床头柜上,并排摆着刘妈留下的糖渍陈皮,和顾影舟带来的那瓶洋甘菊纯露。
他走过去,把空碗收走,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在床沿坐下,将她颊边一缕滑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连玦这个人情,欠大了。”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你帮我想想,怎么还?是请他喝顿大酒,还是……给他介绍个女朋友?”
连珹从平板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他,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轻声说:“‘二嫂’……不是还在么?”
席镜生想起上次在餐厅,连玦看贺京卓的那个眼神,不由得低笑出声。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药膏,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一边给她补涂锁骨附近新冒出来的两三点微红,一边慢悠悠地接话:“行。那就……一起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