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邻居，兜风吗？》喜登枝

11、读书和旅游 “一千六百

　　他乖乖坐在大厅中央的休息椅上，哪怕低着头，程奈帆仅凭身形也能一眼认出他。

　　沈川糸手上拿着一本巴掌大的文库本。
　　程奈帆以前也很喜欢读文库本，只是市面上很少卖，久而久之，她就不再读了。
　　书不是新的，封面起了毛边，皱巴巴的。

　　“啪”的一声，他合上书，揣进兜里，抬起头，对程奈帆露出人畜无害的笑。
　　嘴角收不住，眼神腼腆又放肆地跟着程奈帆的身影移动。

　　程奈帆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在做什么呢？”程奈帆已经把金戒指戴在了右手食指上，素圈款式，简约大方。
　　沈川糸把书掏出来，递给她看：“看书。”

　　糸酱像个吃到海苔的三岁小孩，几乎要蹦起来，他本来就喜欢海苔。
　　难得见他这么能说、这么活泼。

　　“我在三楼发现了西西弗书店，进去逛了一圈，找到了这本文库本《雪国》。”
　　他像发现武器的勇者，又像找到宝藏的寻宝鼠。

　　“我一直没看过川端康成的书，别人说文字很美，但有点枯燥。你也知道，日本的不少书，主人公的关系网都挺复杂。”
　　“复杂”……这用词已经相当客气了。
　　程奈帆莫名想笑，只轻轻一声，就又憋了回去。

　　“然后我把书抽出来，感觉一切都刚刚好。大小正好，揣进衣服里不大不小；字号也正好，读进心里不痛不痒。”
　　他这是天生的诗人吗？随口说一些无比舒服又富有韵律的话。
　　程奈帆不自觉为他打开滤镜。

　　“看着看着就入迷了。其实我不太理解里面的爱情观，但是……穿过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
　　“我不常见雪，所以，我喜欢在书里看雪。”

　　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说起喜欢的东西时，眼里带着笑意，那样认真地向人倾诉。

　　程奈帆在心里定下了寒假的旅行地。李幼池寒假要回老家，如果沈川糸愿意，就去北方吧，去大雪纷飞的地方，去爬被雪覆盖的山，不用很高，能看到日出就好。
　　或者，去小樽，去北海道……
　　好像有点远，都出国了。

　　“小帆……”
　　程奈帆回过神：“我在，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他兴致更高了，仿佛周围凭空冒出粉色小花，绕在两人之间。

　　“我想买这本书。西西弗按封底定价卖，四十多块，有点贵。其实网上也有《雪国》的文库本，但我想现在就拥有它。”

　　程奈帆把书拿在手里，抚平书角的折痕：“你特意买的旧书？”
　　沈川糸摇摇头，屁股往她这边挪了一点点。

　　“我想买新的，但书店里没有了，只剩这本供人翻阅的旧书，旧书也不打折。”
　　“我就想，没关系，旧书就旧书吧，四舍五入，相当于我在和之前读过它的人一起看雪。”
　　“好多人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想想就很开心。”

　　程奈帆绷不住，笑出声：“你也太会四舍五入了吧。”
　　她轻咳两声：“所以，你用原价买了本旧书？”

　　“嗯。”他用力点头，“我觉得不亏，因为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反正也就相当于我们在外面吃一顿饭的钱。”

　　程奈帆转着食指上的金戒指，一会儿摘下，一会儿套回去。妈妈的那枚戒指，她放在了包里。

　　沈川糸看到了她新买的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素净的一圈光落在指节上，不张扬，却偏偏晃得他移不开眼。
　　他忽然就不敢再盯着看，视线轻轻落回自己的指尖，慢慢吐出几个词：“浪漫、纯净、悲哀……”

　　“嗯？”
　　“很悲哀啊。我不喜欢书里的价值观，我只看到一片又一片冰冷的、怎么下都下不完的雪。”

　　程奈帆不再拨弄戒指，她脑子里冒出一句话：“雪是什么？是天神抖落被子时不小心掉下的绒絮，是让大地回暖、却让人心寒的东西。”
　　她把突如其来的文青病甩出去：“我不会心寒，只会很激动，反正我也没怎么见过雪。”

　　沈川糸不再挪动身子，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装书的纸袋。

　　沈川糸说：“我喜欢驹子，不喜欢岛村。我永远无法接受出轨。驹子那么努力地活着，勇敢又热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希望她也能买金子，买银子，买所有她喜欢的东西……”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只是为了她自己。”

　　程奈帆笑得弯了腰：“嗯，咱们糸酱是浪漫的考古工作者。”
　　沈川糸不好意思了：“哎呀，我本来就爱看书嘛，什么都看，只要合心意就看。”

　　程奈帆忽然像是看到了沈川糸的灵魂。
　　不对……不能这么说，不是灵魂出窍那种。
　　她又忍不住笑起来，有点停不住。

　　“笑什么？”沈川糸歪头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程奈帆，“我……很好笑吗？”
　　“当然不是啦，我们糸酱是很严肃的考古学家。”
　　沈川糸把两人中间的纸袋拿开，指尖摩挲着袋口的绳子。

　　“你又在逗我……”
　　“嗯……对不起。”
　　“我原谅你。”

　　他原来自主性这么强，这一点是程奈帆没有想到的。
　　明明之前还逼着自己喝不喜欢的酒。

　　“你来三四区，难道只是为了看书？”
　　“不是，我来买车。”

　　“什么车？”
　　“沃尔沃。”

　　“……富公啊。”
　　“还好，买得起。”

　　“羡慕……”
　　“没事，你也能开。”

　　“谢谢，受宠若惊，些许惶恐。”
　　“我贴个浅绿色车膜，你是不是就不惶恐了？”

　　他还记得她喜欢浅绿。
　　但这是一码事吗？

　　“在这里买的话，就会上这边的牌照，大概……我也不确定。”
　　“那我国庆回N城买，这不算难事。”

　　“买完之后呢？一千六百多公里，从N城开到C城？”
　　“可以啊，我驾照已经三年了，完全没问题。”
　　程奈帆有点惊讶，他胆子真大。这一路，从平原开到山区，从笔直大道开进曲折隧道，过路费都要八百多。

　　沈川糸仔细观察程奈帆的表情，她又开始转那枚戒指了。

　　“你国庆回去吗？”沈川糸问。
　　“回。”
　　“和朋友一起？”
　　“不，一个人。她跟室友约好去爬山了。”程奈帆舔了舔嘴唇，咬掉一点唇上的死皮，“你……我们可以一起坐飞机回去。”

　　沈川糸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大胆一点吗？”
　　“你是说？”
　　“你驾照满一年了吗？”
　　“两年了。”
　　“开过车吗？”
　　“回老家的时候跑过高速。”

　　沈川糸越说越兴奋：“我们从N城自驾回C城吧，沿途跨过四个省，中途下高速，逛博物馆，吃美食……”

　　程奈帆觉得沈川糸的人设有点崩。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活泼大胆，这么“野”了？

　　程奈帆没说话，在思考。
　　沈川糸却以为她不高兴了。

　　“哦，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而且，我愿意。”

　　四目相对，眼里只剩疯狂。
　　足够放肆，足够诱人。

　　“我们换着开，你开一段，我开一段。”程奈帆一想到能开沃尔沃就很激动，这辈子总算能开上名牌车了。
　　“好啊。”

　　但是……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不能这么任性地说走就走，空间跨度实在太大。

　　“嗯……国庆人特别多，万一堵在高速上怎么办？”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还有，也太赶了吧，国庆假期就这么几天。”
　　第二盆冷水。
　　“狗狗怎么办，元宝还那么小。”
　　第三盆冷水。
　　“买车手续很多，不可能一两天就提车。”
　　第四盆冷水。

　　刚才还熊熊燃烧的火，瞬间灭了。

　　沈川糸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
　　他胡乱抓了抓头发。
　　眼镜被鼻梁上的汗滑下来，又手忙脚乱地推回去。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她也感兴趣的点子，结果考虑不周，没经过脑子就说出口，该怎么办？
　　沈川糸这下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再也想不出别的能让她开心的主意了。

　　“我愿意啊，非常愿意，不过我们再等等，寒假怎么样？我和朋友开学时间不一样，寒假我们可以一起。”
　　这是天使在说话吗？
　　沈川糸瞬间又活过来了。

　　程奈帆递给他一张纸，让他擦擦汗。
　　商场冷气开得这么足，他脸却突然爆红，还疯狂出汗，她知道他害羞了，但这样容易感冒。

　　“在N城买车，然后多上路练练。新车要是被刮了蹭了，我都会心疼死。”
　　就算不是她的车，她也会心疼。

　　“更不能出交通事故。我们要走山路，过隧道，还要穿越秦岭、翻越大巴山，所以开车技术一定要过硬。”
　　程奈帆唠唠叨叨：“我要练，你也要练。”

　　这次换成沈川糸安静听着身边人的话。

　　“因为你喜欢雪，我也喜欢，本来还打算寒假去北方，去雪山……”

　　沈川糸感慨：“我们好忙。”

　　“对啊，可真忙，旅游计划都排到明年了。”
　　“如果，我是说未来……”
　　沈川糸沉浸在她描绘的蓝图里。
　　“未来我们还在一起的话，就去雪山，去草原。”
　　“从C城北面的高速出发，往北开到草原上。”

　　“好。”
　　程奈帆忍不住提醒他：“是未来哦，一切都说不定。”
　　“未来一定会实现的。”他语气笃定。

　　沈川糸心里已经默认，他们之间最低配置也是“好朋友”。
　　一辈子的好朋友，也不是不行。

　　程奈帆轻轻碰了他一下：“喝奶茶吗？我请你。”
　　“好啊……那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吗？”
　　“这不行。”程奈帆拒绝，“下次吧，下次一定。中午我要跟我好朋友一起。”

　　沈川糸“呼”地一下泄了气。
　　下次，又是下次。

　　人群熙熙攘攘，两人一直坐在软椅上。
　　四五楼的饭香一阵阵飘下来。
　　沈川糸咬着吸管，心里向往着国庆，向往着寒假，向往着未来。

　　刚才的热闹，一下子淡了下去。

　　程奈帆在一旁翻看《雪国》，她忽然又喜欢上文库本了——简约、小巧，随身带著走，感觉比iPad mini还方便。
　　她突然想多读点纸质书。

　　沈川糸凑过来：“文库本，其实可以自己印。”
　　程奈帆立刻抬头。沈川糸又找到了能和她一起娱乐的资本：“我书房有打印机，还有线和订书机。”
　　“在Z站下载电子书，用Word排好版，做成A6大小，装订起来就行。做手工很有意思。”

　　沈川糸继续“引诱”：“我经常这么做，我教你，想印什么就印什么。”

　　“糸酱……你是哆啦A梦嘛，什么都有。”
　　“嗯。”沈川糸骄傲地扬起嘴角，“这是在夸我吧。”

　　那位网友说，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
　　沈川糸觉得，这一刻自己超有价值。

　　NICE，下一步，展示更深层的价值。
　　有点不好意思，真的要穿少一点吗？

　　啊啊啊！
　　沈川糸无声尖叫，捂住脸，像快要喷出来的热水壶，脸烫得厉害！

　　程奈帆：？
　　又怎么了？又在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