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024.11.16 割裂 ...
-
心理辅导室的窗外在下雨,男人用手术刀切开鹰喙时,我正把指甲掐进掌心。
“感受它,”他说着把一块沾血的饼递到我唇边,“然后忘记它。”
他肩上站着猫与蝙蝠化成的女孩,一个舔着奶油,一个倒挂着哼歌。
穿校服的少女拉我读《追忆似水年华》:“我喜欢的人昨天吻了我。”
午休时我煮了一锅夹生米饭,水加太多,蒸汽模糊了玻璃。
直到我抱住你,把眼泪流进你颈窝,你推开我的动作像掸落一只飞蛾。
辅导老师擦着眼镜说:“疗程很成功,你终于能哭了。”
我摸向口袋,里面装着风干的鹰嘴,和那个女孩被做成标本的蝴蝶发卡。
---
每周三下午三点,我都会准时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浅绿色木门。
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心理辅导室(三)”。房间里光线总是很暗,即使外面是盛夏的午后。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拉上一半,挡住过于炽烈的阳光,只留下一条缝隙,让一点灰白的天光漏进来,刚好照亮空气里缓慢旋转的尘埃。空气里有种旧书、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发闷的香气混合起来的味道。
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大多黯淡了。一张宽大的、木质斑驳的书桌,上面除了一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总是干干净净。
周老师就坐在书桌后面那把高背藤椅里。他四十岁上下,或许更老一点,看不太出准确年龄。脸是那种没有特征的温和,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专注,像是能随时倾听,又像是隔着层毛玻璃。
他总是穿着熨帖的衬衫,颜色素净,最上面的扣子永远系着。今天外面下着雨,是那种初秋的、连绵不绝的冷雨,敲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屋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他对面那张硬邦邦的扶手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只是问了些例行公事的问题:“这周睡眠怎么样?”“还有没有突然喘不上气的感觉?”“上次布置的情绪记录,写了吗?”
我一一回答,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与我无关的报告。睡眠时好时坏,惊醒时总是心跳如鼓;窒息感偶尔还是会偷袭,比如在拥挤的电梯里,或者深夜独自一人时;情绪记录本是一片空白,我没什么可记录的,感觉像一潭冻住的、不起波澜的死水。
周老师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两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我脸上,那种审视并不尖锐,却让人无所遁形。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今天,我们换个方式。”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导性的温柔?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形的、盖着黑布的笼子,放在桌上。
我盯着那块黑布。
他慢慢掀开黑布。
里面是一只鹰。不是活的。是标本。制作得极其精良,羽毛乌黑发亮,带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珠嵌在眼眶里,凝固着一种濒死前的锐利与茫然。它保持着展翅欲飞的姿态,双爪蜷缩,喙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点暗红色的、仿真的口腔。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别怕。”周老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是一个道具。”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明显了。他拿起那只鹰标本,递到我面前。“拿着。”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拿着。”他重复,声音里的温和淡去了一丝,带上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坚硬的羽毛,触电般想收回,却被他用眼神制止。我只好接过,沉甸甸的,带着死物的僵直重量。鹰喙的边缘,抵在我的虎口,冰凉,坚硬。
“捏住它的头。”周老师说,同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刀身很薄,闪着冷冽的银光,刀柄是黑色的,被他握在手里,姿势熟练得像外科医生。
我机械地听从,手指收紧,握住鹰颈标本的连接处。羽毛刺着我的掌心,有点痒,更多的是冰冷。
周老师弯下腰,靠近。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那股甜腻的味道。“仔细看,”他低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看它是如何被分解的。这是必要的步骤。”
银色的刀尖,抵住了鹰喙与头部连接的缝隙。他手腕稳定地用力,向下,一划。
没有血。只有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是刀锋刮过仿真骨骼和填充物的声音。整个上喙,连同部分仿真的头骨结构,被完整地切割下来。切口平滑。
他把那片孤零零的、弯曲的黑色鹰喙拿在手里,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然后随手放在书桌一角,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我的手指还僵在原处,捏着失去了喙的鹰头。那个部位现在是一个丑陋的、不规则的缺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填充物,像被粗暴撕开的伤口。
“很好。”周老师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满意的意味。他再次举起手术刀。“现在,是头。”
刀锋移向鹰颈与躯干连接的部位。那里有细密的缝合线,是制作标本时留下的。他用刀尖挑开缝线,然后,沿着关节的走向,稳稳地切割。比刚才更费劲一点,能听到内部支撑物断裂的轻微声响。
终于,鹰头与身体分离了。
他拿起那个孤零零的、失去了喙的鹰头,也放在桌上,和那片鹰喙并排。然后,他从鹰身标本的胸腔部位——那里应该也是填充的——用手指抠了抠,竟然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烤得金黄、撒着芝麻和某种深红色果脯的饼,散发着浓郁的、甜香温热的气息,与房间里旧书和消毒水的味道格格不入。
他用干净的那只手掰下一小块,递到我唇边。“尝尝。”他说,眼神透过镜片看着我,带着一种奇异的鼓励,“补偿。”
饼的香气钻入鼻腔,甜得发腻,几乎让我作呕。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我张开嘴,任由他把那一小块饼塞进来。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混合着油脂和果脯的酸,黏糊糊地贴在舌头上。
我麻木地咀嚼,吞咽。喉咙发紧。
“感受它,”他退开一步,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落在那被肢解的鹰标本上,“然后,忘记它。”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左边肩膀上,站着一个女孩。很小,只有巴掌大,穿着蓬松的奶油色裙子,头发是浅金色的,卷曲着。她的脸圆圆的,眼睛是剔透的碧绿色,瞳孔竖着,像猫。
她怀里抱着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奶油蛋糕,正小口小口、极其专注地舔着上面的糖霜,粉红色的舌尖快速伸缩,发出细微的“咪呜”声,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晃来晃去。
右边肩膀上,倒挂着一个女孩。同样小巧,穿着黑色的、紧身的皮衣皮裤,头发是漆黑的短发,脸色苍白。
她的眼睛很大,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她像蝙蝠一样用脚勾着他的衬衫领子,头朝下挂着,身体微微晃动,嘴里哼着一支没有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用高频声波组成的曲子,吱吱呀呀。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回形针,折来折去。
周老师对她们的存在毫无反应,仿佛只是肩头落了两片不同颜色的叶子。他擦完手,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他把鹰身、鹰头、鹰喙分别装进三个不同的丝绒袋子里,系好袋口,动作不疾不徐。
猫女孩吃完了蛋糕,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碧绿的眼睛转向我,眨了眨。蝙蝠女孩停止了哼唱,纯黑的眼睛也朝我“看”过来,歪了歪头。
我移开视线,胃里那块甜饼在翻搅。
“今天就到这里。”周老师把三个丝绒袋子锁进书桌抽屉,然后坐回他的藤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恢复了那种专业而疏离的姿态,“回去休息吧。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按我们之前说的,写下来,或者……”
“我想出去走走。”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也好。注意安全。”
我几乎是逃离了那个房间。走廊里空旷冰冷,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直走到教学楼的大厅,接触到外面潮湿清冷的空气,我才感觉能重新呼吸。雨还在下,细密如针。我没有伞,站在廊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和地上积聚的、映出破碎天光的水洼。
“喂。”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本校校服的女生,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她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伞边还在滴滴答答落水。她个子不高,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很干净,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澈好奇。她怀里抱着几本书。
“你也刚下课?”她问,很自然熟稔的语气,好像我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要一起看会儿书?我带了《追忆似水年华》,正看到斯万夫人那段,有点绕。”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身上的气息太……正常了。阳光,雨水,干净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书本的纸墨香。
和周老师房间里那甜腻腐朽的气息,和他肩上那两个诡异的小东西,完全是两个世界。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我们就在廊檐下的长椅上坐下。她把伞靠在一边,翻开那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小说。雨声成了背景音。她指着一行字,开始轻声读,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
读了几句,她停下来,皱了皱鼻子:“普鲁斯特写感情真是……弯弯绕绕。不过,”她忽然侧过脸看我,脸颊泛起一点点红晕,眼睛里闪着光,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雀跃,“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我顺着她的话问,声音干巴巴的。
“就是那种……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感觉啊。”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昨天放学,在自行车棚那边,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吻了我。”
她说得又快又轻,像怕被雨水冲走,“就一下,很轻。但我感觉……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又像飘在云里。”她用手捂住脸颊,温度似乎透过掌心传出来,“所以我要好好看书,好好表现。他说他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那个男生,关于他们的偶遇,关于未来的憧憬。她的世界简单、明亮,充满了蜜糖色的泡泡。爱情是自行车棚边一个青涩的吻,是努力变好的动力,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冰凉的木质扶手。那些词汇——喜欢,吻,未来——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语言,我能听懂音节,却无法理解其中的温度。
雨渐渐小了,成了毛毛雨丝。她合上书,看了看天色:“不早啦,我该回去煮饭了。我妈今晚加班。”她站起来,拿起伞,对我挥挥手,笑容灿烂,“下次再一起看书呀!再见!”
她撑开伞,走进了蒙蒙雨雾里,身影很快模糊,消失在校道尽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气息,和她话语里那份鲜活的、刺目的甜蜜。
我又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我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回到住处——学校附近租的一间小公寓,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大了,敲打着玻璃。我走进厨房,洗米,淘米,加水,按下电饭煲的开关。
然后我就站在厨房中央,听着电饭煲开始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蒸汽从排气孔里噗嗤噗嗤地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很快,白色的、滚烫的蒸汽充满了狭小的厨房,模糊了窗户,模糊了墙壁,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我被包裹在这片湿热的、令人窒息的白色迷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电饭煲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蒸汽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嘀”的一声,饭煮好了。蒸汽渐渐散去。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锅稀烂的、水加多了的米饭,米粒完全失去了形状,粘稠地糊在一起,冒着奄奄一息的热气。
我关掉电饭煲,没有盛饭。转身离开厨房,走进卧室。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你的气息。
那种很淡的、清爽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但那可能只是我的幻觉,你已经很久没来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冷,厚重。我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自己,可是没用,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冰冷的鹰标本,银亮的手术刀,甜腻到恶心的饼,猫女孩舔舐奶油的舌头,蝙蝠女孩无声哼唱时翕动的鼻翼,穿校服少女谈及亲吻时发光的眼睛,还有周老师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却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以及,更深处,被这些新的、诡异的画面暂时掩盖,却从未真正离开的……你的脸。你最后看我的眼神。你转身离开的背影。
像有一个冰冷坚硬的核,一直堵在胸口,此刻被这些混乱的画面搅动,裂开了缝隙。无数尖锐的碎片迸射出来,扎进四肢百骸。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的、钝重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喉咙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滚落出来,迅速浸湿了枕头,冰冷地贴在脸颊上。
黑暗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我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你,用尽全身力气,手臂勒紧你的腰,脸深深埋进你的后背,贪婪地汲取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消散的温度和气息。我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你单薄的衬衫。
“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我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濒死的哀鸣,每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模糊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我错了……我什么都改……别丢下我……我不能……”
我能感觉到你身体的僵硬。
你没有立刻动,就那么站着,任由我抱着,哭泣,哀求。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充满了我卑微到尘埃里的希望和恐惧。
然后,你动了。
不是拥抱,不是转身,不是安慰。
你只是抬起手,抓住了我环在你腰间的手臂。你的手指很凉。然后,你开始用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我紧扣的十指。
你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冷静的、坚定的、不容抗拒的剥离。
“放开。”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不!”我哭喊着,更加用力地抱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手臂皮肉里。
你加大了力道。
我的手指被你一根根掰开,脱离你的身体。最后,你猛地一挣。
我的手臂被彻底甩脱,力量的反作用让我踉跄着向后倒去,差点摔倒。
而你,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你只是抬手,掸了掸刚才被我抱过的、衬衫下摆处那一点点不存在的皱褶,动作轻描淡写,像拂去一只偶然停落的飞蛾。
然后,你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咔哒。
那一声轻响,在我此刻的幻觉里,却如同惊雷,炸得我耳膜轰鸣,心脏骤停。
“啊——!!”
我终于尖叫出声,从床上猛地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湿透,剧烈地喘息着,眼泪还在失控地流淌。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线微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无声的尘埃。
没有你。从来就没有。
刚才的拥抱,哀求,被甩开……都只是记忆在黑暗中的又一次凌迟。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呜咽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破碎的、动物般的哀鸣。
原来,真正的崩溃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被回忆一遍又一遍,慢镜头般肢解。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空洞。
窗外,雨似乎停了。死寂重新笼罩下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再次推开了那扇浅绿色的门。
周老师依然坐在那里,今天他穿了一件米色的衬衫。窗外是雨后初晴的明亮光线,透过半掩的窗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那股甜腻的味道似乎淡了些。
他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将眼镜摘了下来,拿出一块麂皮绒布,开始仔细地擦拭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你看起来,”他一边擦着眼镜,一边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欣慰,“比昨天放松了一些。”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把扶手椅前坐下,背挺得笔直。
他擦好了眼镜,重新戴上,视野似乎清晰了不少,看我的眼神也更专注了。“告诉我,”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鼓励的语气说,“昨天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那只被肢解的鹰,那片甜腻的饼,肩上诡异的女孩,穿校服少女关于亲吻的雀跃,煮糊的米饭,深夜崩溃的幻觉,还有……你甩开我时,那轻描淡写掸落飞蛾般的动作。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冰冷和绝望,都在胸腔里翻滚、冲撞,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连同我的声音,一起被冻结、封存在了昨晚那片无边的黑暗和泪水里。
最终,我只是摇了摇头。
周老师观察着我的表情,良久,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达成目标的、职业性的满意。他拿起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流畅地书写着,笔尖沙沙作响。
“疗程很成功。”他放下笔,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堪称典范的安抚性微笑,“你终于能‘哭’出来了。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情绪的水闸,开始松动了。”
疗程?成功?水闸松动?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睛,看着他肩膀上——今天,猫女孩换了一条粉色的裙子,正抱着一颗巨大的草莓啃着,汁液染红了嘴角;蝙蝠女孩换了个姿势,用翅膀裹着自己,似乎在打盹,只有尖尖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比昨晚独自崩溃时更甚的寒意,顺着我的尾椎骨悄然爬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慢慢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两样东西。
一样坚硬、弯曲、表面冰凉光滑——是上次“疗程”后,我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带走的、那只鹰被割下的喙。它静静地躺在我的口袋里,像一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遗骸。
另一样,更小,更轻,带着一点点金属的冰凉和……塑料的质感。
是我昨天在廊檐下,和那个穿校服的女生一起看书时,她不小心从书本里滑落,被我下意识捡起,却忘记还给她的——一枚蝴蝶形状的、亮晶晶的塑料发卡。
廉价,但很闪亮,像她当时谈及喜欢的人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此刻,这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我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我的大腿皮肤。
鹰的喙。少女的发卡。
被割裂的。被遗落的。
冰冷的。曾经鲜活的。
周老师还在说着什么,关于下周的“巩固治疗”,关于继续记录情绪,关于如何“接纳”和“释放”。他的声音平稳,专业,充满权威。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只是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口袋里的两样东西。
鹰喙坚硬的边缘,硌得我掌心生疼。
而那只塑料蝴蝶单薄的翅膀,似乎在我紧握的掌心温度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碎裂了。